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昨夜星辰昨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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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斬那天,不同於前幾日的連綿陰雨,天氣好得不像話,萬裏無雲。

刑場的命官知道這一天國君要來,嚇得夠嗆,畢竟此前還從未有君主親自監斬的先例,連夜加班加點地在刑臺正對面布置好了一座豪華監斬臺,案臺是新置的符國紅木,椅子由上好的梨樹制成,還鋪了一層軟墊。

此時泠崖就坐在梨木軟椅上,面前是黑壓壓的兩百多名要問斬的人犯,盡是夏侯氏的族人,已經哭成一片,哀嚎漫天。刑場命官生怕這些人哭哭啼啼的惹怒了君上,沖儈子手們使了個眼色,肥頭大耳的儈子手統領大喝一聲:“都閉嘴!”膽子小的改為低泣,膽子大的也被身旁的儈子手打了幾個嘴巴子,滿嘴是血,只能哼哼唧唧的□□。

泠崖冷冷地彎了彎嘴角,左手執一杯熱茶,右手掀起茶蓋,輕輕捋了捋茶盞中的沫子,緩緩喝了一口,然後抽出案臺上竹筒裏的令牌,往地上一丟,淡淡道:“行刑。”

不絕於耳的哭聲逐漸安靜下來。

餘光瞥見身後的葉風暄微微攢緊了手掌,他淺淺一笑,道:“孤以為,風暄你不會害怕看這殺戮。”

“並非害怕。”葉風暄松開手,“只是今日斬殺之人多為婦孺幼兒,看著有些殘忍。”

他冷了神色:“孤曾經說過,若夏侯伯驥敢傷阿竹一根汗毛,孤必殺他滿門、滅他九族。如今孤只不過是說到做到而已。”

葉風暄並未分辯,只是淡淡一笑,露出一副這幾天他時常看到的疏離神情:“大王果真言出必行。”

近日來葉風暄對他的態度愈發客氣與禮貌了,他早有察覺,但似乎是猛然間才發現,他二人之間本是朋友,但不知何時起已經更像君臣。

他與蘇櫻落也是如此。

他覺得,這場緣分大概是真的快要盡了。

果不其然,五日後,在回宮的馬車上,葉風暄就向他請辭,連一向不拿他當做高高在上的君王看待的蘇櫻落,也開始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目光。

他們是怕他,是在躲他。這些,他比誰都清楚。

什麽時候他與他們之間已經變成這樣?

他偶爾也會懷念許久之前空蕩蕩的千闕殿中那個誤打誤撞突然闖入的蘇櫻落。臉上帶著些不知所措的慌張,一雙眼睛卻十分幹凈——他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這樣單純的笑靨。深宮之中,沒什麽比善良無邪更讓人覺得珍貴。

他亦時時會想起葉風暄,想起他憑借殿中那麽幾樣東西就能識破他的身份,想起他在隆冬嚴寒的天氣裏毫不猶豫地跳下荔川湖去救阿竹,想起他駕著黑馬、滿頭大汗卻又欣喜地沖他喊:“泠崖,我有另半枚虎符了!”

他明白,其實三日之期只是緩兵之計,心思縝密如葉風暄,說出口的話必定是經過一番考量的,怎會輕易就打消離宮的念頭。

不過那一天,倒是葉風暄先來找的他。

並未行禮,也沒說幾句寒暄,葉風暄進千闕殿時,他正在審閱折子。放下朱砂筆,他聽見葉風暄沈沈開口:“三日已過,不知大王可有想通,願意讓下官連同蘇大人請辭?”

他緩緩走下臺階:“葉風暄,告訴孤,你究竟想要什麽?”葉風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地位才剛剛穩固,正是需要這種人輔佐的時候,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都要他留下來。

葉風暄只是笑得一笑:“看來大王還是不同意。”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話:“為孤辦事,有什麽不好?”

