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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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但見他似乎仍然身在夢裏,眼神有些迷離地望著我:“櫻落…怎麽是你,怎麽會是你?”

他掙紮著要坐起,我按住他:“好好躺著。”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他茫然道。

我忍不住斥道:“受了傷還這麽拼命地趕路,不要命了嗎?”

他低聲道:“皮肉傷什麽時候都可以治,但你成親一事…卻等不了。”

我如鯁在喉,輕聲道:“傻子,箭上有毒。”

他淡淡一笑,卻並不在意的樣子,“難怪,我就知道五哥不會這麽輕易地放過我。”他看著我,“你還沒有回答我,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覆上他的手,聲音低若耳語:“你把我的婚宴鬧得雞犬不寧,就這樣一走了之,還指望我會放過你?”

他眼睫一垂,倏地反手握住我,輕輕一拉,將我貼近他。

一吻。

再吻。

陌生而熟悉的氣息將我緊緊包裹,我知道,那是我逃不開,躲不過的劫數。縱使白首無望,我也想留在他身邊。

熱淚落在他臉上,然而他的唇更加滾燙。

紅塵萬丈,若他萬劫不覆,我便要陪著他萬劫不覆。

良久,他松開我:“櫻落…”聲音有些喑啞,“對不起。”

我用額頭抵住他的:“我都知道了。我通通都知道了。真是傻子…亂戰之中,能保住自己就不錯了,還想著救我?殷君澤,你真是這世上最沒腦子的將軍。”

“通通都知道了?”他坐起身,嗓音慵懶,帶著尾音,像是小鉤子,鉤的人心裏酥酥麻麻。

我撫上他俊朗眉眼:“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我叫做‘阿九’?原來那白綾之下,是這麽一雙好看的眼睛。你早就認出我來了,對不對?”

他沈沈道:“翠臺山中最後一次見你時,我的眼疾已經差不多好了,只是因為仍然畏光,所以沒有拆掉白綾。但你的模樣,我看得清楚,記在心上。”

我輕嘆:“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這些?”

他貼近我:“我去翠臺山上找過你,但你師父說…”他眼中漸漸露出苦澀之意。說的是什麽,他避而不提,但我已經知道了。

他扣住我下巴,讓我擡頭看他:“我也寫了信給你。你沒看,是不是?”

我委屈道:“是我先在驛站中看見奚國的送嫁車隊的!”

他軒眉一挑:“那你也不能就這麽賭氣嫁給你那個什麽師兄啊!哼,我早看出來他沒安好心。那次眼巴巴地趕過昆洛給你做什麽長壽面——”

我捂住他嘴:“我與他成親是假的。”

他拉開我的手,認認真真道:“我逃婚卻是真的。”

我心下一沈,不止因為他逃了這樁兩國聯姻的婚事,更是因為前天我穿著嫁衣就從沈家莊跑了出來。

雖然成親是假的,但我總要對玦晏有個交待。

門外殘冰聽見屋裏的動靜,欣喜道:“蘇姑娘,可是侯爺醒了?”

殷君澤笑道:“算你識相,還知道要問一句,沒有擅自闖進來。”

我想起剛才的舉動,不由臉上一燒。

殘冰推門而入,大喜道:“侯爺醒了就好,我去叫人準備熱水供侯爺沐浴更衣。”

我起身要走,殷君澤猛地拉住我:“你去哪裏?”

我板著臉道:“你要沐浴更衣,難道我還能陪著不成?”

他嘴角笑意浮現:“如果你想的話,我不介意。”

我推他一把:“誰教得你這般油腔滑調?”

到底是玩笑話,我看著烈焰與殘冰送他入了內廳,便去找了兮霖,將這兩天發生的所有事情悉數同他仔細講了。

兮霖聽得如癡如醉,意猶未盡。

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兮霖師兄,我講完了。”

兮霖這才回神,感嘆道:“啊,你與殷君澤之間真是叫一個蕩氣回腸,虐戀情深,纏綿悱惻,百轉千回——咳咳,那個,其實吧,你一個姑娘家願意假成親,那是賣了一個很大的人情給沈家。殷君澤半途闖進來這事沒人料得到,自然也怪不得你。至於你跟著追出去這件事嘛,哎,雖然把其他人都撂在那裏有點不厚道,但只能說,情到深處,由不得自己,所以也算是無可厚非吧。不過既然現在殷君澤醒了,沒什麽大礙,你也應該回沈家莊一趟,給這件事做個了結。”

我回房將那套嫁衣仔細折好,放在手中,還是覺得一個人回去有些尷尬,於是求了兮霖陪我一同前往。

沈家莊外的兩盞紅燈籠被換成了白色的,我見了不由心下一涼,難道沈老太太…

兮霖看我一眼,他的眼神更加證實了我的想法。

忠叔通報進去,玦晏很快就從庭院中走出來。他神色有些疲憊,一身縞素。

我一時語塞,還是兮霖開的口:“十七,你奶奶她…?”

