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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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說過,小川這一輩子所有的不幸,全是源於我。

我們還未跑出楚國,已遇到了多次截殺。北岑的大王子,我爹,陛下,還有慕寧。小川縱使再厲害,也抵不過這麽多人接二連三的截殺。

楚國有個叫封溪的小鎮,依山傍水,古樸幽靜。

鎮中有棵舉世聞名的菩提樹,盤根錯節,枝繁葉茂,傳說掛在那棵菩提樹上掛的祈福鈴是可以被神仙看見的,無論求什麽都很靈。每年仲秋之後的半個月花燈會是掛祈福鈴的日子,我和小川到那裏的時候,花燈會剛剛結束。

夕陽餘暉悠然傾灑於河面,清透的河水逐漸暈染成血紅色,猶如一條血色的紅綢,橫亙穿過整個封溪鎮。

其實夕陽遠沒有那樣紅,它只是染上了小川的血。

小川替我擋了慕寧刺來的一劍,利器刺透身體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我看著劍一點點沒入他的心口,殷紅的血滲透他鴉青的錦袍,隨著慕寧抽劍的動作,一股灼熱的鮮血噴灑到了我臉上,滾燙的讓人連呼吸都困難了起來。

我手忙腳亂的摁住他的傷口,大股大股的鮮血不斷從指縫溢出,我不知道一個人身體裏怎麽會有那麽多的血,一個人怎麽可以流那麽多的血。小川吃力的握住我鮮血淋漓的手,慢慢勾起了唇角。

我終於安靜下來看著他。他的面色蒼白的不像話,大滴大滴的汗珠從他額上滾落,我下意識的擡手想擦去他臉上的血跡,可卻越擦越多,夕陽悄無聲息地映在他臉上,像是想要淡化他灰白的面色與殷紅的鮮血之間觸目驚心的對比似的。

在那樣的時候,他竟然還在沖我笑。

“阿暢,對不起,我可能……不能帶你去北岑看星星了。”

我拼命搖頭,“不看了,小川,我不看了,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活著,你不要死。”

他一開口,便有鮮血湧出,滴落在襟前,染紅了我繡在上面的川字。他摸索著從懷中掏出一根玉簪,放在了我手中。

“這是你及笄那年,我親手做的,第一次做,有些粗糙……”

我握住簪子,簪頭雕著的,是我最喜歡的桃花。只要是他做的,我都喜歡。我知道兩年前他為何未送我,那時上府中求親之人絡繹不絕,那時他肯定在想,我不管嫁了誰,都會比跟著他安穩許多。

我也知道我嫁了別人會讓很多事都變得再簡單不過,可就是無法說服自己違背自己的心。

“我不會離開你的,若是想我了,你便彈一彈長相思,聽見琴聲,我就一定會回來,你要……好好活著,就當是……替我活著……”

我緊緊抱著他,擡眸看見一臉無謂的慕寧,他手中的長劍還在叮叮當當滴著血。我看見他身後漫天的殘陽如血,微風輕輕拂過,一旁的菩提樹上傳來叮鈴叮鈴的聲響,人人都說那是祈福之聲,希望之音,可在我耳中,卻是小川的挽歌,是死亡之聲,絕望之音。

那時他才十六歲,他是北岑的二王子,卻為了救我,死在異國一個小鎮子裏。

如果可以,我寧願他從未遇見過我。如果可以,我絕對不會跟他走,我寧願他好好的活著,回到北岑做他的二王子,娶個賢惠的妻子,安安樂樂一輩子。

那時年少,總覺得愛一個人便要跟他在一起,哪怕是拼的頭破血流也不肯放棄。可最終的結果呢?小川死了,我忘了他,嫁給了殺他的人。

曾經那麽執著,都變成了笑話。

後來慕寧將我帶回鹿城,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喝了情止,忘記了所有與他有關的事情,從九歲到十七歲,我的記憶裏再沒有宇文川這個人。記憶缺失的厲害,以至於來了慕家以後,弄不懂很多事情,為了自保,只能待在自己的院中躲避那些後院之中的勾心鬥角。

每次爹娘來時慕寧都會陪著我演戲,他們從來不知道,情止讓我忘記的,除了小川,還有這麽多年該有的生活經歷。

我也終於知曉,為何當年生下阿晚之後,哥哥為什麽會說,事已至此,悔之已晚。什麽都晚了,晚了晚了,真的晚了,阿暢,你這女兒,便叫慕晚吧。

四娘告訴我,我爹從北岑弄來情止一事,小川早已知曉。其實那之前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若是我們成功逃出楚國,他便娶我,而若是他死了,我飲下情止以後便會忘記他,安安穩穩嫁給別人。在帶我走之前,小川去找過她,將入骨香交給了她。

