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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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月天,草長鶯飛。

今年山裏的寒氣尤其重,山腳下已經一派春意盎然,山頂上仍是有積雪未化。

這三四個月裏我活倒也瀟灑,不必上早課,也不用幹活,還可以趁著身子沒覆原,對兮霖和玦晏頤指氣使。師父對我的醫術修習看管得嚴格了許多,經常拿些疑難雜癥的例子來考我,我自然是不願落個灰頭土臉的下場,於是私下裏也看了不少藥典經書,後來逐漸也能對答如流。偶爾碰到些上山求醫的病人,師父親自出診,也讓我在一旁學習觀摩。我暗地裏揣測,師父估計是怕我日後好吃懶做養不活自己,於是希望我把醫術學好,等哪天下山了,也好有個填飽自己肚子的手藝。這樣想著,學習也便賣力了些。

後山腰滿院桃花盛開的時候,玦晏狀似無意地幽幽道:“那個什麽阿澈的桂花糕,怕是快要送到了。”

彼時我正在小心翼翼地挖一棵冬淩草,聽到他這句話,手一顫,藥鋤便將那冬淩草的根部攔腰斬斷了。

我不動聲色地放下藥鋤,說了聲:“哦。”

玦晏仔細盯著我:“就一個‘哦’?”

我吃力地咳了幾聲,心虛地沒說話。以前我總想著,我既是公主,而又沒什麽人願意娶公主,那還是不要叫他知道這件事好了。現在我不是公主了,卻又想著,要憑什麽去問他願不願娶我呢?他身為貴族子弟,是萬萬看不上山野裏的一個小丫頭的。

玦晏道:“往年的四月,他都會派人送兩盒桂花糕來給你。去年是我幫著收的,那兩名童子也沒問你去了哪裏。今年,還便由你親自收了吧。”

後來的日子便有了期待。每次聽見叩門聲,都是我屁顛屁顛地跑去開門,可是回回都不是那兩名童子。

轉眼間四月便過完了,還是不見桂花糕的影子。

兮霖安慰我道:“如今戰亂,蕭國又新亡,許是那阿澈公子的手下在路上被寧國的兵扣下來盤查,耽誤了些時日。你別著急,再等等吧。”

其實我並不著急,如今多的就是時間,再等等也無妨。

又等了大半個月,沒等來阿澈的桂花糕,倒是等來了早前外出辦事的師父。他風塵仆仆地洗了把臉,就喚我進了屋子。師父他老人家自我的傷勢穩定後,每隔十幾二十天就下山一趟,但是並未跟任何人透露是去做些什麽。

“晴雪。”師父略有些疲憊地坐在椅上,揉了揉太陽穴,“你的身子已經基本痊愈,我有些事情需要告訴你。”

我呆了一呆。

“我本以為,蕭國雖然兵力不強,但也不至於一敗塗地,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原來果真是出了內鬼。”師父嘆道,“寧國占盡天時地利,又與他國合縱,蕭國便難逃一劫。”

原來師父早就覺得蕭國亡得太過迅速,內心生疑,於是近月來陸續下山走訪打探了一番,倒真給他知道不少□□出來。寧國吞並蕭國,乃因四人合力所致。

第一個,是蕭國朝中重臣、官至司馬的尹仲甫。此人其實是寧國人,潛伏蕭國多年,在朝中混得風生水起,是寧國布在蕭國最大的一枚棋子。兩軍混戰,就是他一直將蕭國的情報偷傳出來,寧國才能這麽順利地一路攻到青州。據說青州城的大門,就是他的手下拉閘打開的。蕭國亡後,他也回了寧國,加封太保,雖無多少實權,但聲名極盛。

第二個,是程國的公子宇。公子宇姓秦,是程國的謀士,主張七國之中必須出現一國霸主統治天下,其餘六國,弱的吞並其地,強的封設諸侯。這個想法可把老實守舊的程恒公差點嚇尿了,趕緊隨便賞了點銀子就讓公子宇走人。公子宇未能得志,只好四處游說自己的理想主張。有幸見得寧莊公一面,二人很是投機,於是便成了寧國的幕僚之一。寧國發兵蕭國,就是聽了他的建議,說尹仲甫的勢力遍布朝野,時機已然成熟,可以一舉將蕭國殲滅。蕭國亡後,他急流勇退,領了賞金,便重新回了程國,開設書院,傳授謀略之道。