玦晏沈默地點點頭。

我難受到了極點,顫聲問:“是什麽時候走的?”本來是想滿足她老人家最後一個心願,哪知道殷君澤居然帶著人來闖親,如果是因為這事讓她受了驚嚇,那我這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玦晏擡起眼來:“十九,你不必自責。你我成親的那天早上,奶奶一直沈沈未醒,本想讓她多休息一陣,在拜堂之前送她來中堂就行,誰知再去叫她時,她已經…已經去了。奶奶是喜喪,沒有什麽痛苦。這樣也好,如果被她看見殷君澤闖進來的事,指不定被氣成什麽樣。”

我這才頓悟,原來那天坐席上空缺的人,就是沈老太太。

兮霖嘆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將那套雲錦喜服交到玦晏手裏:“對不起…”

他輕輕搖了搖頭:“不必對不起。十九,你從來就沒有對不起我。你記不記得你九歲那年,聽泉師姐送了我一個木雕的劍客玩偶,你喜歡得不得了,但是我不肯給你,你為此還哭了好幾次。後來聽泉又給你買了個一模一樣的,但是你偏偏不要,說就是想要原來的那個。你從小的性子便是如此,認定什麽就是什麽,哪怕日後有了更好的,你還是最鐘意最初的那個。一開始是那個叫‘阿澈’的少年,後來是殷君澤,我本來還想笑話你再喜歡的人也會有淡忘的一天,但是當我知道這兩人是同一個人時,我終於明了,原來這世上真有命運這碼事。”

他繼續道:“我不知道你下山之後跟殷君澤之間發生了多少事,但成親那天,我是第一次見到你那麽失態的樣子。你穿著紅嫁衣,就這麽跑了。跑得不管不顧,毫不猶豫。如果說當初你為了他差點要放棄刺殺計劃時,我還一度覺得也許你沒有那麽喜歡他,那這次看著你的背影時,我是真正知道了…謝謝你,站在我面前幫我擋住他的劍。雖然我知道他不會傷你毫發,但還是…謝謝你。”

我上前擁住他:“還謝,謝你個大頭鬼,真不把我當朋友,是不是?”

他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蘇櫻落,你跟殷君澤這個混蛋一定要好好的…他娘的,一定要好好的!你聽到沒有?”

兮霖痛哭流涕地一把抱住我倆:“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搞得我都想哭了!像話嗎!我都多大年紀了!”

眼見沈家莊上下都在料理老太太的後事,我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也就沒有久留。兮霖說他昨天匆匆下山,連師父都沒有通報一聲,如今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我算算時辰,殷君澤應該已經沐浴完了。出來也沒有跟他說一聲,怕他擔心,一路小跑著回了肅河侯府。

剛進了臥房的門,就看見殷君澤著一身月白中衣,一頭長發已吹得半幹。

我在他身邊坐下,見到他挽起的袖口,不由道:“這條如意繩扔了罷,斷過一次,早就保不了平安了。”

他低低笑道:“那可不行。你編一條新的給我再說。”

銅鏡中,他的笑顏清淺。我卻隱隱地擔憂起來:“你此番走得瀟灑,只是恐怕…昆洛早就炸鍋了。”

他不答,將桃木梳放在我手心,道:“櫻落,替我束發吧。”

我起身,將他厚重長發都籠至身後。一梳到底,殷君澤,他有一頭濃密烏黑的好頭發。我又梳了兩三下,但見他鬢間有一兩根白發,甚是紮眼。

手中桃木梳一頓。

二十三歲,他還這樣年輕,就生了白發。大抵這些年,他過得並沒有很好。

我看他一眼,他也正看著我:“怎麽?”

“該剪頭發了,再長都快紮不下了。”我匆匆避開他目光,將長發束好,紮進那頂紫金冠中。

他目光炯炯:“你可知,父王為何突然要指婚給我?”

我心裏酸溜溜的不是滋味,道:“看你年紀大了,怕你一個人孤老終身唄。”

殷君澤拉住我手,細細摩挲:“怎麽醋勁這般大?”

我正色道:“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他微微一笑,道:“這一來,自然是因為我是所有成年王子中唯一沒有婚娶的;二來…”他臉色有些凝重,“父王有意立我為儲君,然而無論是朝中力量還是手中兵力,我都不敵殷雲驍。程國積弱,離國的幾個公主尚幼,章國暴戾,符國偏僻,選來選去,也只有奚國的顧家是最適合的聯姻對象了。如果有了奚國的支持,這太子之位自然當得更加名正言順。父王這是在暗地裏幫我擴張勢力。”

我不由感嘆,當年兮霖誠不我欺。公主的命運,果然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就說這奚國的長公主吧,貴為長公主又如何,說要聯姻就被送過來了,也沒有什麽商量的餘地。殷君澤不願意,她也未必有多開心。

他望我一眼,眉頭微皺:“我原本以為,功名爵位都是虛妄,我不想要的,避開便是。然而身為王族血脈就是這樣,你不爭,自然有人逼你爭;你若躲,有人還要來搶。好,既然殷雲驍這麽覬覦這太子之位,我就奉陪到底!”

我有些心疼:“你大婚之前跑來青州,與奚國的聯姻算是徹底吹了。還拿什麽與殷雲驍爭?”

他一雙眼眸晶亮,有少年般勃勃的英氣,淡然一笑:“不靠奚國,我照樣能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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