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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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岳站在門口朝裏張望,他的視線先轉向左邊,那裏的座位都滿了,幾年不見,也不知道諾霖的變化大不大,張岳看得很仔細,生怕漏看了。

等他把頭轉向右邊的時候,坐在角落的海若正好看見他的正臉。他到一點都沒變,還是老樣子,做了有錢人的女婿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保養得不錯。

右邊的座位有幾個空著,張岳不免緊張,因為直到這個時候他還在懷疑有人惡作劇。諾霖已經死了,她不可能打電話給他,現在騙子這麽多,說不定有人想訛他呢。

海若見張岳一個桌子一個桌子找過去,等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的時候,海若淡定的朝他看去。然而讓海若覺得詫異的是,張岳居然沒能馬上認出她來,他的視線只在她臉上掃了一下就轉到別處去了,很快好像發現什麽地方不對,他猛別過頭朝海若看去。

張岳總算把海若認了出來,他大吃一驚,諾霖怎麽瘦成這樣。

海若迎著張岳的視線,他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她,那眼神很難讓人琢磨到底是什麽意思,驚恐、惶惑、震驚、害怕。

從張岳站立的地方到海若坐的位置才只有十幾步,可就是這短短的十幾步,張岳像走了一個世紀。他一點一點挪移著腳下的步子,兩條腿像有千斤重,每擡一下都十分吃力。

他的反應這麽大,有點出乎海若的意料,他在電話裏的時候就說我死了,難道我真的“死”了?那麽我是怎麽“死”的?病死的?被車撞死的?還是另有其因。

張岳終於走了過來,他到還算鎮定,還能笑,不過笑得很僵硬。

“你早就來了?”

“我七點到的。”海若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座椅,道:

“坐。”

“哦,謝謝。”

張岳脫口而出一句謝謝,他一臉尷尬。

海若冷冷一笑,說:

“不用謝。”

張岳心裏咯噔了一下,諾霖的冷笑似乎是對他的嘲諷,他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他裝作沒事人的樣子,笑著問海若:

“你還沒點東西呢,想吃什麽,我給你去買。”

海若搖了搖頭:

“我什麽都不想吃。”

張岳笑道:

“來個吉士漢堡吧,你最喜歡的。”

“你別客氣,真的不用了。”

張岳站了起來,轉身朝櫃臺走去:

“我去買。”

“張立。”這一聲張立叫得不輕不重,但卻很有分量。

原本要去買漢堡的張岳僵立著,他既不走,也不坐,以一個很別扭的姿勢站著。

海若只看到他的側臉,他的臉繃得緊緊的。

“你坐下。”

張岳慢慢轉過身,當他面向海若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真的什麽都不想吃嗎?”

海若笑道:

“你對我怎麽這麽客氣?”

張岳訕訕的笑了笑。

海若的直視讓張岳渾身不自在,他害怕看海若的眼睛,他心虛得直冒冷汗,但還得強作鎮定,不想在海若面前失態。

海若早就看出了張岳的心虛,他的故作鎮靜讓她覺得好笑。海若曾經恨過張岳,可是恨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為了替自己討回一個公道,她把張岳告上了法庭。張岳在和程琳結婚的時候還沒跟她離婚,這樣一來他就犯了重婚罪。

案子很快就被受理了,海若還記得當時承辦這個案子的是一位姓顏的法官,在案子快要出現轉機的時候,她被程琳陷害,關進精神病院整整三年,她在一個封閉的環境中生活了三年,這三年她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水深火熱中掙紮,那種蝕骨銘心的痛無時無刻不折磨著她,她好似在烈火中淬煉了一遍,當殘酷的現實像車輪那樣把她粘成齏粉的時候,她居然奇跡般得活了下來,仔細回憶,發現活下去的動力是覆仇。

程琳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張立還在過他的幸福生活,我怎麽能就這麽死了呢。

三年後,從痛苦中艱難活下來的海若看見張岳的時候,她已經變得平靜了。她不恨張岳,一點點都不恨,她對張岳沒有一點感覺,既不恨也不愛。

“諾霖,你還好嗎?”直到親眼見到海若,張岳才相信諾霖沒死,她還活著。

“我不好,一身病,連看病的錢都沒有,我想問你借點錢,不知道可不可以?”

