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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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用畢,我們三人去馬廄裏挑了三匹好馬上路。行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郊外的紅梅林。前幾日下過大雪,雖然今日天氣晴好,但地上仍有不少積雪未化。只見蒼茫天地間,那紅梅次第而開,紛紛擾擾中自帶了三分的清冷。

今日來賞梅的人不多,風暄與玦晏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幾株梅花樹旁。颯颯冷風一吹,我覺得寒意襲身,不由裹緊了披風,但覺胃中隱隱有些難受,好在不嚴重,忍一忍也就不痛了。

林間本來無路,後來游人多了,官府特地鋪上了石板路,結冰之處略有些打滑,讓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行走。

風暄見我的臉被冬風吹得通紅,問道:“還是很冷嗎?”

我搖搖頭:“無妨。只是很久沒出來走動了,一時有些不適應。”

玦晏聞言不由皺眉道:“本來就怕冷,還非要來看什麽勞什子的梅花。要是被師父知道了,一定又要說你。”

風暄一怔,玦晏連忙收口,有些尷尬:“葉公子別誤會啊,我不是說你出的這個主意不好。主要是十九她打小身子弱,後來又重病了一場,十分畏寒。郊外風大,我怕她容易吹出病來。”

我一聽,這才剛出來他就要催我回去,簡直是專程來跟我作對的,於是不滿道:“就會拿師父來壓我。你是不知道,我現在身子硬朗得很!”

玦晏躲開我的一記暴栗,一雙鳳眼睜得老大:“拉倒吧,昨天還聽你一直在咳嗽——”

風暄拉住我,神色一黯:“沈公子說得對,是我大意了。”他覆又看向我,“櫻落,如果覺得冷就不要硬撐著,這個生日咱們回去過也是一樣的。”

我十分不快:“好不容易來透透氣,你們總是變著法把我往回趕。我不管,總之我不回去,要回你們自己回。”說罷徑自向前走去。

沒走幾步,剛才的胃痛加劇,我腳下一滯,緩步跟在身後的風暄差點撞上我,不由問道:“怎麽了?”

萬一被他知道我胃痛,那就算五花大綁也會把我帶回去,我只好憑空一指右邊的一簇梅花,道:“誒,你看,這梅花有六瓣。”

風暄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不錯,這梅花叫做‘六瓣紅’,又名‘千臺朱砂’,盛產於寧國北部,性喜寒。昆洛城中不如郊外寒冷,所以賞梅一定要來城外。”

又走了一陣,見到林中有一座亭子,亭中用火爐燒著熱水,游人可以過去討一杯熱茶喝。我再難以堅持,但還是神色如常道:“走得有些渴了,我們也過去喝喝茶吧。”

風暄與玦晏上前去拿茶杯,我趁勢找了個地方坐下,胃中絞痛越來越厲害,我俯下身,正想著怎麽瞞下去,風暄已經端了兩杯茶走過來,一杯遞給我:“來。”

我伸手去接,沒想到手中乏力,竟沒有接住,茶杯落地摔了個粉碎。

風暄這才意識到我的不對勁,登時臉色一白:“你怎麽了?”他的手在我額上一抹,冰冰涼涼全是豆大的冷汗,不由寒聲喚道,“櫻落!”

玦晏疾步趕來,一把拉開風暄:“葉公子請讓一下。”他神色嚴肅,“把手給我。”

我卷起袖子露出手腕讓他號脈,一邊低聲道:“不是什麽大事,只不過胃裏有些難受,可能是吃壞了東西…”

玦晏卻不回我,皺眉試了試脈象,覆又問風暄,態度十分不客氣:“你今日帶來的早膳都給十九吃了些什麽?”

風暄略略想了想,沈聲羅列道:“紅棗糕、栗子糕、杏仁佛手、糖蒸酥酪——”

話沒說完,玦晏匆匆打斷他:“栗子糕和杏仁佛手?”

我心下一寒,已反應過來他要說什麽。果然,玦晏用一副極不耐煩地口氣道:“栗子與杏仁同食,她當然會胃痛了。”他一挑眉,似乎頗為不悅,“不過,你怎麽一點事都沒有?”

風暄自責道:“我嫌栗子糕太甜了,就沒有吃。”

玦晏的臉色有些難看,道:“還好吃得不多,不至於太嚴重。不過既然十九胃疼得難受,我看我們還是馬上回去的好。”他低頭在我的合谷、內關二穴上施指按壓,一時間氣氛安靜得可怕。

我雖然嘴上沒說,但打心眼裏還是讚嘆玦晏的醫術的確日益精進,小有所成。不過片刻之間,疼痛感已大大減輕,又喝了口熱茶便匆匆離去。

其實這種食用了相克食物的病痛都是一時性的,多喝點水休息休息就好了,但是玦晏堅持要去抓副藥給我吃,風暄也同意他的看法,派了烈焰陪他去鎮上藥店抓藥。

好好的一個賞梅生辰就這麽被我自己毀了,變成了躺在家裏休息大會,我覺得十分懊惱。後來無論是吃藥還是用膳,都蔫了吧唧的,一言不發。冬日裏天黑得也早,剛過酉時便需要掌燈了。我心情不好,索性躲在房間裏看書。

