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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雲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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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握著劍柄的手一緊,眸光漸漸清明,唇邊掛著笑,聲音卻帶著冷意,“那又如何,鐘衍還說過此生他的妻只能是我,可如今呢?他的妻坐在鳳翕宮,那個人不是我。”

綠蘿被她噎的頓時沒了話。

連翹趕緊站出來一邊說奴婢這就去找酒,一邊拖走了還在發怔的綠蘿。

當夜長樂殿燈火通明一夜未滅,時不時便會傳出酒壇碎裂之聲。

第二日慕晚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灰藍的天幕,怔了半晌,動了動被琉璃瓦咯的生疼的身子,伸手好似打到了什麽東西,待底下傳來一陣清晰的瓷器碎裂之聲,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裏。

她竟然……在房頂睡了一夜!

下意識地翻了個身,不成想她彼時已經掛在屋檐邊緣,這一翻身,楞是把自己從檐上翻了下去。

被驚慌失措的尖叫聲驚醒的慕玄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避免了也從屋頂上掉下去這種沒面子的事情發生。

可是這樣一來,他委實沒時間救慕晚了……

慕晚宿醉方醒,又被這麽一嚇,哪裏還記得自己也會些微末的輕功這種事情。眼看著就要墜地了,腦海中卻想起了四年前墜落絕情崖時的情形。

想起了當初鐘衍說過的那句話。

“以後要相信我,無論怎樣的選擇,我都不會傷害你。”

恍惚之間,腰間覆上了一雙帶著暖意的手,鼻息邊隱隱浮動著淡淡的藥味,雖不似往常那般清雅,但她還是下意識的擡眸叫道:“鐘衍?!你……”

所有想說的話都在見到那張清雋的臉時咽了回去,慕晚吸了吸鼻子,擠出一個笑臉,“謝謝你,玉大哥。”

玉塵微微點頭,放下她,擡眸瞥了眼趴在檐邊向下張望的慕玄,搖了搖頭,“進去說吧。”

慕晚伸腳踢了踢門口雜亂不堪酒壇碎片,滿面笑容,“玉大哥請。”

哪知剛進了殿屏退宮女,玉塵劈頭蓋臉便來了一句,“阿晚,貴妃娘娘,陛下讓我來問問你,他有沒有說過禁止你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飲酒?”

慕晚頓時被剛入口的茶水嗆了個徹底,咳了半晌才堪堪緩過氣。

“我咳咳,他怎麽這麽快就知道了?!!”

玉塵淡淡地,“整個楚宮還能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慕晚頓了頓,眸中忽然迸出了星星點點的光,“所以鐘衍他吃醋了對不對?”

玉塵瞥她一眼,“如今因為慕寧之事,宮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長樂殿,他身子本就不怎麽好,你還是少惹些事,也叫他少操些心。”

慕晚仍舊不死心地問道:“鐘衍他吃醋了對不對?”

玉塵皺了皺眉,思索良久,挑了句最委婉的話,“陛下昨日宿在鳳翕宮,他遣我來,是要我告訴你,若不想死,便少出些幺蛾子。”

殿內一時靜的可怕。

良久,慕晚才道:“好,我知道了。”

在玉塵即將踏出殿門時,卻聽她忽然問道:“玉大哥,你說,鐘衍他到底怎麽了?”

玉塵背對著她,一字一字地說:“阿晚,你要知道,最是無情帝王家,雨露均沾,澤陂蒼生是一個帝王的責任,他本該是如此,你要學會接受。”

半晌聽不見她回答,玉塵搖搖頭剛要走,身後又傳來了她的聲音。

“玉大哥,我要出宮。”

玉塵回頭看著她,眸光有些微妙,“你要去看他?他那樣待你,你還放不下他?”

慕晚點頭,“嗯,我要去看她,看我娘親,我告訴她,他終於死了。”

八月初八,封後大典已過去整整一月,這一月中,很多事情都變得面目全非,唯一未曾變過的,大約就是鐘衍仍舊未在出宮一事上約束她。

今日鹿城街頭人潮湧動,午時還未到,南巷便已聚滿了百姓,慕晚坐在馬車中想起這一連串的事情,腦袋又微微作痛,人人都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天道好輪回,可慕寧害死了那麽多人,卻又該如何算呢?

若不是當年娘親替她求了那道賜婚聖旨,只怕她根本活不到現在,慕寧前半生裝無才無智太過壓抑,導致後來手握權勢以後自我膨脹,心理愈發扭曲,只記得恨只懂得一門心思地瘋狂覆仇。

他口口聲聲說是因為先皇後,實則他心裏連先皇後也一並恨著,這才導致他會在先皇後薨逝後對鐘衍下手。

鐘衍是這件事中最無辜的人,眼下卻只有三年的時間了,這又如何算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呢?

