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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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雲出的到來很好地打破了我和尹庭軒之間這種詭異的氣氛。

她將手中茶盤放下,道:“這麽晚了,公子少喝點茶,不然夜裏又要睡不著了。”我趕緊上前去將溫在熱水盅裏的茶壺取了出來。

尹庭軒只是一笑:“你們早點歇息吧。”

我長籲一口氣,跟聶雲出回了香寒閣。

我看著她掩上門:“剛才的事,謝謝你了。”

聶雲出一頓,掃我一眼,道:“什麽?”

雪頂龍舌需用熱水持續溫著,剛才她前去書房送茶,熱水盅裏的水卻已經溫而不熱了,可見她是在門口候了一會兒才進去的。她有意替我解圍,卻不肯承認幫了我,我便也給她個面子,不再明說。

她見我不語,冷冷一笑,道:“我是看你可憐。”

我嘻嘻笑道:“我有什麽好可憐的?”

她嘴角一彎,神色卻頗有些失落:“公子留下你,不過是看中你與錦安公主相似的幾分眉眼罷了。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公子心善,不願承認是把你當成別人的替身,但是你心裏應該清楚,若不是那日你正好戴著白綾面紗,公子根本不會註意到你。”

這話若是說給夏雨心或是何裳之類的人聽,想必一場對罵撕逼必不可免。可惜她是說給我聽的,這無異於一拳頭打到了棉花上。

我好整以暇地梳著頭發,閑閑道:“哎就是說啊,你說我這張臉怎麽就長得有點像什麽勞什子的公主呢?”

聶雲出面露不悅,冷哼了一聲便不再理我。我也懶得理她,洗漱一下倒頭就睡。

我跟她的關系本來就不鹹不淡,這次對話之後,便更少來往。好在尹庭軒很少有同時召我們兩個前去的時候,因此也不需要跟她維持多親密的關系。

自從答應跟宋灼光合縱,殷盛西倒是來過幾次尹府,但大部分時候是去見尹仲甫,只有一兩次是單獨來見了尹庭軒。而我雖然有資格隨侍順便旁聽,但也沒聽到多少有價值的東西。閑暇時間中,倒是把琴房裏的長琴都一一把玩過。最喜歡的還是杜九璃的那把紫檀木的古琴,音色飽滿,手感絕佳。

八月已過,秋老虎卻仍未退去,在外面待一會就覺得十分悶熱。近幾日尹庭軒去了臨城訪友,我的日子過得格外清閑。他早就把琴房的鑰匙給了我,我便時常待在琴房。這裏位置稍偏,一般非常清靜,我很享受這難得的安寧。

這天我從書房拿了一本我之前謄抄過的譜子,在琴房裏試著彈了幾段。因是新的練習曲,彈得手生,我還另準備了一本冊子做些筆記。窗外樹影婆娑,我忽的聽見遙遙傳來“吱呀”一聲門響。

琴房後側本有一扇小門,後來尹庭軒購入了幾把稍大的長琴,小門不好將琴運進來,他才在東邊另開了一扇大一些的門,也就是現在平時裏供人進出的正門。原本的小門很是隱蔽,一般少有人知道,況且通常都上了鎖。我想著是不是尹庭軒提前回來了,於是起身喚道:“是公子嗎?”

高大的琴架後出現一個佝僂的人影,咳嗽了幾聲,道:“是哪位在此彈琴?”

聽聲音是位老婦,手中還有琴房的鑰匙,我估計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醉柳院掌事李嬤嬤,趕忙行了個大禮:“奴婢蘇和察·櫻落,見過嬤嬤。”

那人從琴架之後走出來,約莫五十多歲的年紀,身形頗為清瘦,臉上雖有歲月痕跡,但氣色甚好。她含笑道:“原來是琴姬姑娘,久聞芳名,今日終得一見。”

我笑道:“嬤嬤言重了,奴婢愧不敢當。”

她虛扶了我一把,示意我起身,目光卻被後面的長琴所吸引:“這可是九璃姑娘的那把‘紫煙’?”

我見她認識這把長琴,不由道:“這的確是九璃姑娘的琴,不過奴婢慚愧,一直未能知道它的名字。聽嬤嬤說來,應該就是叫做‘紫煙’了。”

她的目光緩緩移至我身上,仔仔細細地打量我,淺淺皺了皺眉,似乎若有所思,竟半晌無語。

我有些無所適從,只好幹笑了兩聲掩飾尷尬。卻聽得她道:“說起來,你的神態看上去竟有一點像九璃姑娘呢。”

我聽她居然見過杜九璃其人,連忙追問道:“我曾在書房中見過九璃姑娘未謄抄完的琴譜,又在這裏見到了她用過的琴。敢問嬤嬤,這位九璃姑娘究竟與尹府有什麽樣的淵源?”

