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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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當場就嚇傻了,差不多是連滾帶爬地跪跌在他身邊:“頌之…天吶、天吶——頌之…”

頌之已然有些神志不清,我托起他的頭,手足無措地按住他的胸口,滾燙的鮮血如泉湧一般沾滿我的雙手。我想要止血,卻是徒勞。

這一刀下手既準又狠,精鋼鍛造的匕首,牢牢刺入他的左胸膛心臟處,連半絲誤差也無。

頌之艱難地掙開眼睛,一開口,嘴裏便滲出星點的血沫。

我聲音嘶啞地沖他大喊:“林頌之!我求求你…撐住,一定要撐住——”

“灼光…”他聲音微不可聞,隨即便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不要說話。”我緊緊摟住他,但他的掌心還是迅速地冷了下去,“我馬上去叫人過來!”

“是灼光…”他拉住我的衣袖,拼命堅持,“那個人…是灼光。”

背上冒出一片冷汗,我不敢相信地搖頭:“不、不可能,怎麽會是灼光?”灼光看上去儒雅淡泊,一股書卷氣,怎麽可能殺人?這傷口致命,完全沒有留下活路,如非受過訓練,只是沖動殺人,絕無可能刺得這般精準。

頌之皺起眉頭,露出懇求的神色,眼神卻開始渙散。

他再亂動只會加重傷勢,我幾乎是帶著哭腔問他:“為什麽會這樣?灼光為什麽要殺你?”

“我想去文淵閣找你…途徑書房…卻見到他鬼鬼祟祟地不知在找什麽東西。”他每講一句話都要喘息很久,“我被他發現…他、他竟然會武功…”

我猛然間想起許久之前,在我剛進書院的某天夜裏似乎也見到過灼光往北苑的方向走,那時我還以為他是故意繞遠路去上茅房,也許那時他就是來書房的。看來頌之說的話是真的,灼光竟然早就別有居心!

頌之的血幾乎將我的袖邊都染得濕透,我意識到自己也抖得厲害:“好、好!你等著,我明天就跟大家揭穿他的真面目!”

“不…”頌之輕輕嘆了一聲,“他不會承認的…也沒有留下任何證據,萬一…十九,你千萬不要貿然行事,我不想你也這麽送死…”他緊緊抓住我的手,眼皮卻逐漸搭攏下來。

“呸呸呸!”我使勁拍他的臉,“不準睡過去,聽見沒有?不準睡,快點跟我講話!”

“但是真的好困啊…”頌之的臉上終是綻開一點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所以說啊,千萬別學我這麽好奇心旺盛,不然連小命都會搭上…”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有心情調侃自己。我的心疼得仿佛揪在了一起,淚眼模糊中按住他幾處大穴還在試圖止血。可是我很清楚,匕首□□心房,就算是師父在場也束手無策,何況是我。我早已看出頌之還能說這幾句話是回光返照,撐不了多久。

絕望之下,我哽咽道:“你給我閉嘴!我說有救就有救。你堅持住,千萬別睡過去!”

“十九…”頌之的嘴角又流下一道血痕,微微皺了皺眉。他總是嬉皮笑臉的樣子,很少皺眉頭。似乎也只有這副模樣,才顯得正經一點:“其實我相信你,一定能在選拔中進前三名的。”

我握住他的手一抖,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瞬間滑了出來。

他咧嘴一笑,牙齒上都是血:“雖然你的功課總是藏起來不讓我看,但是聽青裁說,基本每次都是拿的‘甲’。”

眼見他的精神越來越好,已經可以說出完整的句子,我的心卻越來越冷。

“只是這次,恐怕無論如何也喝不到你請客的酒啦。”頌之蒼白的臉上滿是斑駁的血跡,微微偏首看向窗外明月光,聲音清幽得像一把隨時會消散的霧氣,忽然問我,“今天…該是下弦月了吧?”