葉風暄並未答他,只是從懷中掏出個明晃晃的玉牌,遞到他眼前。

玉牌十分精致,質地晶瑩剔透,雕工也是上乘,兩側刻有金龍吐珠,中間是一個瘦長的篆刻“殷”字。

他驀地一楞,只聽葉風暄淡然道:“一直未有機會告訴大王,其實我是寧國人,姓殷,名君澤。大王留一個異國王族在身邊,恐怕不妥吧。”

他大吃一驚:“寧國的七王子…肅河侯殷君澤?”

殷君澤很快將玉牌收起來:“大王不信?”

他雖然早就察覺葉風暄資質過人,絕非等閑之輩,但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竟會是寧國大名鼎鼎的肅河侯殷君澤。傳說肅河侯箭法無雙,又是吞並蕭國的頭號功臣。最難得的是,雖然威名在外,重權在握,卻無意太子之位,甘心退避青州,遠離朝政,滅蕭後的這兩年來,竟無人得見其人。

“你入宮究竟有什麽目的?”既是寧國侯爺,他不得不防。

殷君澤卻雲淡風輕地一笑:“大王別緊張,我入宮不為江山,只為美人。現在抱得美人歸,我也終於不必叨擾大王了。”

是蘇櫻落。他早就看出來殷君澤喜歡她,卻不知道原來他竟是為了她才入宮。

堂堂一個侯爺居然為了一個小小的藥官屈尊入宮來當侍衛?

他疑心問道:“蘇櫻落到底是什麽人?”

這次殷君澤卻微微變了臉色,避重就輕道:“是我心愛之人。”

他知道殷君澤是在敷衍他,不過,他也知道不會得到他想要聽到的答案了。

事已至此,已經不是他同不同意放人的事了。殷君澤到底算是禮數周全的,還專門過來詢問他,雖然只是走個過場罷了。他殷君澤想走,沒人攔得住。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殷君澤,你果然名不虛傳。”

殷君澤似乎心情很好,滿臉的笑意:“大王臥薪嘗膽,深謀遠慮,君澤不及十之一二。”

後來自然是應允了放他二人辭官出宮的事。

宮門緩緩關上,他看著殷君澤牽住蘇櫻落的手,二人的背影被夕陽拉得老長。

回想這些年,他希望留在身邊的人,居然一個也沒能留下來。

偌大的王宮,找不到一個可以講心事的人。

他以前把不能和阿竹相守白頭的原因怪罪到他的王族身份上,覺得國事面前,不得不犧牲兒女私情,可是如今才恍然發覺,他與殷君澤都是王族貴胄,為何殷君澤能陪在心愛的人身邊,而他卻不能?

後來他逐漸明白,是因為他到底愛自己多一點。他想要先保全自己,再保全他愛的人。

寧國的儲君之爭路人皆知,而殷君澤的勢力又日益壯大,可是他竟然願意放棄這唾手可得的一切,千裏迢迢來到離國只為跟著他喜歡的姑娘。

殷君澤比他勇敢得多。或者說,決絕得多。

他奢求於公於私可以兩全,可是最終得到了什麽?

自以為裝作無情地把她送入夏侯府是在保護她,殊不知卻是把她推進更深的火坑。

即使高枕無憂地坐擁了天下,卻永遠失去了言笑晏晏的她。

悔不當初。

信步又走到了采薇宮,宮門被一把大鎖封存,屋檐下有破敗宮燈,風中搖曳。院中的杏花樹蔥蔥蘢蘢,長出墻外,枝頭素白一片,像錦簇的雪花。

耳邊似乎響起少女輕柔的吟唱:“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他剛即位不久,夏侯伯驥就氣勢洶洶地前來要求指婚。不是沒想過拒絕的,但他的王位還沒坐穩,夏侯伯驥正是權傾朝野的時候,他實在怕他惱羞成怒會加害於阮家。

