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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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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天色愈發暗沈,烏蒙蒙的雲團一層又一層重重疊疊鋪在天幕上,厚重的仿佛隨時都會墜落下來,寒風呼嘯,撕扯著幹枯的樹枝,連翹剛縮著脖子走到殿門口,廊上的燈籠嗤啦一聲被狂風扯爛砸了下來。

“哎呦——”

連翹被砸了個正著,疼的眼淚都出來了,一邊揉著肩膀推門進去,一邊說道:“姑姑,廊下的燈籠被風刮下來了,楚國從來也沒有這樣冷過,今年這是怎麽了,還未入冬呢,外頭風就刮的人臉疼,這要是入冬了,還怎麽過啊,哦,對了,姑姑啊,司設司那些人怎麽能那樣呢!克扣我們的東西……”

說了半晌,瞥見綠蘿僵硬的臉色,終於察覺到了不對,悻悻地閉上了嘴。

綠蘿走過去戳了戳她的額頭,啐道:“咋咋呼呼的成什麽樣子,這大風下的,你去司設司做什麽?”說著,將她往一旁扯了扯,壓低聲音開口,“沒看見娘娘心情不好嗎,你這丫頭,怎的越發沒眼力見了。”

連翹癟了癟嘴,默不作聲地垂下了腦袋。

慕晚看著她有些怯怯的樣子,扯出一抹笑意說道:“外頭冷的厲害,喝些熱茶暖暖身子吧。”

連翹見貴妃娘娘並未責怪之意,喜笑顏開的點了點頭,搓著被凍的通紅的手慢慢挪到了桌旁。

綠蘿輕嘆著搖頭,“娘娘實在太慣著她們了。”

慕晚也不在意,沖她淺淺一笑,又回過了頭,纖細的手指緩緩從琉璃妝奩上雕著的蒼山雲海上滑過,閉上眼眸舒了口氣,再睜開眼,眸光已一片清明。

繼而從妝奩背後取出一個玉質的小鑰匙,打開連理枝樣式的鎖扣,瞥了眼裏頭華光閃閃的首飾珍寶,淡淡開口,“明日連翹出宮,將這些拿去當了吧,連同這個妝奩一起,只是這上頭刻有陛下的印章,尋常當鋪怕是不敢收的。”

略略沈吟了一番,她又道:“去永安當吧,永安當是端王的鋪子,識貨也敢收,明日綠蘿姑姑也一起去,用這些東西換了銀子置辦些過冬的物事,能買什麽買什麽,你們缺什麽也可自行買了,不必一一稟過我,只是不要再將個妝奩和裏頭的東西帶回來即可。”

連翹因不知那妝奩和裏頭事物的來歷,聽見她如此說,眉開眼笑的點了點頭,“還是娘娘有辦法,如此奴婢們便不用再去司設司同她們理論置氣了。”

連翹不知,可綠蘿和涵香卻是再清楚不過的。

涵香不可置信地趴過來,見她手指指著的的確是那個琉璃妝奩,驚了一瞬,繼而從妝奩中拿出一根玉簪問道:“小姐,這個你也要當掉嗎?”

慕晚略略擡了擡眼皮。那是三年前七夕那日鐘衍送她的,據多壽所言,那是鐘衍生平親手雕的第一根簪子,當時聽到多壽這樣說,她開心的整晚沒睡著,因為太過珍惜舍不得戴,這麽些年一直收在妝奩中,雖然不戴,卻時不時便要拿出來端詳一番。

其實不止是這根簪子,這裏頭的每一件首飾都價值連城,要麽是鐘衍親手做的,要麽便是他花大力氣尋來的,每一件,都是這世間絕無僅有之物。

現在想來,這些年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怕只有這一妝奩珍寶首飾才是真的。

慕晚淡淡地說道:“這簪子玉質通透,是極為難得的暖玉,簪頭的玉蘭花雖雕的不怎麽精致,但也不至於損了玉原本的價值,當了它今年冬天的冬衣便不用愁了,為何不當?”

