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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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一片鴉雀無聲,連夭梅的臉色也有些難堪,但葉風暄全當沒看見,扣住我手腕直往門外拖。那些打手瞠目結舌地自動讓開一條道路,我如刀俎魚肉般的被他連拉帶拽拖出浴蘭閣。

“放手。”我惡狠狠道,手上也在使勁掙脫,卻是徒勞。

他一言不發,只是陰沈著一張臉。

我見用蠻力不行,也不知腦子是怎麽想的,張嘴就咬了下去。他低呼一聲:“啊!”隨即吃痛松了勁,低頭看了看手上的一排牙印,不怒反笑:“好兇的姑娘。”

“都怪你!”我恨恨地瞪他,“她還有五十兩的尾款沒跟我結清呢!”

他皺起眉頭:“就為了區區五十兩銀子,你甘願跟花樓的人做交易?”

我的火氣又上來了:“區區五十兩?是啊,對你來說,可能真的是很小的一筆錢吧。但是對我來說卻很重要!我需要錢!”

他臉色一變:“你需要錢,我可以…可以借給你。”

我僅存的一點自尊心被他剛剛在浴蘭閣裏那個倨傲的眼神給深深刺痛了,仰起頭沖他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有手有腳,也沒有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問心無愧。”

他像看傻子一樣看我:“你還不懂嗎?你問心無愧有什麽用,剛才那個老鴇是怎麽給你設套的你轉眼就忘了?”他又上前一步,“你知道如果今天我不出現的話會是什麽後果嗎?”

我一陣心虛,只聽他道:“困在浴蘭閣裏當個領不到多少錢的樂師都還算是輕的,如果被人看中淪為娼妓——那才是一生都毀了。”

我聽得暗暗心驚,頓時啞口無言,半晌才憋出話來:“為什麽要出手相救?這本不關你的事。”

葉風暄反剪了雙手:“蘇姑娘於我有恩,我不願見你落到那樣的下場。”

居然這麽講義氣,看來他是個盜亦有道的江洋大盜。

我垂頭喪氣道:“但…但那枚金錠,我…我沒有錢還給你。”

葉風暄低低笑了一聲:“我都記下了,等你手頭寬裕了再說吧。”他擡頭看了看月光,笑意愈發濃烈,像上好的美酒一般讓人眩暈:“你住哪間客棧?我送你回去。”

月朗星明,秋風颯颯,我披著他的披風所以不覺得冷,但見他的唇色都被凍得有些發白,不覺有些愧疚。

一路無話,走到客棧門口,我讓他稍等,上去換件衣服後就下來把披風還給他。他突然開口問我:“蘇姑娘為何一定要進慧明書院?”

我見他舊事重提,不由留了個心眼,道:“你說女子不得幹政,所以慧明書院不收女弟子。那麽花樓的樂師也一向是男子,為何我還是能在浴蘭閣演出?這說明,是男是女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人們的偏見影響了我們的判斷。聽說程國的公子宇,謀略天下無雙,我便是想拜在門下,學些知識。至於日後是否會有人願招我作謀士,憑自己的本事再說。”

他難得地沈默了一會,再開口時,聲音裏帶上了三分不易覺察的寒意:“公子宇這個人,小聰明不少,卻沒什麽大智慧。當年慫恿寧國發兵攻蕭,根本就是兩敗俱傷。蕭國自然是亡了,寧國也沒占到多大的便宜。自身的兵力根本不夠控制這麽廣闊的國土,左右又有章、奚兩國虎視眈眈地看著——”似乎意識到講的話太多,他匆匆截住話頭,斂了那副嚴肅的樣子,覆又沖我笑,“不過,教教你這種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我莫名地覺得,他那副談論國事的模樣,很是瀟灑。

“葉公子是寧國人吧。”我學著他的語氣道。

他很真誠地看著我:“如果我說我蕭國人,你相信嗎?”

關於蕭國的話題,我不敢多言,多說多錯,說多了也全是眼淚,只好打個哈哈道:“葉公子真是風趣,哈哈,真是風趣。”

他莞爾道:“趕快上去換衣服吧。”

我回到房間,把那套薔薇色的演出服給脫了下來,換了一套正常的衫子。無意間從窗口瞥了一眼,正好可以看見葉風暄長身玉立站在客棧門口,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衣角被夜風吹得卷起,臉上的碎發也被拂動。

他的嘴角緊緊地抿著,面無表情,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我走下樓梯,將他的披風還給他。

他接過披風:“等我辦完事,再來拜訪蘇姑娘。”

我忍不住揶揄道:“辦事?你又要出手偷東西了嗎?”

