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鳳凰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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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殷盛西重權在握,殷雲驍風頭正盛,他此番私下前往程國求取結盟也是兵行險招。

先前他有心避世,而朝廷中的爭奪,本就不是他能避得開的戰役。

青州城中或明或暗地布置了多少眼線,他心中有數,不帶烈焰與殘冰也是為了掩人耳目,降低被發現的可能。

但千防萬避,還是在碼頭上發現了幾個身份不明的人士在四處搜尋的身影。

若再與眼前這姑娘糾纏下去,怕是很快就會被他們察覺到動靜尋過來。他把心一橫,上前輕輕摟住她:“夫人還在生我的氣?”

那姑娘也姓蘇,跟曾經的她一樣,一樣單純無邪,一樣眼神清亮。一開始她總是很緊張,一緊張就臉紅,一臉紅說話就容易結巴,他覺得這樣很可愛。

後來相處久了,她的警惕逐漸放松了些,但話並不多,像是有心事一般,總是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江景發呆。

所以更多的時候,他都喜歡默默地看著她,這讓他覺得阿九並沒有湮滅於戰火,只是以另一種形式陪在他身邊。

她說她是去承陽書院求學,但書院向來不收女弟子,承陽之於青州又委實不算近,他心裏頭存了個疑惑,奈何有要事在身,只好先去辦正事。

那日聽說有樂師撕下了浴蘭閣張貼出的金榜,號稱能演奏失傳古曲《清夜吟》,而且還是個女子,如今城內各大樂坊的老板都收到了邀請,他也莫名心癢,準備去看看這突然冒出的樂師是個什麽三頭六臂的奇人。

果然是她。即使樂坊濃艷的妝容遮住了她原本的清麗,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來。

果然…?為什麽是果然這個詞?他暗暗心驚。

因為曾經的阿九也精通琴藝嗎?但是要如何說服自己,眼前這個容貌一模一樣的女子蘇櫻落,就是那年他親手射殺的錦安公主?

許是在花樓的關系,她雖然只是樂師,穿得也極為清涼,雪色的肌膚被燈籠一照,泛出瓷色的光。他看見身邊不少人並不禮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是餓狼看見一只新鮮的獵物,心中竟然憤憤火起。

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是什麽人。

然而殷盛西並沒有給他查清這一切的時間。

那些在碼頭上跟丟他的黑衣人到底是順著蛛絲馬跡尋來了承陽。

他堂堂侯爺,私自離開青州,憑殷盛西的地位,殺了他之後隨便安一個不懷好意的罪名再容易不過。烈焰與殘冰不在身邊,他的處境兇險萬分。

寡不敵眾,他很快就負了傷,艱難地逃至城中熱鬧的燈會上。

偏偏這麽巧又遇見她,他顧不得多想,只希望這場危險能離她遠一些。然而當他躲在榕樹之中看見她慌亂的神情時,還是忍不住將她拉了進來。

是誰都好,他只是再也不想看見這張臉的主人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沒想到的是她竟然也會醫術。軟綿綿的一雙手探過來,呼吸間呵氣如蘭,微弱的月光下,他看見她額上細密的汗珠,認真的模樣太讓人心動。

是誰,她究竟是誰,怎會與他認識的阿九這般相似?

這個問題像□□他心口的一把綿軟倒刺,讓他心甘情願地在她熟悉的容顏裏越陷越深。

隨後傷勢漸愈,又在優柔寡斷的程恒公那裏談了許久的條件,他終於有空可以處理這諸多的疑問。

恰在此時書院裏出了命案,他擔心她的安危,便化名進了書院。

意識到自己無法自拔的沈淪是在宋灼光謀殺公子宇的那一天,當她滿臉是血、緊緊抱住他嚎啕大哭時,他暗暗下定了決心,不管發生什麽,他總要在身邊陪著她。

他這樣想,也是這樣做的。

從王宮到將軍府,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他總在不遠處守候著她。也許她究竟是誰已經不重要了,他喜歡的是眼前的她,是這個會吃飛醋會鬧脾氣,但有時又沈穩得讓他驚訝的姑娘。

