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鬥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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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兩邊一片狼藉,有些紙糊的燈籠被撞歪,蠟燭燃起燈籠紙,火光忽明忽暗,一路順著支架燒了起來。那些琉璃跑馬燈更是接連跌落,碎渣片落的滿地都是。燈盞一滅,只留月光,瞬間暗了不少,很難看清方向。慌亂的人群還在驚慌地四散而去,總算有一列官府的兵士手握長刀趕來維持秩序,但那四個黑衣人不知跑到了什麽地方,官兵也只能徒勞地喊話:“大家請不要慌亂!聽從我們的指揮!”

然而根本沒人搭理,都只顧各自逃命。

我的手心一陣一陣地出著虛汗,踩著各種碎片,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心急如焚地伸長脖子亂找,葉風暄他會逃去哪裏?他又能逃去哪裏呢?

燈會上的人已經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亂沖亂撞,我被踩了好幾腳,束好的發髻也被擠的歪歪斜斜。經過廟口那顆枯死的大榕樹時,差點被腳下的樹根絆了一跤,正欲扶住樹幹,從樹幹裏倏地伸出一只手來,將我拉進去。

我只覺眼前突然一黑,嚇得差點沒當場暈過去。

原來這顆榕樹枯死,軀幹裏已經變成一個空心的圓筒,而我現在就躲在這棵榕樹的身體裏。

高大的枝幹遮蔽了外界的所有光源,只有一束微薄的月光照進來。兩個人的呼吸聲或輕或重,聽得格外分明。

“你瘋了?”外頭的喧囂仿佛也被隔絕,我聽見熟悉的聲音響起。

“葉風暄…是你?”我如心稍安,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顫巍巍地喚他,“你還好嗎?”

“為什麽不回書院?”他的聲音裏居然有隱隱的怒氣,我能想象出他那副皺著眉頭的樣子。

“我在找你。”空間有限,我與他貼得極緊,稍稍後退,後背便抵到了粗糙樹皮。

他的語氣突然一軟:“…找我?”

我有點著急:“我看見你受傷了,還流了很多血。”

“只是因為這個?”他沈默良久,再開口時聲音竟有些沙啞:“你就不怕那些黑衣殺手麽?”

我忍不住擡高了音量:“我不會見死不救的!”

他一只冰冰涼涼的手驀然捂住我的嘴,低聲笑道:“姑奶奶,求你小聲一點,別把那些人給招惹來了。”

外頭逐漸安靜下來,我透過窄窄的縫隙看見還是有不少官兵在列隊巡查。黑暗中一股濃烈血腥氣氤氳不散。我這才想起他身上還有傷,下意識伸手一探,正觸到他另一只捂住傷口的手,他吃痛悶哼了一聲。

粘稠的鮮血透過指縫瀝瀝而下,觸手一片黏膩濕滑。

“都傷在哪了?刀口深嗎?”出血量並不少,我心下不受控制地一沈。

他用力壓緊掌心止血,嘴裏還是很硬氣:“我不去醫館,他們會查到的。”

“誰說要去醫館了?”我挑了眉,然後才意識到他並看不到我的表情,“我學過醫術,應付這點皮外傷還是綽綽有餘。”

“你學過醫術?”他的語氣與其說是疑問,倒不如說還帶著什麽別樣的情緒。

我擔心他的傷勢,稍稍有些不耐煩:“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不相信我?葉風暄,活該你被那些黑衣人砍了兩刀!”

半晌,他才低低道:“腰上一處,左臂兩處。”

我蹲下身使勁撕下一條袍角,道:“我先替你止血,別亂動。”

黑燈瞎火的實在看不清,我只能湊過去,用掌心細細摸索,再笨手笨腳地替他包紮。

他難得有安安靜靜任我擺布的時刻,那副沈默的樣子有種莫名的蠱惑力。靠得近了,呼吸的溫熱氣息噴在我額前的碎發上,那股綿密的□□感一直蔓延到我的心裏去了。

手上的鮮血逐漸幹涸,我將布條纏了好幾圈,打了個結,摸了摸,好像沒有繼續滲血了。

葉風暄忽然開口:“一會等外面安全了,你趕快回書院去,別再出來了。”

我睜大了眼睛:“那怎麽行?你的傷口很深,只是簡單地止了血,還沒有清創和包紮,你又不去醫館,這樣拖下去很容易發炎潰爛的!”

他輕聲道:“你跟著我,太危險了。”

我幹脆一屁股坐下:“我不會走的。”

“你…”他無奈,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招呼他:“來,你也坐下休息,剛好可以節省體力。”

他挨著我緩緩坐下,好像又擠到了傷口,倒吸了一大口冷氣。大抵平時要強的人稍微示弱一下,便顯得尤為珍貴。我連忙往一邊挪,騰出更多的位置給他。

不知坐了多久,周圍終於趨於寂靜無聲。

我揉了揉眼睛,向外一看,估計已是深夜,街道上人煙稀少,連剛才巡夜的官兵也不見了,於是連忙叫他起來。

天上的星子,一顆接著一顆,亮得正燦爛。

葉風暄踉蹌起身,扶著樹幹向外踏了一步,警覺了看了看四周的情況,確定無人埋伏,才揮手讓我出來。

今夜的月光照在他略有些蒼白的臉上,像是無形中散發出淡淡的光華來。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他回頭看我一眼,眸中隱約有淺淺的孩子氣:“還楞著幹嘛,趕緊跟我回客棧啊。”

“哦,哦。”我連忙跑過去,扶住他受傷的左手。

“哎呦!”他齜牙咧嘴一番,“你碰到我的傷口了。”

“啊?”我急急松開手,轉到他的右側,“那我扶這邊。”

他很嫌棄地掃了我兩眼:“你真的學過醫術嗎?”

