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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雙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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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這樣說,但是目光卻片刻不曾離開我的臉上。我被他盯得有些發虛,也不敢輕舉妄動。

“公子——”聶雲出喚了他一聲,他擡手止住她,又問了我一次:“你叫什麽名字?”

我只好答道:“奴婢名叫蘇和察·櫻落。”

“蘇和察·櫻落。”他眼神一軟,“我記得你,你識音律。”

我勉強笑道:“公子好記性。”

一旁的聶雲出皺緊眉頭,似乎有話要說,但顧忌上一次開口被尹庭軒制止,便一直沒說話,只是攢緊了手裏的袍子。

尹庭軒淡淡道:“既然這樣,可否演奏一曲,讓我聽聽你的琴藝?”

我心下一驚,實在不知是福是禍,忙不疊地撲通跪下:“奴婢不才,恐汙了公子尊耳。”

“你不是厥坦人嗎,從哪裏學來這些文謅謅的說法。”他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

我愈發慌亂,硬著頭皮編道:“奴婢的母親是…是蕭國人,奴婢的琴藝也是母親教的。”

他揮一揮手:“很好,蕭國出樂師。想必令堂也是個中高手。”聶雲出見他揮手,便上前把古琴在我面前放下,沖我冷冷道:“請。”

窗外婆娑樹影一動,我知道葉風暄還在那裏陪著我,心裏安定了些,深吸一口氣盤腿而坐,先撫定琴弦,擡眼道:“不知公子想聽什麽曲子?”

尹庭軒低頭看我:“你會彈《長風歌》嗎?”

我心中大駭,《長風歌》是蕭國的宮廷樂曲,樂譜不流通於民間,這點尹庭軒不會不知道。他這樣問我,到底有什麽用意?更何況,我與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相見時,彈的就是這首曲子。如果他認得我,他不會說自己是認錯人了;但如果他不認得我,為何問起的,偏偏是這一首《長風歌》?

我沒有躲避他的目光,莞爾道:“奴婢慚愧。奴婢自幼長於蠻荒之地,未曾聽過這首曲子。”

他眼裏的神色很難讓人看出來是信了還是不信,但見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道:“是我唐突了。你隨便彈一首罷。”

我點點頭:“今夜的月色極好,奴婢就奏一曲《月滿西樓》吧。”

手起弦動,偌大的摘星館中只有他、我和聶雲出三人而已。琴聲陣陣,裊裊不絕於耳。他還是那副一動不動的樣子,白色的衫子被兩盞燈籠染成淡淡的橘色。

我被他的關註弄得異常緊張,一曲奏罷,已是冷汗淋漓,後背濕了一片。

他靜靜看著我,輕輕地鼓起掌來:“彈得很好。”

我將古琴放下,慢慢站起身來:“讓公子見笑了。”

他看見我額上全是汗珠,嘴角不易察覺地一彎:“你很怕我?”

我淺淺笑道:“在公子面前班門弄斧,很是不安。”

他從懷裏掏出一方絲帕遞給我:“擦擦吧。”絲帕上有淡淡的佛手柑熏香味,清爽宜人。

我剛接過帕子,便聽見門口有人長笑道:“我道大公子為何遲遲不肯現身,原來是身邊有如花美眷相伴。”

明黃的穗帶一閃,我便心知不妙,果然一擡頭就看見著一身深紫色團紋錦袍的殷雲驍走了過來。他身後跟了一個貼身侍從,靜靜守在門外,並沒有進來。

我與聶雲出齊齊跪倒,呼道:“參見侯爺。”

“本侯是客,不必行此大禮。”殷雲驍做了一個“起”的手勢,“本來聽說大公子要在壽宴上獻曲,沒想到久候公子不至,倒是先聽到姑娘彈得一手好琴,倒也不枉此行了。”

我瞥一眼聶雲出,見她手裏還抓著那件若草色的長袍,這才明白原來尹庭軒來摘星館是要換衣服出去演奏的,沒想到碰到了我所以耽誤了時間,也難怪剛才她的臉色這麽差。

“實在慚愧,擾了侯爺雅興。”尹庭軒抱拳請罪。

“大公子這樣說就見外了。”殷雲驍笑道,“廳外諸位等著聽公子彈琴,公子在館內聽這位姑娘彈琴。然館內風光,旖旎更勝廳堂。本侯今日飲了尹大人的美酒,又見到大公子的兩位美人,實在美哉,妙哉!”

我一聽,知道他八成是誤會我與聶雲出是尹庭軒的寵侍了,不由得好是尷尬。但見聶雲出雖然無甚表情,臉上卻有淡淡兩抹紅暈。

尹庭軒也沒做解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還請侯爺到前廳稍事休息,容庭軒更衣。”

殷雲驍道:“好,本侯等著公子。”

見他走遠,我一顆怦怦直跳的心才緩和一些。

聶雲出皺眉道:“永泰侯是越來越囂張了,摘星館雖然不是內庭,但也不能由他隨意走動。”

尹庭軒接過她手中的衣袍,道:“如今太子失勢,肅河侯避世,也難怪他這麽囂張。罷了。櫻落,你回去休息吧。雲出,你先將古琴送去外廳。”

