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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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年關將至,顧知秋連帶著驛館中那幾個同樣出天花的奚國人是要在封鎖的病房中過年了。

雖然是病中,但過年的氣氛是一點都不能少的。顧知秋寫得一手好字,央求我拿來了紙墨筆硯,帶著滿臉的疹子,認認真真地寫起春聯來。

殷清和在一旁打下手,不時細細觀摩一下顧知秋的書法。

在我看來,她的字蒼勁不足,但靈氣有餘,看得出自小是師從名師之手。

剛寫完上聯,丫鬟端來了熬好的藥,道:“公主請服藥。”

顧知秋只顧聚精會神地寫字,心不在焉道:“放那兒,我一會兒喝。”

殷清和攔住她:“不行,藥得趁熱喝,冷了就沒效果了。”

顧知秋撅嘴道:“剛熬好的藥,這麽燙,怎麽喝呀?”

殷清和端起藥碗,道:“那我給你吹一吹。”

顧知秋粲然一笑,忽然看見我也正看著她與殷清和,臉上倏地一紅,匆忙去接藥碗,道:“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殷清和雙臂一回,避開她,笑道:“你好好寫字。”

顧知秋猶豫片刻,只好重新提筆。

我怕在旁盯著會讓他們覺得尷尬,於是離開桌邊,走到窗前。

今日大雪,屋內的暖爐燒得極旺,與屋外完全是兩個世界。

殷清和與顧知秋在我身後低聲說著話,隔得遠了,聽得不甚分明,只能隱隱聽見陣陣笑聲。

有時候,真是羨慕這些年輕人。

我想起我十七歲的那年冬天,卻是血腥的、刻骨的。

打開門,一陣寒風吹進,將桌臺上那紅色的春聯紙也吹得翻了個角。顧知秋用鎮紙撫平春聯,擡頭看我:“夫人要出去嗎?還下著雪呢。”

我笑一笑,道:“悶得久了,想出去透透氣。院子裏有回廊,不會落著雪。”

屋外天地蒼茫,石桌和石凳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我踱步到緊閉的院門前,那裏特地被我落了扣,以防殷君澤再隨意推門進來。

門外傳來一列長隊倉促的踏雪聲,個個都累得氣喘籲籲的。有人指揮道:“大家都看著點路,別滑倒了!”

我認出是烈焰的聲音,覺得好奇,隔著門縫一瞧,隱約看見每四個壯年男子擡著一個描金漆箱一一走過。

我知道每逢年關,宮中都會有賞賜送到王公貴族的府中,雖然那些箱子上面的圖騰已經被磨花,看得不是很分明,但顯然絕不是寧國的圖騰。

我留了個心眼,喊住烈焰,問道:“哪裏來的箱子?”

烈焰一驚,還沒弄清是哪裏傳來的聲音,我連忙敲敲門環:“我在院子裏頭。”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夫人。”他側身避開擡箱而過的幾個人,“這是離國國君離文公送給侯爺的新婚賀禮。路途遙遠,最近天氣又不好,走了快兩個月才到達昆洛。”

如今眾人皆知奚國與寧國定下婚約在前,殷君澤悔婚在後,更何況奚國的使者團還滯留在昆洛討說法,在這個節骨眼上送來新婚賀禮,無異於是公然支持殷君澤的悔婚,而不將奚國放在眼裏。我很感激泠崖的好意,只是怕他會引火燒身,陷離國於危機之中。

我憂心忡忡道:“這些賀禮,是公開送來的,還是私下送來的?”

烈焰見我面色嚴肅,不明就裏,只耿直答道:“應該是公開送來的,隨車文書用的都是國君的玉璽,聽說離文公同時還送了一封賀報入宮呈給莊公。夫人,有什麽問題嗎?前兩天程恒公也送了一批賀禮過來,說寧國一共就只有兩位侯爺,如今娶的又是正妻,自然是要祝賀一番的。”

我心中對大概的情況已然有數,微微頷首:“我知道了,你看著他們去吧。”烈焰依言而去。

轉身見到房門大開,顧知秋懷裏抱著一副剛剛寫好的春聯和一瓶漿糊,殷清和跟在身後,手中擡著一張木凳。他將木凳放在門邊,靈巧地踩了上去,伸出手來:“給我。”

顧知秋在春聯紙後塗上漿糊,遞了過去。殷清和踮起腳尖,把春聯上沿端端正正地貼好,問道:“怎麽樣,歪不歪?”

顧知秋退後兩步,踩在階下雪地中,左右看了一下,笑道:“可以啦,這樣剛好。”

殷清和認認真真地將兩邊的春聯貼好,然後倏地從凳子上跳下來。顧知秋驚呼道:“小心!”