一場將軍府之變,徹底成全了他二人。

有了泠崖的前車之鑒,他只想將她妥帖收藏。

縱然心裏幻想了千百次,但聽到她親口承認她就是蕭國的帝姬蘇晴雪時,他還是渾身都抖得厲害。

原本不敢奢望,沒想到……

究竟是怎樣的福報,才能讓他再次遇見她?兜兜轉轉,還是落入了同一個局。這是宿命,亦是天意。

太子弒君一案發生後,父親突然緊急召他回朝。要不是殘冰機靈、早在青州的肅河侯府中安排了一個跟他模樣有七分像的假肅河侯接旨,他私自離開青州的事就要穿幫了。

他本打算等她手上的傷勢痊愈就啟程回青州,誰知在這個節骨眼上卻偏偏接到父親的密旨,他只好將她留在昆洛城外的一處別院中養傷,自己孤身入宮,只能偶爾找到間隙出來見她,還要避開眾多的耳目。

向她隱瞞住自己的身份不是什麽難事,如果沒有父親病重一事,也許他們可以結為平凡夫妻,安心地在青州度完餘生。他也是這樣計劃的,等這個年過完,他就帶她離開昆洛,永不卷入王位之爭。

但是老天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這一年除夕夜問蔔祈福的任務落在了他身上,人人都道這是立儲的先兆,平日裏沒少恭喜他,他的眉頭卻日益緊鎖。

祠堂中聽見巫祝喚他“風暄”的那一刻,是他此後逃不脫的夢魘。

牛骨面具應聲而落,他看見熟悉的一張臉,他從十七歲起就放在心上的一張臉。

他恍然間明白,他與她之間的國仇家恨,也許是此生難以逾越的天涯。

冬月裏,烈焰帶回青州城內的消息:聽說沈家莊的五少爺玦晏近日要成親了,未來的夫人正是他在藥師谷的小師妹。

成親?她竟然要嫁給她那個師兄?

夜色已深,寒風凜冽,他只覺萬物靜籟,胸口一陣冷一陣熱,仿佛行屍走肉,空留一副軀殼。

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一躍坐上了馬背。殘冰苦口勸道:“侯爺,奚國長公主的送嫁儀仗隊已經入城,您不可——”

他全當做沒聽見,一揚馬鞭:“駕——!”

城門早就落了閘,巧就巧在剛好今夜是殷雲驍在城樓之上巡查,見到他更加不肯通融,只冷冷道:“肅河侯應當懂規矩,卯時之前任何人沒有王令不得出城。還請肅河侯不要讓哥哥難做,免得落人口實,說王族子弟失德。”

如果不是烈焰和殘冰帶著幾隊侯府的親兵趕來支援,他興許就真的出不去了。

城門被硬生生闖開,颯颯的冬風吹得他臉上如遭刀割,而心裏…心裏早就痛得麻木了,什麽感覺也沒有。

殷雲驍並沒有手軟,密密麻麻的守城軍站在城墻上,拉弓如滿月,個個都瞄準了他。

箭雨中,到底是沒能全身而退。他顧不得拔箭,咬牙帶著傷走的。

好在烈焰與殘冰也闖了出來,遠遠地跟著他。

快馬加鞭,日夜兼程。

七天七夜,正常要走一個月的腳程,他只用了七天。

沈家莊的喜宴早已開始,他看見她身著如火嫁衣,掀開喜帕,露出眉目如畫的一張臉。

這滿面紅妝,一身嫁衣,本應是為他而披,可是現在她卻叫著另一個男人“夫君”。

那時他還不知道她氣色如常是因為吃了七月雪的緣故,只是想著分開的這些日子,興許她過得很好。

而他,過得很不好。

醒來時看見她守在身邊,他是真的以為自己仍在做夢。直到吻上她柔軟幽香的唇,他才能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

差一點就是最完美的結局。

差一點。

這一點,卻無論如何也挽救不回來了。即使當場手刃殷雲驍,這世界卻再無可以救她性命的七月雪。

她逝於那一年的晚春。

院中宮燈透亮,夜櫻繽紛,她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君澤,你陪著我,我很歡喜。”

他感受得到生命的流逝,但是他抓不住,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他懷中一點一點僵硬冷去。

陸兮霖進屋來叫他們出去吃飯的時候,忍不住驚呼道:“你的眼睛——”

