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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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黑暗氤氳不去,我半夢半醒,如同是一尾被拖拽上岸的魚,口幹舌燥,大汗淋漓。

忽然,一抹光亮撕破黑暗。

我睜開眼,窗外還是一如既往的驕陽高懸,斑駁的日光透過琉璃窗,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光斑。

也不知道我是很快就蘇醒了,還是直接昏到了第二天?

我稍稍一動,額頭上的涼帕子便跌了下來,摸摸熱度應該已經敷了好一陣子了。

“王後醒了?”有宮女欣然道,連忙送上溫水。

王後…

封後儀式未成,我就昏了過去,實在是不祥。

匆忙的腳步聲響起,殷君澤出現在門前。他換了一身湖藍色繡線綢袍常服,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姿十分英挺。

宮女們知趣地行禮退下,掩上房門。

我有些心虛,摩挲著手中茶杯,默然不語。

殷君澤在我床邊坐下,開口道:“把水都喝完。”

我心中酸澀,乖乖地照做後,才敢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他淡淡笑道:“不長,兩三個時辰。”

我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

他伸手在我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禦醫說你這是中暑了,真是嚇死人了。”

…原來只是中暑而已。

卻又聽他道:“還有,你這個月的七月雪漏了服用,估計是因為這樣才會體質羸弱。都多大的人了,按時吃藥這種事,還需要別人盯著?”

我這才想起來最近事務繁忙,果真忘記服藥了。然而轉念一想,只是一次未服,竟然連小小的暑熱都抵抗不了,看來我對七月雪已經產生了極強的依賴性。去年從夷然帶回的七月雪只剩下最後的半株,接下來的一年全要依仗玦晏這次夷然之行的成果。唉,心裏不由萬分惆悵。

“你那個師兄什麽時候能回來?”殷君澤捏捏我的臉。

自打那年在昆洛城外的別院中見到玦晏後,他就一直對玦晏抱著隱隱的敵意,再加上親眼見到我要同玦晏成親,他現在連玦晏的名字都不肯提,一直只以“你那個師兄”來代替,我不由覺得好笑。

什麽一國之君,心眼這麽小,明明還十分幼稚。

我想了想,道:“他六月初便從青州動身前往夷然,算算日子,應該早就到了。等雨季一過,就能離開夷然。”

殷君澤微微蹙眉:“從明年開始,不必讓他親自去夷然了,我會派人代他前往。”

我歪著頭看他:“我說過八百遍了,那時是為了安慰他奶奶而辦的假成親…”

他黑著臉看我:“你這是在幫他說話?”

我訕訕道:“沒有、沒有。”

他不滿地瞪我一眼:“好了,既然醒了就趕緊起來吃藥,我已經讓人把七月雪熬好了。”

我在他犀利的註視下小心翼翼地將湯藥喝完。幸好七月雪入口生香,比之普通的中藥要好喝得多了。

殷君澤見我放下藥碗,開口道:“清和月底大婚。”

我有些驚訝:“但是他的傷…?”

殷君澤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馮大人私底下告訴我,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能活著已是萬幸,恐怕他的腿是無法恢覆如初了,即使痊愈,腳下也會有點跛。”

對於一個朝氣蓬勃的少年來說,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比這更沈重的打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殷君澤囑咐我道:“這件事先不要跟清和說,也不要跟含山公主提起。馮大人也只是說了最壞的情況,說不定情況並沒有想象中的糟糕。”

我傷感地點點頭:“好。”

奚國長公主與寧國安遠侯的這樁婚事,一拖再拖,終於定下了日子。

婚禮前夜,我受清和所托,去驛館裏陪陪住了半年多的顧知秋。

因為早前殷君澤同我說過清和的傷勢,我心中免不了有些沈重,見到顧知秋毫不知情卻喜悅滿盈的臉,心裏更加不是滋味。

顧知秋嬌聲喚道:“王後姐姐,謝謝你過來陪我。雖然有阿翠在身邊,但我一個人總是莫名地緊張。見到王後姐姐就覺得好多了。”

我向來都是同輩人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很少有別人把我當姐姐的時候,現下聽到她這副軟綿綿的口氣,心都軟了,柔聲道:“還叫什麽姐姐,應該改口叫嫂子了。”

顧知秋臉上頓時緋紅一片:“還未成禮,不可…”

少女情懷總是詩啊。

我又忍不住替我早已逝去的少女時代默哀一下。

“成婚之後就是大人了,有點緊張很正常。”我安慰道,“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早點休息,睡個好覺,這樣明天才能美美地當新娘子。”

她睜著一雙杏眼問我:“王後姐姐成親的時候,也會緊張嗎?”

我笑道:“當然會。我與君澤成親的時候是冬天,穿得又多,差點連入門的火盆子都沒跳過去,幸好喜娘機靈,替我踢了一腳,才沒那麽丟人。”

顧知秋聽得饒有趣味,追問道:“然後呢然後呢?”

我也不知道這是說給她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回想片刻,又道:“然後,然後我見到他就站在喜堂中等著我。一直到他牽住我,與我十指緊扣,我才不緊張了。”

顧知秋臉色一黯,我猛然間想起清和斷了一指,再也做不到“十指緊扣”,不由暗自懊悔自己說錯了話。

片刻後,她輕聲道:“清和他在我心中,是個大大的英雄。別人都勸我,說要等他的腿傷痊愈之後再成親,可是我已經不想再等了。我想要名正言順地好好照顧他。”

我聽著竟有些鼻頭發酸:“知秋,我很佩服你。”

她輕輕搖了搖頭:“我才要佩服你。”

我楞住了:“我?”

