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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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的是滿眼的白,四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自何處飄起了悠揚婉轉的蕭聲,慕晚混混沌沌的走著,渾身冷的發顫,層層疊疊的雲煙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反覆了幾次,忽然間從她眼前生生被撕裂開來。

漫天的白霧雲煙轉眼之間消散,她看見遠處大雪紛飛,幹枯的枝椏上覆滿冰雪,樹下,一個面色灰白的女子緩緩俯身,伸出枯瘦的雙手捧著對面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臉,低聲呢喃著什麽。

娘親——

她下意識的想飛奔過去,可雪花飛舞的轉瞬之間,幹枯的樹已變成了荒涼的墳墓,碑前站著的小女孩雙眼通紅,哭的嗓子都啞了。

慕晚驀地停住了腳步。

大雪漸消,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粉嫩嫩的桃花瓣,一直未曾間歇過的蕭聲逐漸變大,微風卷起桃花瓣,悠悠然然落在了桃樹枝頭少年素白的衣襟上。明明是桃花瓣落在了他身上,可她的心卻從此遺失。

碧色的蓮葉如地錦一般從天際邊瘋狂蔓延,粉紅色的荷花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搖曳在密密麻麻的碧色蓮葉之中,雲霧之中的蕭聲漸漸低沈,耳邊響起了叮叮當當的刀劍之聲,她陰差陽錯替他擋了一劍,掉入池水中時,素白的衣袂在眼前翻飛,一只白皙的手伸過來想要抓住她,卻終究是差了一步。

碧綠的蓮葉一個接一個炸裂,最後一團蓮葉砰的一聲炸裂過後,一抹清淺的藍色如同一層一層的波浪一般,隨微風蕩漾著,暈染成濃烈的湖藍色,忽然出現了一條寬闊熟悉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個穿著綠蘿裙的女子趁著無人註意,偷偷伸手從與自己擦身而過的小販肩上扛著的木架上拿了個糖人,笑瞇瞇的咬了一口,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貍。

她身旁穿著素白衣袍的男子無奈的嘆了口氣,轉身叫住小販,又買了兩個糖人。他手中拎著兩包糕點一盒首飾,如今又添了兩個糖人,還要分出一只手拉著身邊從未安分過的女子。

看似嘈雜,卻幸福滿溢。

慕晚剛剛勾起唇角,熱鬧的街道毫無預兆的抖動了起來,商販店鋪漸漸消失,蒼藍的天幕如同被潑上了黑乎乎的墨汁,濃稠的墨色迅速將剩餘的蒼藍天幕吞噬殆盡。

蕭聲仍舊在不知疲倦的響著。

一盞一盞精致的花燈依次亮起,將那棵壯碩的菩提樹襯的愈發茂密,女子拿著祈福鈴圍著菩提樹轉了一圈,白衣男子一雙墨瞳皎若秋月,一眼不眨的瞧著她,唇邊銜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女子最終拿著祈福鈴停在男子面前,要他替自己將祈福鈴掛在最高處,男子微微一笑,接過祈福鈴足尖輕點,白衣翻飛,輕而易舉的將祈福鈴掛了上去。

忽有清風刮過,唦唦的樹葉聲夾雜著祈福鈴叮鈴叮鈴的聲響,燈火通明的封溪小鎮逐漸沒入暗沈的長夜。

莊嚴巍峨的宮殿拔地而起,漆黑一片的天幕下,二十四扇雕花宮門皆敞開著,殿門口被裏頭的燈火照的亮如白晝,穿著明黃鳳袍的莫許拿著一柄長劍直直朝她刺來,她輕輕松松躲過,手腕一轉,便握著莫許拿劍的手將劍反刺入了她自己的心口。

莫許唇邊溢出鮮血的同時,鐘衍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執著一把寒光閃爍的劍朝她刺了過來。

她下意識的閃避,劍堪堪從袖口邊劃過,割下了一大片衣袖。

忽然間嘉福殿也劇烈搖晃了起來,地面好似在漸漸傾斜,宮闕坍塌的粗嘎轟隆聲震徹天際,鐘衍眸光冷然,沒有一絲感情,提劍又朝著她刺了過來,慕晚擡眸,看見他身後的二十四扇雕花宮門在一點一點龜裂。

兩柄長劍沒入身體的悶響同時響起。慕晚低頭看了看沒入心口的劍,又擡眸看向了自己手中那把插入鐘衍心口的劍,殷紅的血浸濕了他的衣襟,也浸濕了她的眼眶。

慕晚低低地笑了,哀涼淒楚的笑聲久久回響著。

兩敗俱傷。這是她的鐘衍的愛情。

漫天的猩紅色再次湧入眼眶席卷了她,好似跌入了無盡的深淵,寒意一股一股湧出,身體一點一點下沈。

再睜開眼,首先躍入眼簾的便是回雪焦急的臉,見她醒來,回雪還未來得及說話,一旁的連翹拍著胸口說道:“娘娘總算是醒了,嚇死奴婢了!”

