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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仲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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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身子孱弱,鐘衍面色比常人白,端坐在金光璀璨的大殿之中,卻並不顯得突兀。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搭在眉骨旁,好看的濃眉微微蹙著,語調卻極為平靜。

慕晚楞了一瞬,回過神,咧唇笑了。

她覺得?

她覺得譽王殿下說的真真是極好的。

慕晚低著頭略一沈思,緩緩答道:“回稟陛下,此情應是長相守,你若無情我便休,這場婚約,非譽王殿下所想,亦非臣女所願,兩人都無意,勉強在一起,只會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陛下聖明,定不會看到如此悲劇發生在譽王殿下身上。”

鐘衍垂著羽睫,骨節分明的手指敲擊著金座,一下一下,扣人心弦,簡簡單單的動作,盡顯上位者與生俱來的氣勢,半晌,他擡眸看向鐘譽,問道:“阿譽,你確定不娶?”

“不娶。”

“不後悔?”

譽王殿下握緊拳頭,斬釘截鐵的說道:“臣弟絕不後悔。”

鐘衍點了點頭,又看向了慕晚,問道:“慕晚,你確定不嫁?”

“不嫁。”

“不後悔?”

慕晚沒有一絲猶豫,回答的更加斬釘截鐵,“絕不後悔。”

鐘衍苦惱的揉了揉眉心,繼而萬分無奈的點頭輕言:“好,朕如你們所願。”

然後——

第二日多壽便拎著聖旨去了相府,大聲誦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慕寧正一品丞相,剛正不阿,兩袖清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其女慕晚,嫻靜端莊,溫婉柔順,素性貞淑,朕心甚喜,著吉日入宮,冊封為貴妃,望其內賢後宮以興宗室,外輔陛下以明法度,布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

進宮拒婚竟然把自己拒到了皇宮,這一番峰回路轉,慕晚真是連腸子都悔青了。

可是沒有辦法。聖旨拒不了,遺詔更加拒不了。

譽王殿下知道陛下要接她進宮後,竟然又去嘉福殿求陛下收回旨意,還說與其讓慕晚進宮禍害陛下,還不如依著前一道遺詔,讓慕晚嫁進譽王府禍害他。

總之他就是覺得在陳國公生辰上當著四國權貴的面挑斷舞姬手筋腳筋、因為一根莫須有的腰帶掌箍陳國升平公主的慕晚,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禍害。

然而陛下不想同他說話並將他扔出了嘉福殿。

從那時起,慕晚就知道陛下和譽王殿下的感情,並不似話本子中描寫的那樣勾心鬥角充滿陰謀詭計。

如意長公主應付完湊上去討好賣乖的妃嬪,拉著鐘譽走了過來,慕晚收整心緒,剛欲福身,嘈雜的殿內忽然響起了又尖又細的聲音。

“陛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嘈雜的大殿忽然陷入一片寂靜,靜謐過後,是異口同聲的行禮聲。

最重要的人總是姍姍來遲,慕晚面色無常,順勢福身與眾人一齊行禮。

莫許穿著明黃色的鳳袍,臂間挽著火紅的披帛,秀發挽著繁覆的高髻,髻前插著鳳頭釵,釵上的紅寶石正巧墜在白皙光潔的額前,兩側別著九鳳金步搖,腰間掛著長珠瓔珞,逶迤的裙擺上綴著熠熠發亮的寶石。蓮步輕移,款款生風,一舉一動莫不儀態萬千。

走在同樣一身龍袍的鐘衍身旁,別樣般配。

鐘衍自小被當做儲君培養,而莫許則自小便被當做皇後培養。如今二人相攜而來,真真是一對璧人。

莫許逶迤的裙擺在眼前拂過,慕晚嗅到了一股濃郁卻熟悉的香味。那是北岑進貢的一種辛夷香,安神清心,而整個楚宮,只有嘉福殿才會燃那種香。由此可見,有些傳言的確是可以信的,比如,陛下與皇後娘娘鸞鳳和鳴、如膠似漆。

鐘衍清淡的免禮聲後,眾人謝禮起身。

莫許看見長公主,徑直走到她身邊,親昵的挽住她的胳膊,聲音溫柔婉轉,“大嫂,阿許都好久未曾見過你了。”

鐘如意望著依偎在自己身側撒嬌的莫許,揶揄笑道:“你已是楚國的皇後娘娘,怎能還叫我大嫂,出嫁從夫,得改口隨陛下喚皇姐。”

莫許偷偷瞥了一眼鐘衍,面頰迅速染上了一片紅暈,聲音也愈發溫柔,低低喚了聲皇姐。

“這才對!”鐘如意滿意的笑著點了點頭。

如意長公主這一笑,頓時讓拘謹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妃嬪們雖未聽清她們說了什麽,卻都極有眼色的隨著一起笑了。莫許挽著長公主的右臂,譽王殿下站在長公主左側,鐘衍負手立在他們對面,很難想象,帝王家也會有如此溫馨和樂的一面。

身後的連翹重重的哼了一聲,憤憤不平地說了句最果然是最是無情帝王家,話未說全便被綾蘭用眼神制止了。

許是夜間在窗下吹風吹多了,有些著涼,慕晚很不合時宜的打了個噴嚏,頓時有不少目光聚到了她身上。

慕晚怔怔地眨了眨眼睛,唇邊掛著一貫半真半假的笑,隨著眾人的視線扭過頭,“咦?綾蘭,你怎麽了?”

