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芳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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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他身後,小聲問道:“公子喝了酒?”

他低聲道:“小酌了些,不礙事。”

他做事一向溫文有禮,但剛才的言行舉止卻頗為反常,這大概都是因為喝了酒,腦子不太清醒的緣故。我一邊這樣安慰自己,一邊問他:“公子…不是在城裏見客嗎,怎麽會來清音堂?”

他略一遲疑,淡淡道:“現在都什麽時辰了?我早就回府了,聽雲出說你還沒回來,覺得蹊蹺,這才來清音堂尋你。”

其實就算他不來,我也不會有什麽事。但是他總歸是因為擔心我才來的,我覺得還是很有必要道個謝,於是沖他道:“多謝公子。”

他並未回頭,也不接腔。一路無話,回到尹府。

那把“寒櫻”送來府裏已是兩天後。要不是下午聽見尹庭軒在院中試音,我都差點忘了還有這茬。

我尋聲而至,尹庭軒正好將宮商角徵羽五音彈完,擡頭看我:“這是你挑的琴?”

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是。我的眼光不好,公子見笑了。”

他右手撫上琴頭那一朵點螺制的櫻花,道:“寒櫻…這名字倒是襯你,難怪你相中這把琴。”

我嘻嘻笑道:“公子好眼力,一看就知道我是相中這朵櫻花了。”

他若有所思道:“櫻花雖盛,但花期太短。綻放只得十天半月,此後雕零,不覆盛時之景。”

我微微一笑:“凡花皆有花期。時不我待,只爭朝夕。如果讓公子選擇,公子是願作有盛有落的繁花,還是春風吹又生的野草?”

他莞爾道:“我願作一棵樹。”

他的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外,我頓了一頓,笑道:“公子慈悲。”

他掃我一眼,道:“哦?何出此言?”

我不慌不忙道:“大樹需供鳥兒做巢,供花草遮風擋雨,供蒲葦依附,供人們乘涼。公子舍易求難,難道不是仁慈博愛嗎?”

他起身笑道:“還以為你會說什麽,原來凈是拍我的馬屁。對了,我還有幾把琴,許久沒用過,需要你調一下音。跟我來一趟琴房吧。”

我知他素來愛琴,府裏收藏了不少古時大家所制的名琴,只是一直無緣得見。現在他帶我去琴房,我定是要好好開開眼界的。

琴房為了避光避潮設在醉柳院的北邊。他從袖子裏摸出一把拇指大小的鑰匙開了鎖,我推門而入。房間裏有幾排高大的櫃子,上頭依次擺放了幾十個木頭匣子,每個匣子裏都裝了一把古琴。

尹庭軒道:“我去拿琴,你稍等一下。”

我連忙道:“公子還是坐下休息吧,我去拿就好。”

他一笑:“你夠不著,還是我來吧。”

我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只好留在原地等他。

未幾,他陸續抱了三個匣子過來。我打開第一個匣子,便看到一把烏黑的長琴,上面積了少許的灰塵,卻不減那一股雍容華貴之氣。我甫一摸到這把長琴的材質,便倒吸一口冷氣:“紫檀木?”

尹庭軒讚許地點了點頭,道:“不錯,這木料的確是紫檀木。你能分辨得出紫檀木與黑檀木,也不枉眾人稱你一聲‘琴姬’。”

這把紫檀木的長琴雖然烏亮發黑,但是十分有光澤,手感也與黑檀木不同,這點差別我還是分得清的。聽到他誇我,心裏禁不住也有點小得意,笑了笑便厚著臉皮接受了。

我抱著琴放於膝上,忽覺指尖的觸感有異,將那長琴翻過來一看,原來底部刻了兩個篆書的小字。我湊近一看,慢慢念出來:“九…璃。”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九璃?”

又是她!

尹庭軒見我楞住,疑惑道:“怎麽了?”

我將那兩個篆刻的小字露出來給他看,他面上波瀾不驚,道:“對,這是杜九璃姑娘的舊物。”

聽他的口氣,竟是知道其人。我不由好奇心大起,問道:“杜九璃是誰?”

尹庭軒想了想,道:“我也不太清楚,只聽說她是我父親的一位舊友,琴藝精絕,只可惜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了。父親從前跟她關系不錯,就留了她的一把長琴做紀念。”

我不由道:“原來是這樣,紅顏薄命,也真是可惜了。”然而轉念一想,尹仲甫何止留了她的一把長琴,還留著她謄抄的琴譜,想必當初兩個人的關系還是很好的。這長琴由罕見的紫檀木制成,價值連城,存世的也沒有幾把,看來這位杜九璃,也是非富即貴的大戶人家的小姐了。

我一一查看了剩下的兩把古琴,都是用名貴的木料制成。走音也不太嚴重,只是放置久了,需要微調。尹庭軒將鑰匙留給我,囑咐我走前記得鎖門就走了。琴房本來就少有人來,我也樂得清靜,慢悠悠地調音,不做他想。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偶爾兩聲試音的弦動聲中,門欄被輕輕叩響。

我一驚,看見摘了面具的葉風暄倚在門邊,靜靜看著我。

有多久沒見到他了?