他說,若是阿暢過的開心,便永遠不要提起我,而若是她過的不好,便把入骨香給她,讓她知道,這世上曾有人愛她如命,讓她心懷希望,好好活下去。

只是慕寧將所有人都瞞的很好,連我爹娘都信了他,更何況四娘。

但這麽多年爹娘到底有沒有察覺到一絲不對,我不曉得,也不想曉得了。事已至此,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入骨香還在燃著,幽藍的火苗不知疲倦地跳躍著,似是要將這黑夜所有的不堪與塵埃,都一一燃盡。

四娘將入骨香重新裝回瓶中交給我,“阿暢,這是他的入骨香,你好好拿著,只要你相信,他就還沒有離開,只要你相信,他就一定會回來。”

在四娘的幫助下,我從幕府逃了出來,因為記起以前的事,也同時讓我想起一個陛下不為人知的秘密。如今我已活不了多久,阿晚還那麽小,在死之前,我一定要給她求個保命符。然進了宮我才知曉,其實皇後娘娘在三年前就薨逝了,我被困在後院,竟連這樣大的事都不知道。

既然皇後娘娘早已薨逝,那慕寧如今用這樣拙劣的借口,便說明他這一次,是不會再放過我了。我用那個秘密向陛下換了道賜婚聖旨,慕寧的勢力如日中天,日後有能力保護阿晚的,必定得是皇家之人,而如今的太子殿下身子孱弱先不說,他將來是要做一國之君的人,後宮佳麗無數,我斷不能將女兒往那樣的火坑裏推。

而若是將阿晚送去爹娘那兒,免不了會讓慕寧將矛頭對準蘇家,四娘亦如是。只有將阿晚留在慕寧身邊,才不會累及他人。

回府後我遣阿芹叫來了慕寧,我雖對這個人恨之入骨,但我活不了多久了,為了阿晚,我也只能放過他。慕寧這些年殺了不少人,慕老爺,慕夫人,還有慕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他的世子之位幾乎是由鮮血和屍骨堆積而成的,這些年我離他最近,想要抓他的把柄,簡直是再容易不過。

可我失去記憶,整日渾渾噩噩,根本沒有那種意識。但是慕寧不敢賭,他見我突然恢覆記憶,已慌了手腳,我告訴他,我已經將他這些年做過的那些齷齪事的證據都交給了鄭旬。鄭旬是小川的舅舅,當年那麽多人反對我們,就只有他一直在幫我們。

我告訴慕寧只要他敢對阿晚下手,鄭旬便會將那些證據都交給陛下。慕寧不信,我冷笑一聲,“若是不信,你大可以試一試。”

他自然是不敢試的。然而其實那都是我騙他的,我被困慕家這麽些年,哪裏有機會見到遠在北岑的鄭旬。

只是——我也只能保阿晚到她及笄,再以後,便只能靠她的夫君保護她,只希望譽王殿下不要讓我失望了。

寒冬臘月,大雪紛飛,整個鹿城被寒風包裹,到處都白雪皚皚,天幕灰暗,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際灑落,我卻絲毫察覺不到冷,牽著阿晚到那棵梨花樹旁,梨花樹上也覆滿了冰雪,晶瑩剔透的冰碴子垂掛在枯枝上,映射出漫天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低頭瞧見阿晚臉頰凍的通紅,我蹲下身緊了緊她身上的披風,輕撫著她的臉頰,說道:“阿晚,這棵梨花樹下,有娘親為阿晚親手埋下的女兒紅,阿晚打開的時候莫要忘了,酒壇下那個盒中,有封給阿晚的信。”

阿晚搓著小手好奇地問:“娘親給阿晚的信?娘親,什麽是信啊?”

我摸著她的腦袋,想到即將要和她天人永隔,不爭氣的掉下了眼淚,“阿晚現在不明白,以後總會明白,你要記得,女兒紅下面的那封信,一定要出嫁離開相府和你爹爹後再看,答應娘親好不好?”

阿晚踮起腳尖笨拙地替我擦著面上的淚水,答道:“好……”

夜色漸濃,風雪卻未停,明月被掩在厚重的雲層之中,我將長相思搬到院中,一遍又一遍彈著小川最喜歡的《陽春白雪》,他說過,只要聽見琴聲,他就一定會回來。

聽說取骨制過香的人,要跳進忘川河重新塑骨,才可以飲孟婆湯過奈何橋入輪回。

他沒有踏著琴聲回來,我決定帶上他的入骨香去找他。無論是刀山還是火海,黃泉碧落,我得陪著他。

我給爹娘留了份書信,上面只留了幾句話:爺爺為我取名蘇暢,是想要我恣意隨性酣暢淋漓的過完這一生,你們忘了爺爺取名的初衷,我辜負了這個名字。

我終究辜負了這個名字。

恍惚中,我看見有人從茫茫大雪之中緩步而來,身如玉樹,在沒有明月的夜晚,披著一身清輝月色,身上穿著那件我親手縫制的鴉青色錦袍,棱角分明的輪廓,溫柔淺笑的眉眼,還有那只永遠向我伸出的手掌。

我知道,小川從來不會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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