慕晚被回雪扶著坐起來,揉了揉混混沌沌地腦袋,問道:“怎麽了?”

“娘娘若是再不醒,奴婢怕回雪姐姐真的去拆了鳳翕宮!”想起彼時回雪那一副咬牙切齒恨不得將皇後娘娘剝皮削骨的樣子,連翹心仍舊有餘悸,昨日陛下才剛剛因為皇後娘娘斥責了貴妃娘娘,若是再徒生事端,最後吃虧的還是貴妃娘娘。

慕晚捂著有些作痛的額頭,視線漸漸落在了回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孩子幾個月了?”

回雪擡手覆在小腹上,原先擰在一起的柳眉頓時舒展了,雖不知她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但她還是回道:“五個月了。”

慕晚靠在床幃上點了點頭,“日後安心待在府中養胎吧,不要再進宮來了。”

回雪神色一凝,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她,“小姐……”

慕晚神色無恙的淺笑著,她知道回雪是因為擔心她才會如此,可今時不同往日,一旦出事,她不一定能護她周全,且在鐘衍這件事上,她並沒有怪罪莫許。

人心本就是這世上最善變的東西,鐘衍若註定會變心,那他遲早都會變,不是因為莫許,也會有別人,莫許只不過是來的恰逢其時。這一切的一切,歸根結底,不過怪帝王薄情罷了。

她既決定要一個答案,便是打落牙齒和血吞,也要受住這個答案。這世間總有風雪,她慕晚從來不想當一根依附於大樹的藤蔓,做喬木,也沒什麽不好。

她不會去恨鐘衍,愛上他,是她自願的,她說過,因果輪回,世間萬物皆如此,既然招惹了因,就必然要吞下果。

雖然不確定自己能用多少時間忘記他,也不敢保證真的能將他忘記,但至少能不再對他生出什麽希望,來日方長,她總會忘記的。

慕晚擡起眸子,沖著回雪扯出了一個笑臉,“反正這裏我也待不了多久了,我很早以前就想去北岑看看那裏的草原、牛羊、河流、星星,陳國的桃花林,還有南國的山川、奇蠱,想去看很多……很多……。”

“小姐……”回雪聽見她的話,心頭驀地一酸,這些原本都是她們五年前約定要做的事,這五年改變了太多的事。如今她最希望的,不是和自家小姐去游山玩水浪跡江湖快意恩仇,而是她能如以前一樣,被陛下捧在手掌心裏愛著寵著,是人人羨艷寵冠後宮的貴妃娘娘,而不是如今這樣萬念俱灰的樣子。

慕晚向來不喜歡這樣傷感的氣氛,垂首撇開眼,見殿內有些昏暗,問道:“下雨了?”

回雪也知道自家小姐向來要強,最見不得別人帶有可憐的目光,忍住心頭的酸軟,調整好情緒點了點頭,又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小姐,慕玄已在外頭跪了一夜了。”

慕晚皺眉,“就因為鐘衍封了我武功一事?”

“嗯,他說小姐是為他和涵香與莫許起了爭執才會被陛下責難,自小姐暈倒後便一直跪在外頭,涵香勸了他好幾次沒有用,最後便同他一起跪著了。”

慕晚剛欲開口,卻見綠蘿掀開珠簾走了進來,發髻和衣裙皆被雨水打濕了,神色也有些焦急,“娘娘,涵香暈倒了。”

“暈了便送回房吧。”慕晚淡淡地道。

綠蘿怔了怔,問道:“那……慕暗衛呢?”

慕晚想起慕大暗衛那比石頭還硬的性子,揉了揉眉心,起身穿好衣裳,不顧外面大雨傾盆,徑直走到莫玄身邊,彎腰低語了幾句,莫玄神色覆雜的看了她一眼,隨即點頭起身,一言不發的走了。

綠蘿撐著傘,見她三言兩語就打發走了慕玄,詫異道:“娘娘同慕暗衛說了什麽,竟然這樣管用?”

“也沒說什麽,只是告訴他,我武功被封,以後便只能靠他保護了。”慕晚淡淡一笑,其實在這一點上,慕玄和慕天很像,曾經慕天為了練功好幾天不眠不休,她也告訴他若是他身子垮了就沒法兒保護她了,他便立刻停手去休息了。

慕玄是慕天的親弟弟,又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性子出奇的一致。

綠蘿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扶著她進了殿。

雨很快便停了。

雨停後落英殿難得的熱鬧了起來,辛宜安和宋楹一前一後剛來不久,鐘譽和莫痕也來了。

看見一襲藍衫的莫痕,慕晚瞇了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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