無數條視線聚在了綾蘭身上,她咽了咽口水,頓了頓,道:“不是奴婢,是連翹,她著涼了。”

“呃?”連翹面色一僵,反應過來後煞有介事的揉了揉鼻子,低頭道:“是奴婢著涼了。”

慕晚扭過頭,面不改色的掃視了一眼眾人,華服盛妝弱化了天生娃娃臉的稚嫩感,髻上流光溢彩的發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黑白分明的眸閃著犀利的光,殷紅的唇微微勾著,眉間如火如荼的牡丹被燈火暈染了一層暖橘色的光,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整個人華光四射,灼的眾人心生懼意,下意識的別開了目光。

迎鳳樓忽然陷入一片死寂,片刻後,如意長公主輕笑著擡手,“阿晚你怎麽站在那兒,快過來。”

迎鳳樓外明月高懸,花燈搖曳,弦樂笙笙。

如意長公主和鐘譽隨陛下一同坐在高臺之上,其他妃嬪按位分坐在臺下,殿中輕歌曼舞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席間的菜全是由皇後娘娘列的單子,如何擺放如何上菜都是皇後娘娘悉心布置過的,慕晚委實想不通為何莫許整日陪著鐘衍還會有這麽大把的時間琢磨這些,但卻能想到莫許為布置這些定然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每人案幾上的菜分布的都很是別出心裁,陛下面前的都是陛下最愛吃的,譽王殿下面前的都是譽王殿下愛吃的,長公主面前的都是有益於身子的,如此類推下來,慕晚案幾上擺著的,全是她不吃的。

她從不吃荔枝,方才的小宮女卻接連在她的案幾上擺放了兩盤荔枝,她也不吃魚,因為小時候曾經被魚刺卡過嗓子,加之她向來覺得挑魚刺是件很麻煩的事情,可如今她面前擺著一盤糖醋魚、一盤翡翠魚、一盤清蒸冬瓜鱈魚還有一盤荷包雪菜蒸鯰魚。

慕晚在初看見荔枝時便已沒了胃口。

幹坐了許久,覺得喉嚨實在幹澀的厲害,望了望兩盤子水靈靈的荔枝,又看了看色香味俱全的魚,默默地端起手邊的茶盞飲了一口。

她著了涼,嗓子本就有些痛,辛辣的液體從喉嚨滾過,猶如一簇猛烈的火從口中直躥到胸腔,刺得她立時咳嗽了起來,咳了幾下,連帶著心口都微微抽痛了起來。

眾人的視線再一次聚在了她身上,綾蘭和連翹手忙腳亂地拍著她的背替她順氣。

旁邊的辛宜安趕緊倒了杯茶端過來遞到了她手中。

清歡一杯,浮生皆醉。

清歡此酒倒在杯中,不會飄出一星半點的酒香味,入口卻辛辣又濃烈,名為清歡,卻是天下最烈的酒,至今為止還未能有一人飲三杯清歡不醉。慕晚一邊咳一邊哀嘆,也不知自己的酒量能不能抵得住一杯清歡。

好不容易才順過氣,慕晚一張俏臉咳的通紅,羽睫上掛著晶瑩的水珠,看似狼狽,擡眸起身時犀利的氣勢卻只增不減,她站起身,將手中的茶盞灌足內力猛地摔在了地上,殿中琴聲戛然而止,翩翩起舞的舞姬們頓時被驚的舞步乍亂。

慕晚漫不經心地瞥了眼坐在鐘衍身邊的莫許,黑白分明的眸中聚著犀利的精光,殷紅的唇邊漸漸攢出一抹淺笑,“綾蘭,將尚食局的司膳和司釀給本宮帶過來。”

因著是家宴,並無外臣,是以她的命令雖突兀,卻也無人出言阻止。

司膳和司釀來的很快,跪在地上行完了禮卻不敢擡頭。慕晚緩緩拿過案幾上的茶壺,輕輕搖晃了兩下,唇邊笑意未減,“沒有酒香的酒,本宮今日倒是第一次嘗到,尹司釀,你且與本宮說說,這酒所謂何名?”

尹司釀擡眸看了眼慕晚手中的酒壺,嚇得立刻垂下了腦袋,“回稟貴妃娘娘,此酒……此酒是……下官也不知情,求娘娘恕罪。”

“哦?你也不知?”慕晚冷笑一聲,酒壺啪的一聲摔在了尹司釀面前,“連清歡都不知,還做什麽司釀,本宮竟不知,宮中何時開始養廢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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