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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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行直到天光微亮之時才抵達坐落於城郊處的天牢。

甫一走進,便覺得涼意瘆人。天牢裏黑漆漆的,沿路僅有幾根用於照明的蠟燭,幽幽地閃著光。

一股腐臭之氣撲面而來,我幾欲作嘔,推攘間被塞進一間小小的牢房,四面無窗,唯有數根手臂粗細的鐵柵欄,鋃鐺一響,被獄卒牢牢鎖上。

地面陰冷而潮濕,我摸索著尋到墻角處的一堆幹草垛,撣了撣上面爬過的幾只小蟲子,將就著和衣而眠。

大抵是太累了,這麽惡劣的環境,我也很快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身上愈發覺得冷,又被凍醒。睡眼朦朧間聽到天牢深處傳來兀自不絕的嚶嚶嗚咽聲,聽著怪可怕的。

這裏暗無天日,根本不知道外頭是白天還是黑夜,恐怕心理承受力弱的人沒幾天就會瘋掉。

正在擔心自己,門鎖突然被人粗暴地打開,一副餐盤重重地放下,那獄卒道:“吃飯了!”

我心裏覺得厭惡,見他離開才起身去看那餐盤。

沒想到這牢飯居然還不錯,白米飯配著幾樣素菜,雖然沒什麽油水,但是飯菜仍是熱的,已然超出我的預期了。

再一擡頭,看見對面牢房的陰影中伸出一只滿是臟汙的手,飛快地將鐵欄桿外放著的兩個白面饅頭抓進去,頓時心裏又是一沈。

看來我這“高級待遇”,也沒幾個人能享受到了。

我雖不知時日,但自己私下還是偷偷地計算了一下時辰,大約在牢房裏呆了兩天,終於迎來一點盼頭。

悉悉索索一陣響,那獄卒麻利地開了鎖,沖我道:“出來吧,侯爺要見你。”

我早知會有今日,便跟著他出了牢房。

一路曲折前行,雖然看得不甚真切,但滿耳都是哀嚎聲和哭泣聲,簡直如同人間地獄,讓人不忍細聽。

不一會兒,甬道漸寬,盡頭是一間石室,桐油鐵門上斑斑駁駁,似是多年被人血腐蝕而成。

我手腳冰涼,徐徐走進去。

石室內並不大,也沒有窗戶,房間四角各放置一樽青銅雁足燈。西面擺放著一排刑具,有些我甚至都叫不出名字。東面則擺了一副一人高的十字木樁,上頭掛著一串精鋼鐵鏈。坐北朝南有一副簡單的桌椅,此刻坐在椅子上的不是別人,正是永泰侯殷雲驍。

他見我來了,嘴角一彎,道:“琴姬姑娘,這兩天沒有受什麽委屈吧?”

我深吸一口氣:“侯爺特別優待,有心了。”

他輕輕轉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道:“這次能夠一擊即中,剿滅□□,還要多虧了你的情報。灼光果然沒有看錯人。只不過,本侯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琴姬姑娘。”

我沒接話,他笑意更甚:“太保府的大公子尹庭軒,如今身在何處?”

我的心猛然一揪,喜憂參半。喜的是看來尹庭軒果然是逃出了殷雲驍的勢力範圍,憂的是找不到尹庭軒倒黴的可是我。

唉,千錯萬錯,那天夜裏就不該去找尹仲甫,不然也許還能趁亂逃出去。不過現在說什麽也沒有用了。

我硬著頭皮道:“我不知道。”

殷雲驍提高了聲調:“你不知道?”

我鎮定自若道:“主子做事,我們做下人的哪裏敢多問?再說,我又並非公子肚裏的蛔蟲,怎麽會知道他去了哪裏?”

殷雲驍冷冷道:“若是換了別人說這話,也許本侯就信了。可是從你琴姬嘴裏說出來,呵呵,那就真是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了。”

我想了想,不出意外的話尹庭軒現在也許還在昏迷中,至於聶雲出帶他去了哪裏,我的確不知道,所以也不算說謊。這麽一想,瞬間來了底氣,道:“侯爺,沒有人想進這天牢,我也不例外。假若我真有神機妙算的本領,早在宋大人帶兵圍剿太保府之前就會逃出去了,還怎會當場被抓?我身為公子的貼身侍婢,平時的接觸是多一些,但總不能時時刻刻都掌握著他的動態吧。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哦?就有這麽湊巧?”殷雲驍仍然是懷疑的神色,“聽說他兩日前外出訪友,身邊只帶了一個平日裏侍琴的丫鬟。這兩天禁林軍一戶一戶挨家調查與尹庭軒有關的人家,上至達官顯貴,下至樂坊老板,都毫無他的蹤跡。這‘剛好外出’的大公子,消失得也太徹底了吧?”

我面不改色道:“公子朋友眾多,侯爺這樣查怕是要多費些功夫了。而且現在太保府出了這麽大的事,公子自然要避開風頭。”

殷雲驍頗具玩味地看著我,停下了正在轉扳指的手:“你的嘴很硬。”

我聽出他是真的動了怒氣,心下不由有些害怕,艱難爭辯道:“當日我在清音堂曾經跟宋大人說好,在府中只負責探聽情報這一件事,其他的統統不做,也做不來。現在我信守承諾完成了答應宋大人的事,侯爺也如願鏟除□□,其他人的死活與我毫不相幹,侯爺又何必為難我?”