想到這兒,慕晚撩起簾幕遠遠瞧了一眼,繼而收回目光,淡淡開口,“走吧,雲舒峰還遠呢,我們要趕在宮禁之前回來。”

雲舒峰是鹿城外一座山峰,高聳入雲鐘靈毓秀,孕育著無數的奇花異果和奇珍異獸,是楚國一大奇景。看完娘親留下來的那封信後,她終於明白當年娘親為何要留下遺書不入慕家祖墳,而要桐姨將她葬在這裏。

娘親最敬愛的長輩和她摯愛之人都長眠於此,娘親說,她這一生,總得有一件事要做的不辜負蘇暢這個名字。

雲舒峰山清水秀,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娘親和她所愛之人恣意隨性酣暢淋漓的生活在此,世間眾多紛擾都影響不了他們,無論山河怎樣變遷,時間如何更疊,他們還是一如既往的悠然酣暢,真是叫人羨慕。

慕晚跪在她娘親墓碑前,接過涵香遞上的酒壺,緩緩傾倒於地面之上,瑩白的面容漸漸浮出笑意,聲音甜糯酥軟,“娘親,阿晚來看你了……”

雲舒峰綠樹環繞鳥語花香,林木層層疊疊,縹緲的白霧似有似無的浮動在大片大片連綿不絕的墨綠蒼翠之上,飄忽而輕柔。

涵香立在一旁聽著慕晚自言自語絮絮叨叨說了許久的話,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眶也漸漸紅了。

因著要趕在宮禁前回去,慕晚待了不多時便回宮了。

馬車疾馳,車軲轆飛快碾過白玉石鋪成的道路,留下一道清淺的印記,每隔一段路,便有幾滴殷紅的鮮血滴落。馬兒的嘶鳴聲在死寂的宮闕之中格外刺耳,馬車還未挺穩,一只纖白的手率先挑開簾幕,慕晚迅速翻身跳了下去,身後傳來一陣驚呼。

“小姐小心——”

慕晚頭也不回地擺手,“叫慕玄將那兩個家夥帶過來!”

高高的白玉臺階之上,矗立著一座巍峨霸氣的大殿,金黃的琉璃瓦,正紅朱漆的門,飛檐兩端赫然雕著兩只騰空欲飛的金龍,二十四扇雕花宮門緊緊掩著,宮門正上方頂端懸著的匾額上面書了‘嘉福殿’三個金字,龍飛鳳舞,翩若驚鴻,說不出威嚴與端莊。

慕晚提著裙擺蹭蹭蹭往臺階上跑。

臺階之上,宮門前方,跪著一個墨色身影,墨影在日光下也帶著絲絲冷意,像是一塊散發著寒氣的萬年寒冰,原本氣勁十足慕晚忽然停住了腳步。

日頭漸漸偏西,夕陽西下,橘紅的霞光滾滾而來,將整個宮闕都染成了紅色,只有那抹墨色身影,一如既往的冷冽。

譽王殿下——

眼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毫無意外讓她想起了五年前。

那時離她及笄不足一月,而她的及笄,同時也意味著她要嫁入譽王府為妃。

她自小因著不想嫁給譽王殿下,使盡渾身解數折騰自己的名聲,雖不怎麽出府,但刁鉆潑辣之名卻穩穩地扣在她頭上,在鹿城幾乎是人見人厭。尤其是譽王殿下在場之時,她更是削尖了腦袋用各種辦法詆毀自己。

十二歲那年陳國老國公六十大壽,正趕上鐘衍寒癥覆發,去賀壽之人便成了譽王殿下,而因著她娘親曾救過陳老國公一命,陳老國公發話,隨行之人又加上了慕寧和她。

此後便一直有傳言說在宴會上,一名舞姬的水袖不小心掃到了譽王殿下的衣角,她不顧是在陳國公的壽宴,當著四國權貴的面,不由分說拔下發髻上的金簪挑斷了那舞姬雙手的手筋,氣的六十高齡的陳國公當場暈了過去。

落塌的寢殿內有根發絲,她便將殿內伺候的宮婢都剃成了光頭,當夜,陳國最小最受老國公喜愛的升平公主贈了譽王殿下一根腰帶,她知曉後,飛沙走石的殺到了升平公主的含光殿,當著譽王殿下的面將含光殿一眾宮婢打的落花流水,還賞了升平公主兩個耳光。

想起這些,慕晚禁不住笑了,也不知當年這麽惡毒的法子自己是怎麽想出來的,難得的是聰明睿智的譽王殿下竟然也信了。

那時自己不過是個相府千金,升平可是正兒八經的陳國公主,她哪裏能有掌箍公主的膽子。世人也真是看得起她。

自那以後譽王殿下對她厭惡至極,回去後當即便請旨去鎮守邊關了,眼看離婚期越來越近,譽王殿下坐不住了,巴巴的進宮想求陛下取消婚約,可畢竟是先帝賜的婚,陛下哪裏肯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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