我與聶雲出一同退出去,本以為她又會明嘲暗諷我兩句,沒想到她看也沒看我一眼,徑自抱著古琴走了。我確定此刻四下無人,趕緊繞過摘星館,去合歡樹下尋葉風暄。

他果然還在,只是蹙著眉,見到我,瀉出一絲苦笑。

我明白他的心意。他希望我低調行事,隱於眾人,別再出風頭。可是今日,我不但吸引了尹庭軒的註意,還驚動了殷雲驍。此番下來,恐怕是禍不是福。

我與他相顧無言,末了是他拉我入懷,低低的嘆息在我頭上響起:“櫻落…我有點害怕。”

在此之前,不論是承陽燈會上被追殺,還是書院裏與灼光交手,甚至是率軍前來圍攻夏侯府,他沒有說過一個怕字,我以為他是不會害怕的,我以為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能嚇得到他。

只是我以為罷了。

他害怕,為的是我。

我十分感動,柔聲安慰道:“尹庭軒是琴癡,不過是看中我的琴藝罷了。況且聶雲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他那麽玲瓏心的人,諒她也不敢弄什麽小動作。至於其他的舞姬,更加不用擔心。你看聶雲出不是一直好好的嗎?尹庭軒護著的人,她們畢竟不敢亂來。所以,你別老是苦著臉啦。”

他搖搖頭:“我不是怕尹庭軒對你有意,也不是怕別的舞姬會加害於你,而是——殷雲驍。”

我不解問道:“永泰侯?他怎麽了?”

月光下他瞇起了眼,目光稍涼:“正如尹庭軒所說,如今朝廷之上數殷雲驍最為得勢。之前參了太子一本,說他結黨營私,莊公大怒,以至□□元氣大傷,至今仍未覆原。若不是支持他的尹仲甫在朝中仍有地位,恐怕太子之位都是難保。我——肅河侯又避世不出,其他王子難以與殷雲驍匹敵。我本想讓你向殷雲驍主動請纓,做尹府中的棋子,裏應外合找個罪名讓尹仲甫失勢,可惜今天你以琴師的身份已與他見過一面,再想要博取信任,恐怕就難了。”

我搖頭道:“未必。殷雲驍也不是糊塗人,隨意一個小兵小卒自薦而去,他怎可信任?而我身為尹庭軒身邊的琴師,能做的事,自然比普通侍婢更多,他用得著我的地方也就越大。”

然而風暄的臉色並未因為我的一番話好轉多少,他頓了頓,又道:“今日殷雲驍身後跟著的兩名侍從,有一人的身影十分眼熟,可是那人一直站在殷雲驍兩步之外,又經常低著頭,我也沒能看清模樣。只是心裏隱隱覺得不安。”

我笑他杯弓蛇影:“你最近是愈發婆媽了,連個侍從都要翻來覆去地打量。”

廳內忽然傳來錚錚琴聲,悠揚悅耳,婉轉連綿。細細聽來,竟然是我剛剛奏的那曲《月滿西樓》。

他今日要彈的曲子,竟然剛好也是這一首。只是他的琴藝,遠在我之上。

我頓時有些慚愧:“不愧是蕭國第一琴師。”

風暄陪我聽了片刻,忽道:“他今日要彈的本來不是這首。”

我一驚:“你怎麽知道?”

他負手身後,若有所思:“尹大公子這次難得願意演奏,曲目早就被洩漏了出來,聽說叫做《逍遙游》,可現在他卻臨時換了曲目。”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我追問道。

風暄沈默無語,半晌,臉上浮起很難用語言形容的表情:“可能是聽到了你的琴聲,讓他心有戚戚吧。”

我心下一沈,但還是開了口:“其實我在宮裏的時候,曾經跟他有過一面之緣。”

風暄有點驚訝:“哦?”

我繼續道:“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況且彼時我白綾覆面,他絕無可能看清我的模樣。”

他聽見“白綾覆面”四個字,不知為何,眼裏滲出淺淺的慘淡之色。這種情緒一閃即逝,甚至來不及捕捉,就被他很好地用笑意掩蓋過去:“不管怎麽樣,他定然不會虧待你。這樣也好。”

我見他神色有異,不由笑道:“剛才還說不怕尹庭軒對我有意,看這樣子,該不是吃醋了吧?”

他正色道:“時間不早了,我得去巡邏了。”

我拽著他不放:“是不是吃醋了?承認了我就放你走。”

他擡頭看天,道貌岸然:“咦,你瞧,今天的月亮有些奇異。”

我自然是不上他這個當:“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啊?聲東擊西的把戲玩得也——”

“是血月。”他的聲音沈下來。

我這才半信半疑地擡頭看了一眼。今夜的月色的確很好,然而月暈卻透著淡淡的猩紅色,非得要仔細看才能分辨得出來。

我對占星之術沒什麽涉獵,只是之前兮霖師兄癡迷蔔卦的時候,我也順手翻過他借的幾本書。依稀記得書上頭說血月是不祥之兆,凡是出現的地方三月內必現殺戮。

外廳內琴音漸弱,洞簫聲起,紛紛擾擾,熱鬧如太平盛世,沒有人看見頭頂的一輪血月。

庭外合歡樹下,葉風暄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而我的影子與他的交纏在一起,好像再也不會分開。

作者有話要說:

20161123

以後如果全文只有些小修改就不在電子版裏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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