涵香目瞪口呆地怔了半晌,覆又說道:“小姐,這可是陛下親手雕的……”

慕晚點了點頭,平靜的看著她,“嗯,我知道。”

涵香被她平靜的毫無波瀾的和話語噎的霎時不知該說什麽了,只是握著玉簪的手漸漸發顫,眼眶也紅了。

連翹早在聽見涵香問出那句話時便楞住了。

殿中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綠蘿見狀暗自搖了搖頭,走上前拿過那妝奩,從裏面挑出了一根木制的祥雲簪,說道:“娘娘,這個不值什麽錢,想來永安當也不會收,不如……”

慕晚淡淡地打斷了她,“那就扔了吧。”

那是一支材質和樣式都再平常不過的簪子,但於慕晚而言,終歸是不平常的。

兩年前春獵結束,途中她和鐘衍鬧別扭不肯理他,到了封溪後,他知道她喜歡那個鎮子裏那棵能許願的菩提樹和那個香火旺盛的月老廟,便特意去廟中求了一份兆頭極好的禮物。

一支祥雲簪,一個如意結,還有九根紅線。那是封溪月老廟的寓意姻緣吉祥如意長長久久的禮物,很難有人能拿到。

鐘衍以一個平民百姓的身份,擠在眾多善男信女中不厭其煩的跟著他們在廟祝的要求下完成一件又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整整折騰了五日才拿到。

可那又有什麽用呢,她掛在菩提樹上的祈福鈴沒有用,這些什麽吉祥如意長長久久也同樣沒有用。鐘衍說的沒錯,那不過都是些怪力亂神的東西,鐘衍從來不信這些,他到底是對的。

綠蘿動了動唇欲要開口,卻又聽得她說道:“連同那什麽如意結和長長久久,都一並扔了。”

說罷後她便徑自繞過屏風,解下披風鉆進了被窩中。

綠蘿等人相視一眼,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外頭那麽大的風,殿中沒有開地龍,沒有暖爐亦沒有炭盆,冷的像座冰窖,慕晚蓋著一床薄薄的錦被,根本抵不住寒氣入侵,嗓子疼的厲害,整個人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連翻個身都極其困難。

第二日綠蘿和連翹一大早出宮,傍晚時分才回來,兩人置辦了滿滿兩馬車的物事,望著那一堆冬衣棉被暖爐炭盆,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這些是什麽東西換來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慕晚喝過藥之後便睡了,整個人昏昏沈沈的,仿佛睡在一團棉花裏,許是喝了藥的緣故,躺在床榻上只覺得渾身一會兒冰一會兒熱,在冰火兩重天的刺激之下,她卻慢慢地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之間,好似有什麽蓋在了身上,不怎麽重,卻很是暖和,接著便有一雙臂膀伸過來將她摟在了懷中,微涼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灼熱的臉頰。那懷抱真是舒服的緊,她身上發冷時,那懷抱便是暖的,而她身上發熱時,那懷抱又是涼的。

她本能的往那懷抱中挪動,迷迷糊糊間,仿佛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清雅藥香,很久沒有聞到,卻還是那麽熟悉,熟悉讓她想落淚。

但終歸是病著,難受的緊,身上沒力氣,意識也不清明。

恍惚中眼前好似有銀光閃來閃去,總覺得耳邊一直有刀劍相交和拳腳相搏之聲,吵得她煩躁不已,若不是嗓子疼得厲害開不了口,她定要出聲罵人的。

漸漸的沒了聲音,只是又好像嗅到了絲絲縷縷的血腥味,腥甜的味道刺得她喉嚨愈發幹澀,疼的似是有千萬根針在紮一般,也不知又過了多久,血腥味沒了,她才漸漸的又失去了意識。

睡夢中,她夢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夢到了被自己纏的手足無措的慕天——她的師父。

師父背著爹爹偷偷教她紮馬步,教她習武,教她練劍。

自九歲起她便被困在府中,很少能有機會出去走動,若不是有師父教她習武練劍,她只怕會悶死在府中。

十二歲花祭那日,爹爹去了宮中,她便央求師父放她出府去玩,後來師父被她磨的被辦法,索性自己帶著她出去了。

花祭是楚國較為隆重的節日,上至皇親貴胄下至平民百姓,每到這一日總會放下手頭的事,歡歡喜喜的過花祭,皇室也會在提前準備好節目,什麽舞蹈啦雜耍啦戲法啦應有盡有,花祭時在街上□□表演,供百姓觀賞取樂,是以那一日街上人潮湧動,熱鬧得緊。

她提溜著花籃穿梭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擠到了最前面,歡欣鼓舞地回過頭,卻發現四周嘈雜的人聲都消失了,舞蹈沒有了,雜耍沒有了,戲法沒有了,連提著花籃過花祭的路人也沒有了。

一團一團的白霧蔓延在眼前,白霧之中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

“小姐,您要的蓮子羹,奴婢給你端過來了。”

隨著白霧漸漸消散,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端著一碗蓮子羹站在她面前,小姑娘穿著一身粉色的紗裙,紮著兩個圓圓的丫鬟髻,綴在發髻上的粉色流蘇隨著她的步伐晃啊晃,晃的慕晚眼睛都花了。

對面之人上前一步,繼續言笑晏晏地開口,“小姐,您要的蓮子羹,奴婢給你端過來了。”

她卻在聽到那句話時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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