我回想,記憶卻要追溯到上個月尹仲甫的壽辰之夜。

他低低地喚我:“櫻落。”世界上再也沒有哪個人能把這兩個字叫得如此動聽。

顧不得看周圍是否有旁人,我歡喜得趕緊拉他進琴房,然後掩上門,喜滋滋道:“你來啦?”

他反應得有些冷淡,臉上難得的無甚笑意。掃了一眼四周的琴架,良久方道:“你最近跟尹庭軒走得很近。”

我的滿心歡喜,被他一句話澆了個透心涼。

我木然道:“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看向我:“什麽意思,你又何必問我?你‘琴姬’的名號早就傳遍了尹府,風頭比起當年的聶雲出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你說我是什麽意思?”

我壓下齒間的顫意,目光泠泠:“那天夜宴,是你說他不會虧待我是件好事,為何現在卻用這種態度來質問我?”

他沈沈道:“因為那時候,我還天真地安慰自己,他只是看中了你的琴藝。”

我咬牙:“哦?那現在呢?”

他眸色一轉,倏地將我肩頭壓在琴櫃上,低下頭看我:“現在?你不要告訴我,你看不出來他喜歡你。”

我的肩頭被他壓得生痛,但見他手腕上還系著那條我送給他的如意繩,可是他現在居然這樣對我,心中覺得委屈,鼻頭一酸,仰起頭來,一字一句道:“這大半個月以來,我除了謄抄琴譜,就是調音試琴,根本——”

話沒說完,已被葉風暄充滿怒意的聲音打斷:“那天他聽說你去了清音堂一直未歸,差點急瘋了,轎子也沒備就趕過去找你。如果不是喜歡你,他會這麽擔心你?”

我聽到他提起那天之事,的確有點心虛。但他這種壓迫性的語氣實在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好像是我犯了什麽滔天大罪一樣。再說,我著實不明白尹庭軒為什麽會喜歡我。論才情,我的琴藝比他差得遠了;論樣貌,恐怕他見過的美人比我的頭發絲還多;論風骨,明明是聶雲出那副清冷傲然的性子更合他的胃口。但不管怎麽樣,葉風暄也不該沖我發這一通脾氣。

我怒極反笑,道:“你這麽生氣做什麽,是害怕了?”我逼問道,“怕什麽?怕我喜歡上他嗎?”

葉風暄眉心一緊,掌心施力,額上的青筋都要暴起了:“蘇櫻落!”

我反正也豁出去了:“尹庭軒向來斯文重禮,絕不會像你這樣欺負我!”

葉風暄眼裏露出諷刺的笑意:“欺負?是這樣欺負嗎?”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重重地吻下來。只是比起之前任何一次,這個吻都要粗暴得多。

我像是瞬間被被喧囂的風聲卷入漆黑沼澤,他急促而溫熱的氣息劈頭蓋臉地襲來,將我重重包裹,越陷越深。喉嚨似乎要窒息了,我張嘴想要呼吸,可是他的唇卻更加蠻狠地覆蓋上來,侵入、占領、不屈不撓,如狂風暴雨般將我殘存的一點理智撕得支離破碎。

“嘩啦”一聲,我被他抵得支撐不住,撞倒了琴櫃邊書桌上的一排筆架,但他沒有絲毫的放松,愈發肆虐地欺上身來。

程國滄瀾院,他緊緊護我在懷,輕聲嘆:“沒事了。都過去了。”

離國拂晨殿,他牢牢抓住我的手,低聲道:“我絕不會讓心愛之人離開我身邊。”

寧國塗寧山,他看著我沈沈笑:“要是再有下一次,你就得嫁給我來償罪了。”

就算尹庭軒喜歡我又怎樣?我心裏喜歡的,只有他一個葉風暄呀。正因為我太喜歡這樣的葉風暄,所以我受不了他對我哪怕是一分一毫的質疑。

這個道理,他怎麽就是不明白呢。

我心裏十分委屈,眼睛一眨,兩粒眼淚便滾了出來。

他呼吸濁重地靠在我耳邊,雙手撫上我臉頰,一頓,一震。

良久,方聲音沙啞地開口:“你…哭了?”

我沒有回答他。

他捧住我的臉,眼神慌亂:“櫻落?”

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

葉風暄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你、你別哭。是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我伸手緊緊抱住他:“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他摟住我,眼中泛起瀲灩的波瀾:“我…是氣我自己。聽說你那麽久沒回來,我也要急瘋了,但是我沒辦法像尹庭軒那樣去找你。你說的對,我就是害怕了。幸好他把你帶回來了,不然——不然——”

我踮起腳尖,以吻封緘。他滾燙的呼吸滑過我的耳珠,然後順著脖頸一路移到鎖骨處。像是有什麽東西融化了,從我的脖子火燒火燎地直沖到腦門,然後在眼前炸開,滿眼的璀璨煙火。

就這樣,什麽都別管了吧。再也沒有什麽比他更讓我沈淪,也沒什麽比他更加重要。我婉轉承受他的深情,然而窗外吹來的清涼夜風終於讓我恢覆了一兩分的理智。

我推開他,低聲道:“我在清音堂,遇見了宋灼光。”

他喘著粗氣,半晌才能開口說話:“宋灼光?”

作者有話要說:

作為一個,寫文清水到第二卷結尾才出現第一枚定情之吻的作者,表示再次寫吻戲十分捉急!媽呀為啥寫著寫著有點羞恥play的趕腳!!!好羞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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