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二章 緣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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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

馬車在狹窄的山路上搖搖晃晃地通過,車窗外盛開的梅花有清冷的香氣襲來。

我單手支頤,靠在窗檐邊呆呆地看著一閃即逝的風景,忽覺殷君澤的手覆上我的。

冰冰涼涼,但又十分堅定。

我一驚:“怎麽了?”

他沈沈笑道:“第一次上門提親,好緊張。”言語間神色有一絲落寞,“你師父他…”

而我也並沒有什麽立場安慰他,師父會怎麽做,我向來是不敢妄自揣測的,只能握緊他的手,笑一笑:“沒事。我會陪著你。”

兩炷香之後,山路將盡,到了藥師谷外,是景池開的門。只見他一雙機靈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殷君澤片刻,才遲疑地喚道:“叔叔好。”

殷君澤面不改色道:“乖,叫哥哥。”

我斜瞥他一眼:“景池叫我作師叔,卻要叫你哥哥,那我跟你是什麽輩份?”

正說著,兮霖從屋內探了個頭出來,見到我與殷君澤,嚇了一跳,連忙疾步走出來:“你們…你們怎麽上山來了?”

殷君澤正經抱拳道:“在下是來上門提親的。”

景池人小鬼大,興奮地拍手笑道:“哦~哦~十九師叔要當新娘子啦!”

兮霖呆楞片刻,神色覆雜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道:“那我…我去稟告師父一聲。”

殷君澤喊住他:“且慢。陸大夫,先前的救命之恩,在下尚未言謝。”他回頭看殘冰一眼,殘冰立馬雙手將一個四方形的紅布匣子奉上,“一點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還請陸大夫收下。”

兮霖連連擺手:“你…哎,你跟十九…都談婚論嫁了,也就別這麽客氣了。”

殷君澤堅持道:“就當是診金了,陸大夫一定要收下。”

兮霖推脫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只好收下。

我對藥師谷熟門熟路,讓景池先回房裏念書,然後領了殷君澤去屋內等師父出來。

殷君澤倒是對這裏十分好奇,一路東摸摸西看看,孩子氣地問我:“你就是在這裏長大的?”

我打趣道:“是呀,雖然都是王族,可比不了你自小錦衣玉食。”

他神色一黯,很快又恢覆如常,淺笑道:“我小時候…過得也不如你想象中的那般好。”

片刻之後,兮霖從後堂出來,我連忙起身相迎。他嘆一口氣,沖我道:“師父只喚了你一個人進去。殷公子還請在這裏稍等片刻,喝些茶水。”

殷君澤的臉色凝重起來:“今日求見柳谷主的人是我。陸大夫,還請您再去跟柳谷主求求情,不要為難櫻落。”

兮霖面露難色,我轉身拍了拍殷君澤的手:“放心,師父不會為難我的。”

他緊緊握住我,卻又緩緩松開:“好。”聲音沈穩如滿目山河,“那我等你回來。”

通往師父書房的路,從未像今天這般漫長。

我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見到白發素袍的師父,屋中有淡淡草藥香。他身後是六十四卦的卦象古卷,早已被磨得泛黃。師父轉過身,而我低下頭,慢慢跪下去。

冰冷的地板,硌得我膝蓋生痛。

師父長嘆一聲:“他還是找到你了。”

我一字一句道:“是我終於等到他了。”

師父擡手,撫上我長發:“你國破家亡,連並身心之傷,都是拜他所賜,這樣也不在乎?”

眼眶很快就泛了紅。我仰起頭,視線模糊之前中聽見自己的聲音,飄渺一如雲頂的霧氣:“師父,我不想後悔。留在他身邊是痛,但離開他更痛。既然都要痛,不如順著自己的心意來吧。”

師父一怔。

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孽徒蘇櫻落,辜負了師父多年栽培的心意。此事由我一人全力承擔,願領師父責罰。”

師父沈聲道:“辜負,何來的辜負?櫻落,你一直做的很好。我多年栽培的心意,也不過是希望你能平安地長大罷了。只是你是否記得,那日他上山來找你時,我說過什麽?”

我心頭一緊:“記得。”然而那句話要說出口實在太難,我攢緊了掌心,聲音幹澀,“師父說,我與殷君澤之間…白首無望。”

師父良久不語,半晌方道:“明知白首無望,也想要陪他走這一段嗎?”

我心中痛極:“即使找到了七月雪,也無法讓我共他白首嗎?”

師父輕輕搖頭,側身露出身後的卦象:“命格如此,本不是能靠後天改變的。殷君澤樹敵太多,強留你在身邊,遲早會讓你有性命之憂。一將功成萬骨枯,他是天生的王者,能扛得住這殺業,但是你…”

我咬牙道:“我不怕。如果不能陪在他身邊,即使長命百歲,又有什麽意思?”