殷雲驍冷冷道:“你在程國書院破壞灼光行動的舊賬本侯可以不追究,但隱瞞尹庭軒行蹤的事,本侯不會再放過。本侯最後再問你一遍,尹庭軒在哪裏?”

我額上冷汗淋淋而下:“我不知道。”

殷雲驍冷哼一聲,起身走向我。他繞著我走了一圈,常年帶兵打仗的殺戮之氣讓他聲音中戾氣更盛:“聽說尹庭軒最愛聽你彈琴,本侯這裏也有一副琴,今日就為本侯獨奏一曲,如何?”

他拍拍手,立馬有兩名獄卒推門而入,自石室西面的刑具架上取來一副方形物什,兩人合力才能擡動,沈甸甸地放在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簡直膽戰心驚。

這是一副琴,然而又不是琴。弦分五股,每一根琴弦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倒刺,呈猩紅色,顯然已經飲過不少鮮血。一曲彈下來,別說是血肉之軀了,就算是塊木頭,也要活生生搓掉一層皮。

我又驚又怒,遲遲不動。殷雲驍漫不經心道:“怎麽,難道琴姬姑娘不願為本侯獻上一曲?”

我一咬牙,道:“是否只要彈了這琴,侯爺就會放了我?”

殷雲驍眉心一皺,不置可否,只是眼裏的神色愈發森寒。

我一咬牙,伸手按了下去。

十指連心,根本無法忍受的痛感瞬間直達脊髓,仿佛是被什麽東西劈開、碾碎、然後再灌上鹽水。

琴臺上很快就滴滿了淋漓鮮血,手中濕滑黏膩,我壓弦不穩,再也彈不出完整的曲調。然而我別無他法,只能狠狠咬緊下唇,拼命回想下一個音節,再下一個音節。

斷斷續續的琴聲傳出,一首本就哀怨的《聲聲慢》現在簡直比殺豬還要難聽。

那痛感卻愈發強烈,我甚至能感受到一根一根的倒刺紮進血肉裏又被生生拉出來。我體力逐漸不支,眼前出現了大片大片光怪陸離的黑影。

“夠了!”殷雲驍怒喝一聲,“你以為一心尋死就能打動本侯?那也未免太低估本侯了!”

我連跟他對罵的力氣都沒有了,聽得他道:“來人,把她給我押回去!”

這次的獄卒沒有以前那般溫柔,兩人自腋下架起我,一路半擡半拖,粗暴地將我扔回了牢房的幹草垛上。

我元氣大傷,絲毫動彈不得,只覺手上的血止住了,又昏昏沈沈地睡過去。這一睡便不知時日了,所以在感覺到有人替我清理傷口時,還以為是做夢。

此時牢房內點燃了兩盞油燈,淡淡的光影下,只見我身邊攤開了一個木質藥箱,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大夫正在給我的手上上藥。我吃痛,很快清醒,再一擡眼便看見一個頎長人影逆光而站,正看著大夫處理我的傷勢。見我醒來,半真半假地笑了一聲:“醒了?”

我聽出是宋灼光的聲音,怒意驟起,狠狠地將正在包紮的手掌抽開。

他也不惱,只莞爾道:“琴姬何必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侯爺怕你的傷口感染,還特地叫了大夫來給你治傷。”

我冷冷笑道:“別說得這麽好聽。留我一命,只是因為還沒問出公子的下落罷了。”

他斂起笑意,單膝跪地,蹲下來看我:“尹庭軒到底給了你什麽好處,教得你這般忠心?看在同門一場的份上,別怪我沒提醒你,侯爺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我別過臉去不說話,他見我絲毫沒有松口的樣子,寒聲道:“我給你三天時間好好考慮清楚。三天後再來問你。”

牢門又被重新鎖上,本來痛感漸退的手指因為上了藥的緣故,又開始疼起來。火燒火燎的一大片,像是被千萬只螞蟻同時咬噬。

後來實在痛得狠了,又覺得十分委屈,我忍不住哭出來。開始還只是啜泣,然後逐漸變成嚎啕大哭。不知哭了多久,力氣耗盡,又累得昏睡過去。

幹草垛又冷又硬,我睡得並不安穩。加之手上有傷,根本無法睡實,半夢半醒之間忽然察覺到一絲光亮,隨即驚覺有人撫上我的臉。

我生怕又是宋灼光搞的什麽幺蛾子,剛要翻身坐起,在亮起的火折子的微光中,驀然看到那人手腕上系著一根紅色的如意繩,幾乎在同一刻,我聽見他的聲音,沈沈如遠山:“櫻落…我來得遲了。”

火光掩映中,我又看見葉風暄熟悉的眉眼。他的一雙眸子黑得發亮,像是有火在燒。

那一瞬間,我的心仿佛在懸空很久之後重新落定,再也無所畏懼。

他看清我手上厚厚的紗布,臉色驟變,連聲音都變了調:“殷雲驍居然對你用刑?”

這些都不重要,我只擔心他的安危:“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是怎麽進來的?”

他輕輕地摟住我,但我還是察覺到他身體的顫意。

好一會,他才開口,聲音濃得化不開:“我來帶你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實習結束了,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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