她收回目光,搖搖頭道:“二十多年前就去世的人,恐怕這府中上下,還知道九璃姑娘的人也不多了。”語氣中頗有惋惜之意。

我知道這個時候千萬不要說話破壞氣氛,於是一言不發等她繼續說下去。果然,她頓了頓便又開口:“老身十四歲入府當做事丫鬟,一直在老爺身邊服侍。以前九璃姑娘經常來府中做客,所以跟老身也算是熟識。九璃姑娘是司空大人杜衡的千金。與老爺年齡相仿,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私交甚篤。她性子溫柔,脾氣和善,長得又美,對下人也好,尤其彈得一手好琴,是寧國小有名氣的樂師。只是身為貴族千金,極少拋頭露面。老爺當年是很喜歡九璃姑娘的,本來都計劃著要提親了,可惜大王一道密旨下來,說是要老爺潛入蕭國,借科考之機混入朝廷,成為寧國的密探。大王的密旨不可違背,可是若是去了蕭國,就要換一個身份生活,司空大人自然是不願讓女兒在這個節骨眼嫁進來受苦。老爺也清楚這一點,於是提親的事便不了了之了。

老爺是莊公五年深秋入的蕭國,當時隨身只帶了幾名貼身的侍衛和奴婢。老身不才,正是這幾人之一。次年早春,昆洛傳來消息,九璃姑娘大病了一場,沒能挺過那個冬天…幸好老爺的仕途倒是一路通暢,高中了當年的狀元,被左史大人招為姑爺。這些都是後話了。”

這亂世中的風月故事,比勾心鬥角的謀略要好聽多了。我多日裏來的好奇心終於得到了滿足,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多謝嬤嬤解惑。”

她笑一笑:“老身已經好久沒有聽到有人彈這把長琴了。今日也是跟你有緣,剛巧聽見你在彈琴,而你的容貌又跟九璃姑娘隱隱有些神似,才嘮叨這麽多。老身記得,這琴匣之中,應當還有——”

我未曾想到琴匣之中另有玄機,只見她探入匣子深處,又取出一副卷軸來。原來琴匣內有一個長條形的暗格,用來存放些零散物件的,一副卷軸剛好塞得滿滿當當。那卷軸並不大,單手便可展開,是幅人物小像。

畫中是個鵝蛋臉的少女,淡掃蛾眉,櫻唇點點。臉上的神色還十分稚氣,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手裏抱著一把烏黑的長琴。嘴角一顆美人痣,一派天真爛漫中又平添了三分嫵媚。

我遲疑道:“這是——”

“是九璃姑娘年輕的時候。”李嬤嬤接道,“那時老爺與她一同在府裏學畫,這幅畫也是出自老爺手筆。”

她說我神似杜九璃,可是我看了半天也沒覺得我與畫中的少女有哪點相似,不過也沒多做研究,僅當一段未能善終的風月聽了作罷。

“蘇和察·櫻落!”院中有人聲傳來。如今還能,或者說還敢這般連名帶姓地叫我的,大概也只有聶雲出了。我想如果不是事出有因,她也不會來找我,於是應了一聲,她便推門而入,正好看到李嬤嬤,屈膝一福,道:“李嬤嬤,您也在這裏。”

李嬤嬤笑著點了點頭作為應答,聶雲出看著我,又恢覆了那副冷冷冰冰的樣子:“下午有貴客光臨,公子提前趕回府了,召你前去侍茶。”

我心下一驚,料想一定是殷盛西要來了。

其實她服侍尹庭軒多年,他喜歡喝什麽溫度的“雪頂龍舌”,她最是清楚。只可惜這專為尹庭軒一人拿捏的尺度是一把雙刃劍。一次殷盛西來訪的時候,她恰好出去辦事,尹庭軒便喚了我隨侍,我不知道他愛喝稍溫一些的茶水,直接按照以往宮裏的做法,用最沸的水溫了茶,誰知倒是被殷盛西誇了一句,說這茶比以往都更有味道一些。從此只要是殷盛西來,他便喚我前去侍茶。

我匆匆趕到書房,尹庭軒一身風塵仆仆,看來也是剛剛趕路歸來。兩名小婢正服侍他換上一襲嶄新白袍。

我將角落金猊裏的香屑取出,另放了些新燃的佛手柑香料,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埋怨道:“侯爺怎麽來得這般急,叫公子訪友都未能盡興,還得匆匆趕回來。”

尹庭軒看一看我,道:“這次侯爺怕是有要事相商,恰好我爹昨日被大王派去福永城調查都尉私扣軍晌一案。你先把茶備好,除了奉茶,其餘的事不要多說不許多問。聽見的內容一個字也不準洩漏出去,明白沒有?”

我見他說得嚴重,雖然心裏不以為然,嘴上卻老老實實答道:“是。”

時間緊迫,沒有三個時辰供我在初道沖泡之後溫著雪頂龍舌,我突發奇想,灑了一小撮去年風幹的桂花在茶葉中,然後倒入煮沸的山泉水,一時間茶香混著隱隱桂花香,別有一番風味。

茶才剛剛泡好,院內就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烏壓壓十數個全副武裝的帶刀侍衛簇擁著一個錦袍華服的青年進來。那人面如冠玉,舉止雍容,腰間黃穗玉牌明晃晃地引人註意,正是當今太子殷盛西。

尹庭軒彎腰行了禮:“參見太子殿下。”

殷盛西卻頗為不耐地虛扶起他,聲音清冽:“庭軒,進去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這裏感謝老爸等我寫完這一章才開車送我離開家,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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