師父怔怔片刻,伸出手扶我起來:“好。”

我再次跪拜三下,怔怔流下淚來:“多謝師父成全。”

師父看著我,道:“不是為師成全你,是你成全了你自己。世間萬物都會死去,唯獨愛卻生生不息。櫻落,你很勇敢。”他背手身後,“十四年前,你父君將你送來藥師谷。我以為十年山野生活足以護你常樂無憂,然而還是算錯一步。你現在的身份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民間女子,殷君澤卻要迎娶你作肅河侯府的正房夫人,地位之別相差萬裏,寧莊公本就絕不會允許,再加上他與奚國的含山公主定下婚約在前,奚國也不會善罷甘休。殷君澤是你命中的劫數,然而你又何嘗不是他的劫數。也許你與他是註定要彼此牽掛,相互羈絆,我自然也不會再反對些什麽。畢竟人生在世,能由著自己心意決定的事已經不多了。”

一語言罷,他打開書房的門,我看見一抹玄色衣袍矗立柱邊。

不知殷君澤在門外站了多久,而我仿佛是隔著漫長歲月看著他。

他長大了,不再是此間的少年。然而這個人,我是一直想著要嫁給他的。

他喑啞著嗓子開口:“櫻落…我都聽到了。”

師父緩緩上前,分別握住我與殷君澤的手,然後合在一起:“櫻落,君澤,願你們深情不枉負,恩愛不疑,永結同心。”

殷君澤單膝跪下,朗聲道:“晚輩知道前路艱險,公然娶櫻落為妻勢必會讓她承擔更大的風險。但請柳谷主放心,我殷君澤在此發誓,一定盡最大的努力保櫻落長樂無憂,絕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躲在柱子後面的兮霖早已是鼻涕眼淚一大把,號啕道:“啊!太感人了!這實在是太感人了!”

師父點點頭,含笑道:“好,我記住你今天的誓言,希望你能夠做得到。”

當天晚上,我們留在藥師谷過夜。

兮霖喝多了酒,一個勁地摟著殷君澤高聲喊道:“祝你們相親相愛!早生貴子!”

殷君澤平日裏也不飲酒的,但今天興致好,多喝了兩杯。臉上紅彤彤的,眼神卻是十分清亮。

明月高懸,山風泠冽。我站在山頂遙望青州城,他站在我身邊,讓我倚首在他肩頭。

萬家燈火,終於有一盞是屬於我的。

聘禮次日便由烈焰押著一隊馬車送上了山,大部分都是簡單粗暴的金錠銀錠。殷君澤說,山上都是大老爺們,送其他的不實用,幹脆送錢,想要什麽自己買。

而我的幾個師兄也給足了我面子,身為笨手笨腳的糙漢子,居然在幾天之內就備好了嫁妝。除了常見的鴛鴦被套、家用瓷器外,還送了很多後山自己種的珍稀藥材。

青州城內肅河侯要娶親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肅河侯前些日子從昆洛逃婚的事本就鬧得滿城風雨,現下娶的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女子,這事就更奇了,堪稱本年度排名第一的爆炸性新聞。

雖然曾經在錦繡莊定制過嫁衣,但嫁衣這種東西向來沒有重覆使用的先例,於是殷君澤只是派人去錦繡莊取了記錄在案的數據,然後讓府裏頭的裁縫趕工重新做一件出來。

裁縫前腳剛走,殷君澤後腳就踏進門來,手裏拿著幾張紅色的帖子,道:“看看喜帖的款式,喜歡哪一種?”

其中一張喜帖底面大紅,上頭印有淡粉色的紛繁櫻花,洋洋灑灑,開得極為熱烈。

我伸手抽出這一張,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

殷君澤頗有興趣地湊過來,然而當看清圖案之時,眼中神色卻是一緊:“櫻落…”他不動聲色地慢慢從我手中取出那張喜帖,低聲道,“我們是要白頭偕老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

櫻花花期太短,放在喜帖上,寓意不祥。然而…然而,縱然情深,奈何緣淺。白首一說,他與我都清楚,不過是小小的僥幸罷了。

殷君澤見我十分沮喪的樣子,連忙道:“我們選這個好不好?你看,這是桃花的圖案。”他將喜帖塞進我手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我看著他,心裏頭漸漸溫暖起來:“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殷君澤笑瞇瞇道:“唔,接下來一句是什麽來著?”

我下意識道:“桃之夭夭,有蕡其實…”待想到詩中的寓意,不由臉上一窘,連忙住口,“我不記得了,你自己想!”

他含笑看我:“不記得了?好,我把這兩句詩印在喜帖上,讓你好好背一背。”

大概能像我這樣在短時間內成兩次親的,不說後無來者,但至少是前無古人了。

殷君澤倒是心大,只嬉皮笑臉道:“成親這種事你有經驗,到時候可別忘了多多提點我一下。”

我幽幽道:“要不要我把玦晏叫來,讓他跟你說說那次同我成親的心得?”

他臉上一綠,嚴肅地擡頭道:“咳咳,啊,今天的天氣,真真是極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劉漢三又回來啦!第五卷正式開寫

然而虐的情節好寫 順風順水的情節卻不好寫了……

給自己默哀兩分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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