他甚至都沒知會她一聲,就直接將賜婚的王令送進了阮府。

後來聽福公公戰戰兢兢地告訴他,阮竹醉連著幾天滴水未進,硬是病倒了。聽說還試過用白綾自裁,只是被府裏的嬤嬤及時發現,救了下來。

他心疼得無以覆加,可卻將那些情緒都努力掩飾好,淡淡道:“替夏侯將軍選一個黃道吉日,盡快安排迎娶吧。”

那日夏侯府大婚,雖是娶妾,但是國君賜婚,新娘又出身名門,所以排場極大。漫山的楓葉層林盡染,看上去竟如泣血的紅衫。

他生平第一次喝醉,在千闕殿內哭得像個孩子。

再見到她時,卻是在來年的宮宴上。

一頭及腰的長發綰起,眉心繪有一朵小小花鈿,翦水秋瞳與記憶中的分毫不差。瓷色的肌膚,櫻唇嫣紅,只是臉上已經沒有他熟悉的溫柔與羞赧,有的只是冷漠與疏離。

夏侯伯驥忙著應酬,而她則端了酒杯站在他面前,一身茜色宮裝如同籠在身上的燦爛煙霞,笑容半分真心半分假意:“臣妾敬大王一杯。”一仰頭,將一杯烈酒喝得一幹二凈。她眼裏濃烈的笑意仿佛絢爛玫瑰花上的刺,笑得越美,就越是讓他痛得體無完膚。

他記得以前她從來不會喝酒,有一次他偷偷帶她出宮,二人都對錢財沒什麽概念,一掏就是一枚足稱官銀。小二見了不敢怠慢,連忙奉上了最好的女兒紅。她見他開心,也勉強喝了一口,但後來渾身都起了紅疹子,可叫他擔心自責了很久。

既然木已成舟,這場戲他必須演下去。

美酒一下肚就沖頭,一股辛辣味嗆得他只想落淚。他閉起眼,再睜開時卻將那層霧氣隱藏得很好,沖她輕浮地笑:“夏侯夫人請回吧,夏侯將軍該等急了。”

那好像是他第二次喝醉,因為自此之後,她再也沒在宮宴上找他敬過酒。

圍剿夏侯府時,夏侯伯驥拿她當人質來威脅他,某一個瞬間他真的想過棄兵,只要夏侯伯驥能將她完完整整地還回來。

可是其實他心裏明白,世間再無阮家小姐竹醉。

顯然她比他更了解自己,不然也不會早早就服下□□。

他抱著她的時候,就知道她已經不行了。那麽多的血,他甚至不敢去想嬌小的她是如何承受住這些痛楚的。可是她笑得那樣無邪,那樣快樂。看見他的時候,眼裏好像也有了光與熱。

她離開之前沒有留下什麽話,只是癡癡地念著那首詩。是,她什麽都不必說,他都能懂。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生命的盡頭,她是歡喜的,這就夠了。

盡管一開始的開始,他希望她能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終成奢望。

殷君澤與蘇櫻落離開的那天夜裏,他又喝得爛醉如泥。

眼前依稀看見了她。

她還是十五六歲的模樣,幹凈的臉上笑意盈盈,眼睛都彎起來,烏發如墨,又直又亮,仔細聞有淡淡的茉莉香氣。她與他坐在采薇宮外的長階上,像小貓一樣枕在他的膝頭,身後千盞萬盞的宮燈,如同夜空裏漫天散落的星辰。微風拂過,將她的細軟發絲吹到他的臉上,弄得他癢癢的,直想打噴嚏。

驟然夢醒,眼前宮燈依舊,然而長階上空無一人。

一眨眼滾燙的淚又落下來。

那是他此生最後一次喝醉。

作者有話要說:

2014.04.22很喜歡這個番外!!一直覺得把阮竹醉和陳泠崖兩個人的性格塑造得不夠豐滿,這個番外算是個彌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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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02 抓bug:其實在最初的設定裏離國叫做晉國,不過因為想盡量避開真實存在過的國家畢竟我這是架空(其實就是圖省事)所以就把晉國改成離國了。

20161121

還是寫番外比較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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