他無奈一笑:“我真的不是江洋大盜…”

我敷衍地點頭:“好,好,就算你不是吧。葉公子,後會有期。”

他掃我一眼,這才應聲離去。

我在客棧門口站了一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覺得有些冷了才打算回屋,忽然聽到有人經過的說話聲:“下次不能這樣了,萬一錯過了宵禁才回書院,又要被夫子記過了。”

另一清潤嗓音稍顯稚嫩,答道:“師兄教訓的是,下次不敢了。”

我回頭一看,是兩個書生模樣的年輕公子,一個著茶色衫子,一個著木蘭色袍子,均打扮甚為儒雅。那木蘭色袍子的更年幼一些,面目十分清秀。

我明天便要去慧明書院拜師,看這兩人也像是什麽書院的學生,不如就此打聽打聽慧明書院怎麽走,於是上前兩步道:“二位公子請留步。”

茶色衫子轉身看了我一眼,我趁勢道:“冒昧借問一下,公子宇的慧明書院應該如何前往?”

兩人對視一眼,木蘭色袍子的少年語帶天真道:“你找我們夫子,所為何事?”

我一楞,竟是剛好問到公子宇的門徒了?於是堆笑道:“素聞公子宇謀略無雙,學富五車,在下不才,也想拜師學藝。”

茶色衫子笑道:“姑娘可是在開玩笑?夫子只收男弟子,姑娘恐怕不能如願。”

我倏地一驚,竟然忘了此事,連忙急中生智,一拍腦袋,道:“哎呦,瞧我這口誤的,實不相瞞,是舍弟想要拜師學藝,我這個做姐姐的便先來問問情況。”

那茶色衫子居然很單純地就被我忽悠過去了,道:“原來是這樣。沿著這條大街往下走,第三個路口向右拐,第二個巷子裏就是慧明書院。在下與師弟急著回去,姑娘如果還有不明白,明天再問問路人便知道了。”

我拜謝道:“多謝二位公子相告,明日舍弟必將親自前往拜師。”

他倆行了抱拳禮後就匆匆離去。

翌日我難得起了個大早。很久沒有扮過男裝了,在房間裏搗鼓了好半天,總算是把頭發全盤了起來,挽了個髻,又換上了男裝。

朝鏡子裏一看,就是身板矮小了點,不過如果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公子哥,倒也說得過去。

照著昨天那兩位公子所說,我順利找到了慧明書院。開門的是個小廝,聽我說明了來意,先跑進去通傳。過了片刻,大門又打開了,這次換了一個人,未來得及看清來人模樣,倒先聽見他的聲音:“咦?”

這會我也擡頭看他,居然是昨天那個茶色衫子的書生,我心下一驚,還怕會穿幫,便聽他說道:“這位兄臺,看上去好生眼熟——”

我一展折扇,先遮了半邊臉,咳嗽兩聲道:“咳咳,公子說的,應該是家姐吧?昨日聽家姐說,是向一位茶色衫子的公子打聽慧明書院坐落何處的。”

他想了想,遲疑道:“好像是有這麽一位姑娘——”

我連忙鬼扯道:“在下與家姐乃同胞姐弟,模樣自然有七八分相像,哈哈,不足為奇,不足為奇。”

茶色衫子像是在努力回想昨晚的那張臉,我想起那時濃妝未卸,根本與現在素面朝天的模樣很不一樣,於是便也放心地放下折扇,毫不客氣道:“公子難道覺得在下長得很像女人麽?”

茶色衫子連忙笑道:“沒有沒有,我就是隨口問問,不必在意。在下名叫灼光,負責接待新入門的學生,不知兄臺怎麽稱呼?”

我猛然間想起蘇櫻落雖是化名,但依然太女性化了,而我現在又是扮作個男兒身,當下一急,只好亂說一氣,作揖道:“在下姓蘇,名十九,灼光兄就叫小弟一聲‘十九’吧。”

“蘇十九?”灼光跟著念了一遍。

這名字聽上去委實俗氣地厲害,我只好解釋道:“嘿嘿,家父是個粗人,不懂什麽起名之道。小弟出生在那一年的二月十九,便就取名為‘十九’了。”這謊話編的也忒差勁了點,但我一時想不到別的什麽說辭,這解釋勉強也說得通,就懶得管那麽多了。

灼光幹幹笑道:“蘇兄弟的名字真是省事又好記,好事,確實是好事。”

我抱拳當回禮,道:“見笑見笑。”

灼光將門開地大了些,道:“蘇兄弟,裏面請。”

我暗地裏攢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不知公子宇當初獻計攻打蕭國的時候,可會料到蕭國的王族還剩一個,如今來找他覆仇?

我越過門檻,灼光將大門關上。我回過頭,看見門外川流不息的人潮漸漸消失在門縫中,明明早就離開了王宮,心頭卻生出“一入宮門深似海”的悲戚之感。

也許我自己知道,從此之後,我再也在不能輕松自在地活著。而公子宇,僅僅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去了一趟香港,今天忙著選校,快要忙死了,更新延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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