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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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面色淡然地瞥了眼那人,不動聲色的攔住欲要發作的連翹,沖她搖了搖頭,又指了指桌上青瓷白紋的茶壺。

連翹瞧見慕晚的神色,終是沒有出聲,癟了癟嘴,拿起了茶壺。

一杯茶還未倒滿,樓下的嘈雜聲忽然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雅的絲竹之音,有幾個公子哥登時嬉笑著站起身聚作一團趴在了欄桿上,隨著樓下輕柔的歌聲愈發清晰,更多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慕晚雖懶得湊熱鬧,但經不住小霸王挑的這個位置好,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也能將樓下那些輕歌曼舞的鶯鶯燕燕瞧個一清二楚。

舞姬們青絲高挽,髻後別著一樣的紅牡丹,穿著大紅的蟬翼紗垂肩裙,鎖骨處皆紋著幾只紅色蝴蝶,腰間束著飄逸的紗質腰帶,裙擺較之普通衣裙略短,只到膝蓋處,露出一截潔白的小腿和纖細的玉足,輕薄的蟬翼紗隨著她們的動作緩緩散開,飄逸至極,也魅惑至極。

饒是慕晚和連翹是兩個女子,看著竟也漸覺移不開眼。

一曲終了,舞姬們款款退下。幾個公子哥意猶未盡的回到了先前的座位,方才同莫痕說過話的男子看見小鈴鐺還站在原地,蹙眉說道:“還在這兒發呆,想不想要賞錢了?快給爺滾過去!”

小鈴鐺如夢初醒,俯身將琵琶碎片收集到懷中,一步一步的挪了過去,站在莫痕面前,顫聲說道:“莫痕哥哥……我的琵琶……”

方才她被那些人欺負時連眼眶都未紅,此刻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直往下掉,瘦弱的肩膀一顫一顫的,越哭越傷心。

莫痕面上玩世不恭的笑雖未減淡,卻擡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不是叫你不要再來了嗎,怎麽不聽話?”

小鈴鐺抽抽搭搭地說道:“爺爺……爺爺生病了,小鈴鐺沒有……沒有銀子請……大夫……”

莫痕道:“不是給過你一塊玉佩嗎?”

“可是那是……莫痕哥哥給的,怎能……拿去換錢……”

慕晚端起連翹沏好的茶,也不喝,只拿在手中不停的晃啊晃,默不作聲地看著莫痕。

小二正巧端著酒菜來了,待他陸陸續續將酒菜都擺上桌彎腰告退後,小鈴鐺已止住了低泣,擡眸定定的盯著慕晚看,眼圈紅紅的,枯瘦的小臉上滿是淚痕。

慕晚佯裝不知,晃著茶盞任由她打量自己。

看了半晌,小鈴鐺忽然咬牙顫聲問道:“莫痕哥哥,這位姐姐……就是你的心上人嗎?”

“噗——”

莫痕頓時被茶水嗆了個正著,和慕晚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開口。

“是!”

“不是。”

聽到莫二公子那一聲斬釘截鐵的是,執著酒壺倒酒的連翹手一抖,忍不住啊了一聲,驚詫的看向了慕晚。

慕晚瞪了一眼莫痕,二人再次異口同聲的開口。

“不是!”

“是。”

這一次聽見慕晚說是,連翹執著酒壺的手又抖了抖。

莫痕抽了抽嘴角,“兄弟,爺煞費苦心培養了十多年的默契都被你吃了嗎?”

慕晚也忍不住掩面哀嘆,“不是你不配合我了嗎?”

小鈴鐺咬著唇看了看慕晚,又看了看莫痕,轉身就跑下了樓。

慕晚望著小姑娘憤憤然離開的背影,瞇了瞇眸,輕聲說道:“連翹,你去帶小姑娘買把琵琶,順便去看看她爺爺。”

連翹心裏也很是同情那個小姑娘,一聽見貴妃娘娘吩咐,連忙點頭去了。

從窗戶看見連翹追上小鈴鐺,帶著她漸漸走遠後,慕晚才收回目光,瞥了眼對面飲酒飲的正酣的莫痕,問道:“譽王殿下何時來?”

“大約再半盞茶功夫,”莫痕放下酒杯,挑了挑眉,“你能確定那小丫頭不會在我們完事之前回來嗎?”

慕晚唇邊漸漸攢出笑容,雙手托腮說道:“三酌半離她爹的藥鋪很近,而恰好小鈴鐺的爺爺又病了,你說她會不會帶小鈴鐺的爺爺去她們家藥鋪瞧病呢?而她看見家人會不會想要多待一會兒呢?”

莫痕抽了抽嘴角,“那若是沒有小鈴鐺你準備如何?”

