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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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已不知是何時,房間裏的窗子都關得嚴嚴實實的。桌上燭臺長明,已快燃盡,隨時都會熄滅的樣子。我定神細細看了看,錦緞被子結結實實地壓了兩床,頭上一方天青色的帷幔,床頭一尊瓷質蓮花香爐,點的是上好的檀香,味道濃而不膩。

模糊的記憶一點一點回到腦子裏。我隱約記得是跟著葉風暄回了宮,他送我到拂晨殿裏歇下,答應我先去把濕衣服換了,遲點再來看我,可不知怎的我就睡著了。

外頭仍有著嘩啦啦的雨聲,還呼哧呼哧地刮著大風。

胡亂踏上鞋子,我走到窗前,將窗戶支開,濃如黑墨的天色下,大風卷著雨滴頃刻間就飄了進來,將我的袖子打濕了一大片。

原來這場雨竟一直沒停。

我手忙腳亂地將窗戶關上,聲響已驚動守夜的宮女。她匆匆從門口進來,道:“蘇大人醒了?可是睡得不安穩?”

我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她答:“剛過醜時。”

還這樣早,可我卻殊無睡意。

忽然聽得殿外又有一個宮女的聲音喚道:“葉大人。”

“噓,蘇大人好不容易才睡下,別吵醒了。”玄色的身影頎長而高大,手持一把十二骨的油紙傘,袍角袖口全是深色的水漬。收了傘,殿外宮燈在他眉目深秀的臉上投出明滅的光影。他擡眼看見我,腳下一滯:“櫻落?”

我身邊的宮女知趣地接過他手中不斷滴水的油紙傘,掩門退了出去。

一燈如豆,在地上拖出他長長的影子。

他慢慢走近我。

我輕聲問他:“泠崖呢?”

他搖搖頭:“很不好。阮竹醉的身子都涼透了,他還是不肯放手。回來後又在采薇宮外淋了整夜的雨,體力不支暈了過去。我已經讓禦醫給他灌下了安神的湯藥,總算能睡上好幾個時辰。”

他的神色十分疲憊,眼角下有一道在白天的圍剿中被劃傷的血痕,凝成了深色的痂,我看了心裏驀地一緊,擡手撫上去,被汗水浸濕的手指落在他長長的眉尾,又順著眼眶滑到眼角。

這大半年來,他在承陽燈會上被黑衣人追殺身中數劍、在嚴冬宮宴上跳湖被凍得半死、又在這場圍剿中淋了雨、受了傷,我雖身為醫者,能為他做的卻總是那樣少。

我緊著嗓子才能開口說話:“我勸過她,她硬是不聽…我不該由著她任性的,灌藥也好、打暈也好,我總能將她弄出去的,那麽她也不至於…”

“我說過的,這與你無關。”他低聲安慰我,“其實泠涯和阮竹醉心裏都明白,縱使重逢,卻無論如何也回不到過去了。阮竹醉這樣做已經是最好的結局,她永遠都是泠涯心尖的那枚朱砂痣,而不是離國王宮裏一位夜夜期盼君王臨幸的夫人。”

雖然他說的有道理,但我還是覺得很惋惜:“但如果你是泠涯,會希望她怎樣?”

葉風暄撫過我的臉頰,掌心潮濕而溫熱:“我不會是泠涯…因為我絕不會讓心愛之人離開我身邊。”他一擡眼,瞳仁熠熠如朗星,“程國書院也好,離國王宮也罷,就算是刀山火海的夏侯府,我也一樣會想辦法跟著你。”

那一長串話我基本沒幾句聽了進去,等明白過來時,只覺耳根瞬間燒得通紅:“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當真不明白?”他反問我,聲音中藏著一抹壓抑的沙啞。

我擡起頭,心底那股酸楚快要溢出來了:“葉風暄…”

他的胸膛起伏,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風塵仆仆。是啊,他已經在我心裏走了很久,很久很久。他垂下頭,輕聲說:“從我在滄瀾院裏見你在我懷中哭得那樣傷心開始,我就暗暗下定決心,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這一切實在是太不真實了,應該是夢,不,肯定是夢。

我本能地想要逃,可他卻牢牢地扳住我的肩頭,每一份力道都像是要深入骨髓,聲音低沈:“你呢?”