顧知秋看著我,一雙眼睛亮得發光:“當年的肅河侯既非嫡出,又無重兵,卻能在何其兇險的奪位之爭中最終勝出,需要的膽識與謀略遠非一般人可以比擬。這樣的男子,睡的是刀鋒,飲的是血雨,王後姐姐,你就從來沒有害怕過,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嗎?”

離國的將軍府之變、寧國天牢被殷雲驍所囚、回到藥師谷後的內傷昏迷、再到入宮後被捉去永泰侯府作籌碼,多少次,我感覺我這條命就是系在腰上的,隨時都可能丟掉,害怕自然是有的,但離開…我也離開過殷君澤一次,是在昆洛城外的祠堂中得知他的真實身份後。後來,唉,後來搞得自己新傷加舊傷,別提有多狼狽了。

我低頭一笑:“或許曾經有過,但此後不會再有。”

顧知秋望著我,忽然輕嘆:“王後姐姐,你很勇敢。”她垂下眼簾,“面對危險,勇敢的不是沖上去的那個人,而是願意留下來的那個人。因為他總是承擔了更多的傷痛。那日清和所遇的險況,不及大王一路以來的百分之一。即便如此,我還是心驚肉跳得厲害,生怕他出事,實在不敢想象這些日子以來,王後姐姐是如何度過的。”

明天是大喜之日,我不願多談這些沈重的話題,拍拍她肩頭道:“好了,不說這些。如今天下太平,你與清和不會有誰沖上去,也不會有誰留下來。”

顧知秋展顏一笑,前去沐浴更衣,準備就寢。

因著是新任國君最寵愛的弟弟,又官至侯爵,次日的婚宴席開百桌,將新裝修好的安遠侯府占得水洩不通,送來的賀禮堆了半山高。

殷清和的腿還不太靈便,纏著厚厚的木板和紗布,手裏還撐著一根拐杖,只能慢步前行。但見他身姿雋朗,紅光滿面,見了誰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殷君澤忍不住道:“安遠侯年紀輕輕就娶了正妻,不知九州之內多少王公貴族的女兒要傷心了。”

殷清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七哥又來開我的玩笑。”

明明是這般喜慶的日子,他卻帶著一身未能痊愈的傷,我回想起昨晚顧知秋跟我說過的話,心中惻惻,道:“清和,知秋是個好姑娘,一定要好好地待她,不要叫她傷心。”

殷清和鄭重地點點頭:“嫂子放心,我定會以七哥為榜樣。”

我不由失笑,又說了幾句,便讓他去招待別的客人。

婚宴從未時開始,一直到戌時將盡才結束,清和還在同好友劃拳喝酒,我略有些疲倦,殷君澤便叫人召來了馬車,帶我先行離開。

回到鳳鳴宮時已經不早了,誰知殘冰卻一直守在門口,看上去有重要的事情要稟報。

殷君澤的臉色凝重起來:“怎麽了?”

殘冰遞上一封信箋,卻不是給殷君澤,而是給我:“這封信寄到了肅河侯府,而大王與王後搬進王宮已半月有餘,所以下人們覺得奇怪,托人將信轉送入宮。”

我接過來一看,龍飛鳳舞的“櫻落”二字,一看就是玦晏的手筆。而信封上蓋滿了一路傳遞的印戳,我皺起眉頭:“這是從…”

殘冰看出來我的疑慮,答道:“對,是從夷然寄過來的。”

夷然距昆洛路途遙遠,消息閉塞,也難怪他不知道殷君澤已是新任國君,還將信箋寄到了肅河侯府。

我撕開信封,展開信紙。

玦晏的狂草真是天馬行空,跟鬼畫符沒什麽兩樣,偏偏他好像還很急的樣子,寫得更加潦草,我好容易才憋住笑,仔細辨認他的字跡。

然而沒多久我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七月將末的盛夏,我很詫異一顆心竟然那麽快就能涼下去,徹頭徹尾的。

殷君澤好奇地湊上來:“你那個師兄說了什麽?”

好希望能一拳打暈他,一棒、一腳也行,用什麽方法都好,只要讓他瞬間無法看到我手上的這封信。

然而他總是那樣了解我,太了解我了,細微的情緒都能被他捕捉到。

我不過略一遲疑,他已察覺有異,伸手來拿我手中的信。我猛然背過手去,他撈了個空。

手在抖,但不能再被他看到。

他的一雙眼睛平靜而沈郁:“櫻落。”

我說不出話來。

他聲音宛若嘆息:“親口告訴我,或是讓我自己讀信,你選一個。”

我又怎能說得出口?

手勁漸漸洩了,他猶豫了一下,接過信紙。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悄悄轉過身。

信上說的是,夷然已毀於火災,整座村落都無人居住,成了鬼城,不知道其他的族人搬去了哪裏。玦晏特地跑去先前繡繡采藥的斷崖上查看,那唯一一處生有七月雪的地方,也早已是一片焦黑,寸草不生。

這世上,終是再無七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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