殷清和狡黠笑道:“沒事兒。”顧知秋這才舒了一口氣。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下官馮奐仁前來請診。”

今日下這麽大的雪,沒想到馮大人還是雷打不動地來了。我連忙開門,見他的官帽上都落滿了雪,不由道:“馮大人真是太盡職了,今天都除夕了,還特地來出診。”

馮大人的兩撇小胡子輕顫:“正是因為今日除夕,所以才趕緊過來給公主覆診。一般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期間沒有嚴重疾病是不能看大夫的,為的是把病痛災禍都留在舊年,不然晦氣。”

顧知秋已經跟馮大人是老熟人了,笑意盈盈地站在春聯邊,軟語道:“馮大人,覆診之後留下來吃碗餃子再走吧?”

馮大人客氣地笑笑,道:“公主的好意下官心領了,賤內還在府中等候下官回家吃團圓飯,就不擾公主的清凈了。”

顧知秋抿嘴笑道:“原來馮夫人在等著,那我也不強人所難了。”

馮大人跟在她身後進屋,一口熱水都來不及喝,就放下藥箱替她診脈看病。顧知秋臉上的紅疹消退了些,有些已經開始結痂。我知道,這是好轉的跡象。

果然,聽得馮大人道:“公主吉人天相,天花最危險的時期已經挺過,並無大礙,只是目前這個階段最為關鍵,因為結痂時會癢,千萬要忍住,一旦扣掉就會留疤,屆時破了相,就無論如何也醫不好了。”

顧知秋嬉笑道:“留幾個麻子,倒也挺特別的。”

殷清和皺起眉頭,揚聲道:“胡鬧!之前還急得哭鼻子呢。”

顧知秋瞪他一眼,嗔道:“要你管!”

殷清和哼一聲,抱臂胸前,再未答話。

馮大人喝了兩口熱茶,才囑咐我道:“只要公主留在室內不要見風,結痂會慢慢脫落,再配以內服藥,臉上定然不會留疤。”

我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來:“太好了,謝謝馮大人。”

馮大人擺擺手,道:“哪裏的話,是下官要謝謝夫人才是。如果不是夫人大半個月來的精心照料,公主也不會恢覆得這麽快。”

顧知秋愧疚道:“讓夫人照顧我這麽久,真是慚愧。希望侯爺千萬不要記恨於我。”

我輕輕地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天天跟清和在一起混,嘴巴都學壞了!”

殷清和不滿抗議道:“我也跟著照顧你那麽久,怎麽沒見你謝我?”

顧知秋不假思索道:“你孤家寡人的,又沒什麽人牽掛著你,夫人就不同啦,我占用夫人這麽久,侯爺一定不高興了。”

殷清和正要反駁,忽然漆黑的天空中傳來一聲巨響,一道白光,亮如白晝。眾人皆是一驚,殷清和連忙走到門口一看,原來是都城中為了慶祝除夕而燃放起了煙火。

煙花乍起,將夜空照得通透。一聲未平,一聲又響,四五朵的煙花層疊綻放,整片天空頓時五顏六色,未有止歇,雪地都被照得刺目。

顧知秋眼前一亮,雀躍出門,拍掌道:“好漂亮的煙火!”

殷清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著急道:“你不能見風,不許出去!”

顧知秋十分沮喪地看著我,我聳聳肩,道:“得聽大夫的話。”

馮大人訕訕笑道:“外頭風大,不但對天花不好,也容易著涼傷風,公主還是就留在屋內吧。”

殷清和見顧知秋一臉頹唐的樣子,想了想,走到數丈外的一面窗戶前,道:“來這裏看吧,這是背風面,吹不到風,一樣看得到煙火。”

顧知秋眼中瀲灩,連忙趴到推開的窗邊,湊過腦袋望道:“真的!”

殷清和與她並肩立在窗前,伸手指道:“那個!那個叫做‘佛壇紅蓮’,你看,綻開的樣子像不像一朵蓮花?還有那個,那個是——”

我笑一笑,望向馮大人:“辛苦馮大人走這一遭了,藥方我收下,明天開始煎新藥給公主。”

馮大人向我拱一拱手,道:“有夫人在,自然是無須下官操心了。下官告退。”

我送馮大人到院門口,他已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道:“每次侯爺召下官前去詢問含山公主的病況時,都很關心夫人。夫人這些天也辛苦了,公主的病情已經穩定,雖然院內依舊需要封鎖,其他人不得入內,但如果夫人想要休息,隨時可以離開,不會擴大疫情的。”

我不由大喜:“此話…此話當真?”

馮大人微微一笑:“夫人放心,瘟疫一事事關重大,下官不敢口出妄言,只是不忍心見侯爺飽受相思之苦罷了。”

我心頭一暖:“多謝馮大人。”

他這才扶住藥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雪離去。

頭頂上的煙火依然肆意不絕,我沿著回廊走回屋,看見殷清和與顧知秋兩人若即若離地貼在一起,兩人都擡著腦袋全神貫註地望向天空,璀璨的火光映出他二人的背影,仿佛兩小無猜,歲月靜好,叫人不忍打擾。

我默默退出房間,虛掩上房門,朝院門走去。

這一刻,這一夜,我好想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辛辛苦苦工作一個月,結果人力把工資搞錯了…跟心理預期差好多…

雖然說下個月補上,但我的內心已然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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