我一動不動,慢慢擡起頭,看見他深墨一般的眸中千色流光。

他的手尋到我腰窩一處,重重一攬,將我貼近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我下意識地避開,那個吻便只落在我的額上。

恰好剛才那扇被我推開過的窗子沒關嚴實,外頭風大雨大,又將軒窗吹開來,大風夾雜著淋淋雨勢飄進來,幾臺上的殘餘燭火忽閃了一下,劈啪一下便熄滅了。

我眼前一片漆黑,想要去換一根蠟燭,他卻緊緊箍住我不讓我脫逃。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恍惚:“我去點燈。”

興許,燈亮之後,如夢初醒。

葉風暄攔住我:“不必,我只要你的回答。”

我喉頭一哽:“什麽回答?”

他擋在窗前,雨水全都淋在背上,如同那時的泠崖,抱著竹醉夫人,雨水滑過他滿是血汙的盔甲,像是情人溫柔的熱淚。

“不要裝傻。”我聽出他無奈的笑意。

黑暗裏,綿長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承認喜歡他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是如果有一天,讓他知道我是早已應該死去的蕭國錦安公主蘇晴雪,他該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

不知何時,眼裏的酸澀驟起。

那股深深的恐懼與無力再一次洶湧地襲擊了我。我不再掙紮,倚在他懷裏瑟發抖,手中拂過他袍子上繁覆的刺繡,像是一針一針紮進了我心裏。

我已經失去了阿澈、失去了頌之、甚至失去了家與國。如果從不曾得到,是不是就不會失去了?

可是,明明知道愛與恨都是最虛無的東西,卻還是願意為他畫地為牢。

窗外雨聲淋漓,他摩挲著我的長發,身上的氣息我再熟悉不過。我知道,這不是夢,這是他,半點也不會錯。是我喜歡的人,是葉風暄。

“最討厭你和夏侯翎歌在一起,最擔心你會冒險去偷那半枚虎符,最開心你能陪我一起去看上元燈會,最害怕你受的傷遲遲不見好。可是…”我枕著他的肩頭,一滴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可是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你,實在太喜歡你,又怎麽會連我究竟是誰都不敢告訴你?”

他輕輕地吻過我的眼睛:“什麽你究竟是誰?”

那股蝕骨般的絞痛又漫了上來,我捂住心口,低聲道:“我專門前往程國的書院找公子宇、不顧你的反對執意要進夏侯府,是因為他們——因為…因為我其實是蕭國的九公主…”

他的手心明顯一緊,滾燙的溫度貼著我的肌膚傳來,念出那個連我都覺得陌生的名字:“蘇晴雪…”

黑暗中,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同飄浮在雲端,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兩年前的那場亡國之戰,我沒有死,被師父救下,回藥師谷養了快一年的傷才痊愈。蘇家只剩我一人,我不能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我並非善良無邪,接近公子宇和夏侯伯驥也只是為了報仇,為了手刃仇人。”

他伸手將我拉回他懷中,聲音有點抖,像是自言自語:“你果然…我原本不敢奢望,沒想到…”他慢慢撫過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唇瓣,“這些話,你肯親口告訴我,我很高興。”

我與他緊緊地倚靠在一起,唯有這樣,才讓我在一片虛幻中觸摸到一點真實的質感:“你是為了我才答應替俊壇入宮的嗎?”

他將額頭抵住我的,聲音輕得像是怕嚇到我一般:“不然呢?”風暄,這個名字真好。他說的話也像溫暖的風一樣。

我又問:“那你現在知道了我是蕭國的公主,會不會害怕?”