他下榻的客棧在城南一條不起眼的小巷中。此刻客棧的掌櫃單手托腮,正跟周公的女兒纏綿得如癡如醉。

葉風暄的手臂搭在我肩上,一深一淺地輕聲邁步上樓。

他的房間在東頭最角落,裏面很幹凈,甚至不像是有人住過的樣子,幾套衣服在床頭疊得整整齊齊,顯然是剛新洗的,尚有淡淡的皂角香氣氤氳,味道很是清新。我扶他在圓桌前坐下,先打了一盆熱水上來,又將剛才系上止血的袍帶解開。幹涸的血跡在他的袖上留下一片嫣紅的痕跡。

我一手按住他小臂,一手用毛巾擰幹了水替他擦洗傷口。手頭沒有任何藥品,只能天亮後再去買,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讓傷口保持幹凈,不要化膿感染了。

借著燭光,我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萬幸,手臂上的均是些皮肉傷,沒有見骨,也沒有中毒。

換了兩盆水,我擰幹毛巾,道:“腰上還有一處,是不是?”

他一只手不靈便地開始解身上的腰封,我將幹毛巾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見他脫得只剩一件裏衣了,登時鬧了個大紅臉,唯唯諾諾道:“要不…你自己把傷口洗洗吧?”

他板起臉掃我一眼,不依:“你不是大夫嗎?還有病人自己給病人處理傷口的?”

我看看他,他也看看我。末了還是我敗下陣來,訕訕道:“那你躺到床上去。”他乖乖照做。

白色的裏衣汗濕了一片,腰間一抹紅色暈開,凝成血痂。

我替他血衣脫下,毛巾擦過去,他有所抑制地顫了一下,下唇咬出一絲白色,很快又松開,我卻看到他的手重重抓緊了床單。

一定很疼。

我只好說話來轉移他的註意力:“葉風暄?”

他的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搖曳燭光下晶晶亮亮,微微轉了頭看我:“唔?”

明明知道這個時候不該提這個,但我已經下意識說出口:“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良久沒有說話,就在我又要質問的時候,卻道:“為什麽問這個?”

我將毛巾放回水盆,整盆水變得淡紅一片:“青州、木樨、承陽一路,追捕你的人就沒有斷過。雖然我也懷疑過你是江洋大盜,但這次的四名黑衣人顯然是想要置你於死地,而不是捉你歸案。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麽人能夠驚動黑白兩道。”

他不急不慢地起身拿過一件新的月白中衣穿上,又含了三分的笑意看我:“你也不是來求學的。”

我一楞,完全沒想到會被反將一軍。

果真不該多事。

我低頭將毛巾壓在他受傷最深的腰部傷口上,又用剛才包紮的布條重新纏緊,一言不發。

“蘇櫻落,你藏身書院,為的又是什麽?”他的目光,重重地落在我身上。

“我就是來求學的啊。”我一口咬定,眨著無辜的眼睛看著他。

“身為女子,不但識字,還懂音律、會醫術。”他一點一點總結道,“你根本就不必遠赴程國學什麽勞什子的謀略。你有別的目的。”

我知道遲早會被他看破,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只好先使上一招緩兵之計:“好咯,不如這樣,你告訴我你來程國做什麽,我就告訴你我來程國做什麽。”

他很不感興趣:“你不會說真話。”

我沒想到這麽輕易就被看穿,一時語塞:“你——”

“因為,”他單手將腰封系上,“我也不會說真話。”

“你——”我好沒面子,索性破罐子破摔道,“那行啊,咱們就都不說,倒也公平。”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冷掉的茶,慢條斯理道:“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知道,只是時間問題。”喝了一口,又徐徐道,“只要慧明書院裏有什麽異動,八成就是你出手了。沒關系,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可以等你。”

我覺得大為光火,他可以這樣輕易地抓住我的把柄,我卻對他此行的目的完全沒有頭緒,真是惱人。

“老奸巨猾,人面獸心,衣冠禽獸!”我憤憤道,“虧我還這麽好心地特意留下來救你,早知道就應該讓你——”正要放狠話的時候看見他那雙溫亮的眼睛,頓時一怔,那些難聽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只好生生截住話頭,擡起下巴盛氣淩人道:“我告訴你,你可別以為我真是心地善良、甘願冒著跟你一起被追殺的風險來救你。我是因為當初在浴蘭閣欠你一枚金錠,又沒有錢還你才這樣做的。所以,現在我們兩清了!”

他沈沈一笑:“你們姑娘家,都是這樣還人家錢的?”

我一拍桌子:“少跟我嬉皮笑臉!我跟你說,我可是從十四歲起就幫人家看病了——”想起阿澈那雙眼睛卻並沒有被我治好,不由有些心虛,“雖然——呃,哎算了不說這個,總之,我的診金可是很貴的,一點都沒占你便宜!”

桌上燭臺又是一陣明滅,我看見他羽扇般的睫毛,在下眼瞼投出淡薄的陰影。這一雙漂亮的眼睛,無論何時,哪怕是在他元氣大傷的情況下看,都總是那麽好看。

如果當年的阿澈眼睛被治好了,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呢?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開始有小粉紅場景出現了!!想想就有點小激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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