他晶亮的眼神定格在頭頂的半輪明月上,許久都沒有眨眼。過了很久很久我才覺察到,他的掌心早已洩了勁,只是眼睛遲遲不肯閉上。

“頌之…?”我絲毫沒有辦法接受眼前的事實,像是怕把他吵醒一般,極輕極輕地喚他,“頌之,頌之師兄?”可是不管我喚多少遍,他再也不會應我。

心口的麻木逐漸消退,我撫上他胸前逐漸開始幹涸的血跡,細密似針紮般的疼痛感如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那一身月白的薄衫,襯著一頭半幹半濕的長發,眼裏噙著笑,大手一揮搭在我肩頭:“大家都是男人嘛,難道還怕羞不成?”

十裏長街,兩邊滿是耀眼的燈籠,他咬著手上的雞蛋餅,嘴角還殘餘一抹醬汁,口齒不清卻又笑臉嘻嘻:“怎麽樣,我們程國的燈會,很熱鬧吧?”

文淵閣裏,他抄寫典籍的字跡工整又好看,跟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一點也不像。認真寫字時,臉上仿佛有淡淡的光。就連揚起手來假意兇我時,也並不是可怖的嘴臉,反而讓人很想笑。

我抱住他逐漸冰冷的身子,試圖用袖子將他臉上蜿蜒的血跡擦掉。可是鮮血已經凝固了,怎麽擦都擦不掉,像是刻在他清俊臉龐上的猙獰刀疤。

那個書院義賣時耍小手段非要跟我一組的人,在我被罰站一天後偷偷藏了兩個白面饅頭帶給我的人,幾個時辰前還在飯堂裏跟我鬥嘴的人,這一夜,這一刻,安安靜靜地死在我懷裏。

他也許只算得上是我生命中來了又走的過客,但我最遺憾的是沒能與他好好道別。

我擡手替他合上雙眼,腦子裏面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應該做些什麽,也不知道我能夠做些什麽,我只知道,是灼光殺了他,我絕不會放過灼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只是不到半柱香時間,我將頌之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用手扶著墻勉強自己站起來。

袖邊袍角都是風幹的血痕,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路從書房走到居室的。

院中的長明燈依然亮著,而頌之,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吱呀”一聲推開門,青裁剛剛睡下,聽見聲響,連忙坐起身:“十九?你去哪裏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我的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青裁覺得奇怪,執起燭臺過來瞧我,見到我滿身的血跡,嚇得驚叫起來:“十九,你怎麽了?”

“頌之死了。”仿佛有無數種喧囂的聲音冷漠又刺耳的傳來,而我大驚大悲之下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像是做了一個冰冷而冗長的夢,醒來時見著雙眼通紅的青裁。

我立馬感覺鼻頭一酸,掙紮著坐起。青裁眸裏也噙了淚,慌忙扶起我:“十九…”

“頌之、頌之還躺在書房裏…”我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卻被青裁攔住:“十九!”

我跌跌撞撞地奔下床,青裁瘦小的身子堵在門口道:“頌之已經被官府的人擡走了,仵作要驗屍——十九,我求你了,別去了!”

一大串眼淚墜下來,我精神恍惚地抓住他的肩頭:“青裁,你和我去陪陪他,去陪陪他說幾句話好不好?他那麽愛熱鬧,怎麽能受得了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官府裏?”

青裁臉上亦滑過一行淚珠:“十九,你不要這個樣子…頌之一定也不願意看到你這個樣子。現在書院已經停課了,好多官府的人過來調查,所有的學生都一個一個被叫去問話。你是最早發現頌之的,之後肯定也會有官爺來調查你。你一定要振作起來,這樣才能讓官府早日查明真兇,還頌之一個公道啊!”

我明明知道兇手是誰,可是一個字也不能說。

昏昏沈沈地又睡過去,直到掌燈時分方轉醒,枕頭上已經濕了一片。

外頭傳來叩門聲,青裁前去開門。一個身影踱進來,喚了聲“十九”。

我聞言驀地一顫,是灼光!恐懼與恨意從心底裏爬上來,我下意識地縮進了墻角,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

“昨晚嚇狠了吧?”他溫語道,“官府的人還在外面,本來現在要找你談談的,但我想你還是先穩定一下情緒,等休息好了再說不遲。”

我漠然地點點頭,不敢看他:“是…我也想多休息一陣。”

他是怎麽做到的,怎麽做到在昨晚殺了人之後、今天還能跟沒事人似的同前來調查的官府人員打照面?