“可以,可以,你要多少,你說。”

“唉——”海若嘆了起來,她以手支額,皺著眉頭,幽幽的說:

“也不知怎麽的,最近身體一直不好,錢看了不少,但就是不見好,明天還要去看醫生。已經看了不少了,中醫西醫都看了,藥吃了一大堆,可一點效果都沒有,一會這裏不舒服,一會那裏不舒服。想想這樣拖下去也沒多少意思,還是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不不,別,別說死,別說,別說。”諾霖已經“死”過一次了,張岳難過了好一陣子,他嘗過那種滋味,知道那有多難受。

“我給你錢,你去治病,你說,你要多少錢,一百萬怎麽樣?”張岳一臉認真的說。

海若心想:“一張口就說一百萬,可想而知你現在多有錢,你有今天,是用我和孩子的血淚換來的,你用踐踏別人幸福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你卑鄙嗎。”

“我給你一個賬戶,你往裏面打錢就可以了,最好快點,我明天還要上醫院呢。”

“哦,好,好,你把賬戶給我,我讓秘書把錢打在你的賬戶上。”

“你有紙筆嗎?”

張岳伸手按了按衣服口袋,道:

“我沒帶筆,我去問櫃臺拿。”

海若笑道:

“不用拿了,我把卡號發在你手機上。”

“這樣也好,我沒帶這麽多現鈔,明天我讓秘書打在你卡上。”張岳道。

海若笑了笑,說:

“你不用這麽急。”剛才還說明天要上醫院,明明在暗示急著用錢,現在又說不急,海若顛三倒四的也不知道張岳有沒有懷疑。

不過她到是看出來了,張立夠冷血,他問都不問自己得了什麽病,要不要緊,有沒有生命危險,她是死是活他都不關心。錢給的到爽快,不過在海若看來他那樣是想收買她,他可能還在擔心海若會告他。哼哼,張立,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如果你還有一點點良知,一點點人性,你就不會問都不問就爽快的給錢。我病了也好,沒病也好,你都不關心,你關心的是我會不會再像三年前那樣告你。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也想通了,以前無論發生過什麽那都是過去式了,自從身體不好之後,我反而比從前樂觀了,從前的我喜歡鉆牛角尖,其實這樣很不好,不但把自己弄得很累,周圍的人也很不開心。自從病了之後,我想了很多問題,我發現從前的自己真的很笨,幹嘛非要討一個公道呢,公道自在人心,討得回來也好,討不回來也好,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要開心,要活得輕松自在。”

海若想試探張岳,張岳不笨,但他卻有點糾結,不知道海若說的話真的還是假的。張岳至今還記得海若是怎麽告他的,他苦苦央求,甚至跪下求饒,讓她撤訴,而她說什麽都不肯,那種堅決的態度即使現在回憶起來都能讓張岳撼出一身冷汗。

時隔三年,她的態度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甚至說從前的自己有多麽愚蠢,還說公道自在人心,她不是一直都想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嗎,現在怎麽說這種話?難道她真的變了?經過三年的歷練,她想明白了一些事,知道跟我打官司困難重重,所以決定不打了?真是這樣嗎?張岳有點不確定。

“對不起諾霖,是我不好,我傷了你,我欠你的這輩子都沒辦法還,別說一百萬,就算十個一百萬,一百個一百萬都不算什麽。你看我,又說這種話,如果錢能夠讓你覺得幸福,我願意把我的錢通通給你。我說的是真的,諾霖,你原諒我好嗎?我知道自己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張岳說著說著就哽咽了起來。

“諾霖,你有什麽困難跟我說,我會幫你,拿了錢之後好好治病,得先把身體養好,至於錢的問題你不用擔心,我會給的。我明天就讓秘書往你的卡上打錢,你別急。”

海若點了點頭,說:

“謝謝。”

張岳笑道:

“你怎麽像外人似的,對我也說謝,我們雖然做不成夫妻,但我對你的感情始終都沒變,我知道我是一個罪人,我造下的孽等同於殺人放火,我傷害了你,對不起諾霖,真的對不起。你以為我就過得開心了嗎,我身在曹營心在漢呢,我的人雖然不在你身邊,但我的心無時無刻不在你身上,不知道你有沒有做夢夢見我,我常常夢見你,夢見我們從前在一起的幸福時光,我們曾經很幸福是不是?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好。”

偽君子,不折不扣的偽君子,我從前怎麽就沒發現你是這樣的人呢?海若在心裏大罵張岳偽君子。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都已經想通了,你難道還沒想通?”

張岳見海若一臉平靜,從她的樣子上一點都看不出異樣,莫非她真的已經想通了?我那樣對她,她不恨我了嗎?張岳心裏還是有點懷疑,死而覆生的諾霖再次出現,讓張岳心裏沒底,他總覺得諾霖是來向他要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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