他低低地嘆了一聲:“為什麽要害怕?”

我顫聲道:“因為…因為我是為了覆仇離開青州的。”竹醉夫人不忍心拖累泠崖,我又何嘗願意拖累葉風暄?這些都是我一人的命與劫,我實在不能讓他也卷入這個局。

他幾乎是貼在我的耳邊講話,聲音喑啞:“我只後悔沒有早點知道你就是…不然那一天我不會去追宋灼光,而是會幫你殺了公子宇。”

我忙去捂他的嘴:“不…”

他將下巴扣在我長發上,道:“明明那麽膽小,卻要強迫自己去殺人。明明是一國的公主,卻來當將軍府裏的侍婢。如果我早些知道,絕不會讓你…不過,以後再也不會了。”他的手尋過來,與我的緊緊交扣在一起,虎口有輕微的薄繭,酥酥麻麻地像從我的心尖拂過。

良久,他低聲問道:“櫻落,你是蕭國的公主,而我是寧國人,寧國滅了蕭國,你會不會恨我?”

我心中苦澀。該拿他怎麽辦呢?師父一定萬萬不願節外生枝,看到我愛上一個寧國人,但我還是搖了搖頭:“不會。”

他的聲音有些幽深:“不會?”

他的謹慎和小心讓我忍不住地心疼:“為什麽要恨你?我早就知道你是寧國人,但你只是寧國萬千子民之一。滅了蕭國的是王族殷氏,你跟他們不一樣。”

他的聲音愈發低沈:“這麽說,你一定很恨殷君澤。”

“兩國交戰,成王敗寇,他身為敵國掛帥的將軍,攻城自然是他的責任。”我下意識地撫上胸口舊傷處,“我早就聽說他箭法精絕,只是沒想到…那一箭會那麽痛。若不是師父提前派了玦晏來救我…不錯,我恨他,恨他用兵如神,讓我飽受國破家亡之苦,可是我也慶幸,他沒能一箭將我射死,讓我還有機會活下來遇見你。”

“不要說了。”他的聲音滾燙,黑暗裏五指伸過來尋到我的唇,然後不由分說地俯身壓下來。

那一瞬間熾熱而柔軟的觸感像是在我身上放了一把燎原的大火。燃起滔天的火焰,寸草不留。

他的雙手繞過我的肩膀,撫在我未綰的長發上,身子貼過來,那般用力,唇齒間的磕碰壓得我生痛。我被他逼得往後跌了兩步,撞到幾臺,那已經熄滅的燭臺順勢當啷一聲滾了下去。

可是他圈緊我,那個吻愈發深入,我避無可避。

窗外風雨交加,將幾臺上的幾本書冊濡濕一片。那些喧囂的風聲開始包裹住我與他,呼哧呼哧,像是某種幽冷而急促的歌謠。

我的腦子早就成了一團漿糊,什麽國仇家恨,什麽殺人覆仇,都見鬼去吧。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這就夠了,足夠了。

我摸索出他嘴唇的形狀,一點一點吻回去。

許久之後他才松開我。

“天還沒亮,你還可以睡一會。”他帶著一點點的鼻音。

我呼吸濁重:“你能留下來陪我嗎?”

他失笑,回答得迅速而簡短:“好。”

長夜漫漫,而他在我身旁,我再也沒什麽好害怕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是目前我最滿意的一章。在這裏我想感謝一個人,我的好朋友阿便。初中的時候我寫小說,她就為我的小說配圖。雖然後來高中大學隔得遠了,聯系變少,但是這次新小說連載,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捧場、留言、催更。最近她家裏發生了些事情,我能為她做得實在太少,唯有無力的安慰幾句。失去了竹醉夫人的陳漠會變得愈發強大,你也是!

20161120

滿意個大頭…要被自己氣死了簡直寫的做作又啰嗦,偏偏這一章還特別重要因為是兩人定情!!我至少修改了3天,腦袋都想破了,最終的版本也不是特別滿意,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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