玦晏見我躲在屋子裏不出來,他一個人也沒事情做,更不好留下來跟著葉風暄大眼瞪小眼,於是早早出門去昆洛城裏轉轉去了。風暄知我情緒不好,也沒有來打擾我。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窗外有簌簌的落雪聲傳來。我放下書卷,推窗一看,果然下起了鵝毛大雪。

我揣了個暖手熏香爐悄悄出了房門,經過院中回廊時突然有人喚我:“櫻落?”

我被嚇了一跳,這才發現風暄倚在回廊裏的一根立柱之後,只是燈光昏暗,我一時沒有看到他。

他慢慢走近我:“怎麽出來了?”

我偏首看一眼院中:“好大的雪。”

他伸手握住我,因為我一直揣著暖手香爐,所以感覺到他的手居然冷得厲害,不由一驚:“你…你怎麽了?”

他並未答我,只是含笑,神色卻略顯黯然:“櫻落,你今天滿一十九歲了。認識你這麽久,我居然才知道你的生辰,還是由你的師兄告訴我的。”

我想起昨夜與玦晏商討瞞著他刺殺寧莊公的計劃,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太子謀反一事剛剛平息,我不敢讓你冒險回昆洛。誰知道謀劃來謀劃去,還是沒能照顧好你。”

我搖搖頭:“這麽多事情之後,我們還能平安地活著,已經是最大的恩賜。”

他摩挲著我的掌心:“我難得回家一趟,許多事情需要打點。現在又快除夕了,留下來過年在所難免。但我已經想好,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讓我把家事都處理完畢,屆時等年一過完,就馬上帶你回青州。”

他越是這樣為我著想,我就是越是覺得內心愧疚。如若真的在除夕之夜謀刺寧莊公,我可還走得成?我可還瞞得住他?尤其是一想到日後他願意陪我定居青州,我對刺殺寧莊公的計劃愈發猶豫。

我艱難開口:“風暄,你要好好想清楚。”

他淡淡笑道:“我記得竹醉夫人的葬禮之後,我在馬車裏跟泠崖請辭。那時我說我並無鴻鵠之志,只願有愛人相伴,平淡一生。我早已下定了決心,是一定要陪你回青州的。如今我初心不改,只是被家務事絆住了手腳。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慢慢處理好。”

我心裏又是感動又是羞愧。他初心不改,我的初心又是什麽?

下山之時,我信誓旦旦地答應師父一定要手刃仇人,為蘇氏報仇。然而從程國到離國再到寧國,究竟是從何時起,我同樣也只是奢望愛人相伴,一世平安?

雪越下越大,有幾片吹到他鬢間,仿佛一夜白了頭。

風雪吹滿頭,也算是白首。在那一剎那,我亦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為了他,我不願再報仇,也不願再冒險。

做出了這個決定,心裏竟輕松不少,好像世間一切都已與我無關,我只需要好好地跟他在一起就夠了。我緊緊扣住他掌心:“好。等年一過完,我們就回青州。”

他面上綻開徐徐的笑意:“另外有兩件事需要交代你。第一,現在鎮上比較安全,我也有別的事情安排給烈焰,所以今晚烈焰同我一起回昆洛,明天我會派兩個丫鬟過來照顧你跟你師兄的夥食起居。第二,年前事多,我下次再來可能要等到年後了。這一個月裏你好好照顧自己,我會備好馬車來接你一同回青州。”

我既放棄對寧莊公的刺殺計劃,心中如釋重負,不由溫語道:“放心,有玦晏陪我,好歹可以相互照應。”

他斜瞥我一眼,意味深長道:“有你師兄在,我也不知道是更放心了,還是更不放心了。”

我隱隱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卻也沒有深想,只道:“玦晏從小跟我一起長大,親如兄妹,有什麽好不放心的?”話音剛落,又鬼使神差地想起在谷中之時,玦晏沒頭沒腦地甩來一句“別人我管不著,反正若是日後沒人願意娶你,我娶你”,不由有些心虛。不過玦晏一向嬉皮笑臉,隨口開我一個玩笑也不是不可能。我看他這兩天對我的神色自若態度自然,也完全沒有什麽忸捏的舉動,估計那天也不過是隨便說說逗我開心罷了。

風暄見我毫不在意,幽幽道:“唉,畢竟我不知道你的生辰,也不會給你看病抓藥。”

我抱臂胸前,頷首道:“說的也是,那我還是去找玦晏好了。”

他俯下身來,呼吸滾燙:“你敢!”

門外突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玦晏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哎,有沒有人能開一下門啊?凍死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碩大的燈泡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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