慕晚抖了抖廣袖,將先前備好的迷香抖出來扔在了桌上,“玉大哥親手制成的,迷倒她幾個時辰不在話下,只不過那樣未免太過刻意,幸得莫公子桃花旺盛,讓小女也沾了個光。”

莫痕:“咳咳,我們換個話題吧。”

慕晚眨了眨眼睛,“不如討論一下方才莫公子想聽什麽曲兒?改天我告訴阿楹讓她唱給你聽?”

莫痕面色一僵,頓了頓,細長的桃花眼閃過一抹狹促笑意,“你知不知道仲秋前譽王殿下為何又跪在嘉福殿了?”

未等慕晚說話,他又接著道:“我知道你肯定能猜到,他就是去求陛下放你走的,阿晚,我瞧著你也不是那等無心無情之人,怎的對譽王殿下就這般絕情?是,之前陛下對你的好,大家有目共睹,可如今呢?你還是不肯給他一個機會嗎?”

“你自己再清楚不過,他當年拒婚於他而言有多冤枉,因為這個,他後悔了五年,阿晚,他對你的感情不比陛下對你的少,不,應該說是他比陛下更愛你,我敢保證,若五年前你嫁的人是他,便不會有如今這樣的事,他可以帶你雲游四方,讓你過的酣暢淋漓無拘無束,這不是你一直以來最想要的日子嗎?”

慕晚雙手托腮靜靜的聽莫痕說完,頓了片刻,緩緩笑了,“感情之事,不能這樣算的,我不能因為陛下變心就退一步選擇譽王殿下,這對他不公平,我也做不到,感情是沒有選擇沒有退路的,而且,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愛上陛下。”

莫痕擰了擰眉,盯著她瞧了半晌,憋出來一句,“那你今日是想要做什麽?”

慕晚微微一笑,“出宮啊。”

連翹回來時譽王殿下已走,時候也不早了,慕晚頗有深意的沖著莫痕挑了挑眉,莫痕會意點了點頭,搖著扇子起身送她離開。

上了馬車放下簾幕須臾,慕晚又挑開簾幕,眸光深深地望著莫痕,說道:“小霸王,事到如今,有句話已不得不說,避其鋒芒若是無用,不如換條路走,比如……”

莫痕瞇了瞇細長的桃花眼,搖著扇子問道:“比如什麽?說來聽聽,看你是不是和本公子想的一樣。”

慕晚瞧著他那副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樣子,抿唇說道:“手握實權,讓人人都懼你怕你,到那時你想做什麽,還有誰敢置喙。”

莫痕沖著她挑了挑眉,眸中的讚賞之情毫不掩飾,繼而將手中的扇子嘩的合上,胡亂在空中比劃了兩下,邪肆一笑,“比如陛下,想寵誰就寵誰,想棄誰就棄誰,誰也不敢置喙,後宮佳麗不足三千便可以被旁人稱作清心寡欲不近女色?”

慕晚面色一僵,掀起簾幕的指節漸漸泛白,片刻後,微微勾了勾唇,“莫公子放心,這些話本宮定會一字不差的稟告陛下。”

莫痕拿扇子的手一抖,抽著嘴角說道:“這就見外了不是,咱倆什麽關系,況且,方才咱們商量的那些事,還得由本公子從中周旋的。”

慕晚呵呵一笑,繼而啪的一聲放下了簾幕。

莫痕唰的打開扇子搖了兩下,看著馬車漸行漸遠,眸中的戲謔漸漸被凝重所代替。

慕晚坐在馬車裏拿著兩壺清歡把玩了片刻,見平日裏大大咧咧的連翹怔怔的坐在一邊,眼眶紅紅的,一句話也不說,不由問道:“怎麽了?”

連翹這才回神,頓了頓,低聲說道:“奴婢方才帶著小鈴鐺的爺爺去奴婢家的鋪子裏看病,才知道娘親的病又犯了,姐姐離得遠,弟弟又小,爹爹要兼顧兩頭,整日忙的連飯都沒時間吃,奴婢看著實在是……心裏頭難受。”

聞言,慕晚掩去眸子精光,放下清歡,淺淺笑道:“你可是想去幫襯幫襯你爹?”

連翹低頭道:“奴婢不敢。”

“人之常情而已,有什麽不敢的,”慕晚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我在落英殿閑著也無趣,想多出來散散心,日後你便跟著我出宮後再去你家藥鋪,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段時間連翹跟在慕晚身邊,對她也了解了幾分,再加上晴鎖綾蘭她們對貴妃娘娘發自內心的喜愛和沒完沒了的稱讚,耳濡目染之下,心裏也很是喜歡這個看似迷糊實則清醒的貴妃娘娘,如今聽見她說出這樣的話,更是感動地一塌糊塗,望著笑意淺淺地她,含淚點了點頭。

“奴婢多謝娘娘,娘娘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

慕晚擡手打斷她,唇邊含笑,眸中閃過絲絲狡黠,“就此打住,來世定當做牛做馬這種話就不要說了。”

連翹想到自己接下來的確是想說這兩句話,不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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