我的掌心攢緊,卻又默默松開,聽得灼光似不經意的問道:“昨天夜裏,你是怎麽發現頌之出事的?”

我想著頌之的話,死死咬住下唇,覆又松開:“從文淵閣回來的路上,看見書房的窗戶敞開著,就過去看了看。”

“嗯。”灼光點了點頭,“有沒有看見別的什麽人?官府現在懷疑是外部人員作的案。”

他是在試探我昨晚有沒有看見他。

“沒有。”我感覺我的全身都在抖,尤其是聲音,顫得厲害,“我沒有看見什麽人。我趕到的時候,頌之…頌之已經斷氣了。”

眼淚很快流出來,我飛快地擡手擦去。

灼光見我這副模樣,連忙道:“怪我怪我,說了等你穩定好情緒再說的。”轉身囑咐道,“青裁,好好照顧十九,我先出去了。”語罷拍拍我的肩膀當是安慰,隨後關上了門。

這一天我都沒有吃東西,連一口水也不曾喝。

青裁看著有些害怕,怯生生地跟我說:“十九,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好歹喝兩口水。頌之師兄的事,我們都著急,但官府的人已經在調查了,頌之師兄會瞑目的。”

不。不會的,官府什麽結果也查不出。

只要有灼光在,這事就查不出結果。

我覺得冷,真是全身都感覺到了徹骨的寒意。我以為慧明書院裏只有我一人是帶著目的進來,卻沒想到早有高手臥虎藏龍於其中。相比起來,我簡直就是不自量力。

接連做了兩天的噩夢,我整個人硬是瘦了一圈,鏡子裏看上去憔悴得不行。

大家的恐慌情緒已經緩和了一些,書院也逐漸開始覆課,只有我躲在房間裏,不肯出去。一是頌之給我帶來的打擊還沒有痊愈,二是實在不知應該怎樣心平氣和的面對灼光。可是我不去找麻煩,麻煩依然過來找了我。這天下午,灼光親自帶著兩名官府裏的人過來,說要找我調查一下頌之的命案。

我強打起精神坐在桌前,避開灼光的目光,道:“二位官爺有什麽想問的,我知無不言。”

灼光站在他們身後,臉上毫無戾氣,就像他慣有的那樣,帶著一股溫潤的氣息。

年長的那個先開口問了些常規問題,無非是怎麽發現頌之的,還有沒有見到什麽可疑人物,頌之臨死前有沒有留下什麽話。

我一一否決。

他二人低聲討論了幾句,年輕的那位又問:“蘇公子,聽說書院裏你跟林頌之的關系比較好,那據你所知,在書院裏他有沒有什麽仇家?”

我冷淡地搖了搖頭道:“頌之為人雖然偶爾沖動了些,但是性格仗義,決不至於有什麽想致他於死地的仇家。”

“聽說你是寧國人。”年輕的官爺從袖中掏出一個布囊,裏面裝著一把沾了幹涸血跡的匕首,“這匕首你認識嗎?我們調查過書院裏其他的寧國學生,都說這把匕首是寧國常見的款式,你有沒有什麽其他的線索?”

寧國人好武,一般隨身都會攜帶防身用具,問題是我其實並非寧國人,也無法判斷這把匕首究竟是不是寧國的產物,只好含糊道:“我不認得這把匕首。”

正在此時,看門的小童匆匆跑來,道:“灼光師兄,又有新學生來入學了。”

書院裏發生了命案,已經進來的學生都恨不得退學出去,這個風口浪尖居然還有人願意入學?八成是遠道而來還沒有聽說過這件大事的人吧。

小童突然掃了我一眼,遲疑了片刻,補充道:“那人說是蘇十九的親哥哥,叫做蘇十八。”

作者有話要說:

總算趕得及今天的更新了…幸好有存稿不然真得周更了!二逼青年頌之就這麽領盒飯了嗚嗚,其實我是很喜歡頌之這種性格的,做朋友神馬的最棒了!可是不死一個關系好的就不夠虐啊哈哈哈哈【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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