他的眼裏流出血淚,整張臉都是斑駁的血跡,仿佛連瞳仁都被染成了紅色。之後的兩三天裏,他幾乎看不見東西。

他的一頭黑發,一夜之間也盡數花白。

禦醫馮大人診斷之後說:“大王這是心傷過甚,導致舊時眼疾覆發,需得好好調養,不然很可能會失明。”

此後的一年又一年,於他而言不過是草木枯榮,四季交替。

無喜,亦無憂。

桓公十二年一月二十五,大限將至。

他在意識模糊之間忽然覺得原本沈重的身軀變得極其輕盈,幾乎是漂浮在空中。再一低頭,卻赫然發現床榻上躺著自己,而宮裏的太監和宮女烏泱泱地跪了一地。

兩鬢斑白的烈焰顫抖地將手放在“他”的鼻息下試探,眼中倏然悲痛:“陛下…崩逝了。”

他就這樣站在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或真心或假意地痛哭流涕。

突然有隱隱梵樂聲起,窗外雲霞刺眼,泛出隱隱的金光。自他腳下綻開一朵又一朵雪白的蓮花,如嬰兒拳頭大小,像是有生命一般,一路不停地向九重天外生長開去。

雲霧繚繞,分不清身在何方,他踏著白蓮鋪就的路,一直走到盡頭。

一株巨大的菩提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幾枚佛鈴掛在樹枝上,風吹鈴動,幽遠的佛鈴聲回蕩得極其幽遠。樹邊一條小溪清澈見底,潺潺水聲流動不休。小溪的一側生著大片大片望不見盡頭的曼殊沙華,火紅如天邊的晚霞。

遠處一團祥光沿著石橋緩緩朝他走來。

來者是個年輕男子,一身青色雲紋織錦,手中執一扇,扇穗上掛了一枚品相極佳的碧綠玉墜。那人似與他熟識,微微一笑,喚道:“滄墨。”

他微微皺眉:“滄墨?”

那人含笑點頭:“神君滄墨,你乃上古神族軒轅氏,居於堂庭山。因誤傷鳳凰族帝姬朝歌,致使她三魂七魄離散人間,於是自願下界護她平安。如今這位小帝姬早已蘇醒,你的凡人之身也陽壽已盡,可以回歸神界了。”那年輕男子手掌一揮,一束溪水倏地聚攏成一面水鏡,紋絲不動地立在他面前。

他看清鏡中人的模樣,還是那一張臉,只是原本花白的頭發已然烏亮如初,一雙渾濁的眼睛如今一只漆黑如墨,一只亮如琉璃,竟是罕見的雙瞳異色。

他伸出手去摸那面水鏡,五指卻輕飄飄地從水鏡中穿了過去。

青衣男子笑道:“如今你還只是一縷魂魄,需得回到沈睡的肉身中方能恢覆記憶,行動自如。”他將折扇收入袖中,水鏡突然消失,變成了一口玉碗,裏面盛著碧色的湯藥。

那男子執起玉碗,遞給他道:“孟婆賣了我個人情,允許我提前來奈何橋上接你。但這孟婆湯還是得服下,忘記人間前塵,以便你魂魄順利歸位。”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麽,遲疑道:“忘記人間前塵…”

青衣男子正色道:“凡塵三千世界,一切皆為因果,皆是虛幻。愛恨糾葛也好,海誓山盟也罷,無論發生了什麽,對於神君來說都只是一場修行而已。”

他接過玉碗,碧色湯藥裏映出他眉目神秀的一張臉。

做凡人真好,每一次輪回轉世都能重新開始。他同她說過的話果然沒錯,這輩子見過的人,下輩子便不會遇見了。

蘇櫻落與殷君澤,此生種種繾綣羈絆,原來不過是一場天劫。

他終歸是要做回仙界的滄墨神君。

神族壽命以數十萬年計,須臾幾十年對於神仙們而言,也許還沒有一場盛宴來得讓人印象深刻。

然而漫長歲月裏,卻再無櫻花樹下長歌一曲的蕭國九公主。他甚至沒有資格將她封存在記憶裏。

扣在玉碗上的五指驟然一緊。

那時他還不知道,他的回歸對於他與她來說,並非是結局,而僅僅是個開始。

至於是緣是劫,便留給後人說。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的重頭戲就是修訂了 修文的工作量真的太大了 好想哭TOT為啥每次看自己以前寫的都覺得那麽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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