第三個,是離國的將軍夏侯伯驥。離國的國君離文公是個不爭氣的紈絝子弟,登基後沒多久就縱情聲色,不問政事,國君的頭銜名存實亡,朝政都是這位將軍在把持。離國的歷任國君一向實行仁政,與其餘六國少有紛爭,但夏侯伯驥卻一直野心勃勃,企圖讓離國在九州大陸上撥得頭籌,正巧離文公也不上道,於是便由得他為所欲為。據說寧國以我蕭國三座城池的條件,換得離國兩千匹精良戰馬,就是他親自去找離文公蓋的璽印。

第四個,自然是寧國的國君、寧莊公殷重暝。國破之仇,不必細說。

我捶胸頓足道:“師父,您不說倒也罷了,今天既然讓我知道了仇人姓甚名誰,若還做個縮頭烏龜,那這一箭是白中了,師父也白救我了。”

師父嘆道:“蘇家只剩你一人,想叫你學武手刃仇人,是不可能了。所幸你還會些醫術,醫術之道,翻手救人,覆手殺人。我督促你精進醫術,也是希望你能有一門技藝,日後用得上。這些人或為富貴,或為重臣,身邊人多手雜,你想辦法混進去,也容易一些。晴雪,我知道你心底善良,而覆仇沒有回頭路,一不小心被發現,就會把自己的性命搭上,所以你回去好好想想,這仇,報是不報。不報,也沒什麽打緊的。姑娘家平平安安地待在谷裏,這一生,其實很快便過去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起來,我扯著衣領嫌熱的時候,終於發現,已經是六月了,而阿澈的桂花糕,卻始終沒有送來。

我頗有些大徹大悟、到達人生彼岸的感覺。

人不能總是這麽停滯不前。兮霖叫我等下次童子來送桂花糕的時候厚著臉皮打聽一下阿澈的下落,誰知再也沒有下次了。我與他相識不過一月,他能連著送來三年的桂花糕,已屬十分不易,我不能再奢求別的什麽。我對於他,怕是執念多於真正的感情。如今世道兩重,身份也兩重,比起傻傻地等著他的桂花糕,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當天我就去找了師父,跪在他腳下許久,說我想好了,我想要下山報仇。

師父淡淡道:“再等幾個月吧,你的醫術,還沒有達到我的要求。”

我忙著表了表決心:“這幾個月,晴雪一定加倍努力學習。”

門外起了風,吹得窗戶吱吱呀呀地響。

師父輕聲嘆了嘆,道:“等下了山,蘇晴雪這個名字是不能再用了。”他望向窗外幾株光禿禿的櫻樹,“每逢春日,這櫻花都開得極好,可惜風一吹,只得零落滿地——便叫你‘櫻落’吧。”

我這一生,大抵也像這櫻樹一樣,初時開得極艷,而後遇上狂風,便也什麽都不剩了。

天氣悶熱,晚上我喜歡在池邊乘涼。玦晏偶爾來陪陪我,平時都很多話,聒噪得不得了,今日卻反常,靠在樹下沒吭聲。

我竟有些不適應,忍不住道:“喲,我沒看錯吧?我們翠臺山小霸王沈玦晏怎麽成了悶蛋?”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良久,才悶聲悶氣問道:“聽師父說,最遲十月,你便要下山去報仇了?”

“最遲十月?那麽晚?”我沮喪道。

“蘇晴雪。”他突然鄭重地喚我的大名。

我一本正經地糾正他:“不要再叫這個名字了。從今天起,我叫做蘇櫻落。櫻是櫻花的花,落是——”

他沒理我:“你是瘋了還是傻了,報仇這種事也是你一個人做得來的?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想去殺各國的重臣,談何容易!師父也真是的,怎麽會想到讓你去報仇。蕭國雖然亡了國,但並非沒有壯士,隨便組織訓練一隊死士都行,為什麽偏偏挑了你?”

我聽著來氣,冷笑道:“為什麽挑了我,你這話問得真是有意思。我是蘇家唯一的血脈,這個理由夠不夠?”

玦晏倏地一下站起,沖我道:“你以為自己很厲害?以為自己三頭六臂刀槍不入?覺得死裏逃生了一次就命大的再也死不了了是不是?那日城破,若是我再遲到半刻,你就會死在角樓上!”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沖他吼道:“怎麽樣,救了我很了不起是嗎?是我求你來救我的麽?要不是師父替我蔔了卦,你會想著來宮裏救我?被屠殺滿門的人又不是你,你憑什麽來指責我?”

“十九,我只是…”他的語氣軟了下來,我卻得理不饒人,嚷嚷道:“我的人生已經夠淒慘了,不需要你再朝我指手劃腳,告訴我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我只是害怕。”他突然說。

“怕什麽?”

“怕你…”他止住話鋒,忽不著頭腦道,“別人我管不著,反正若是日後沒人願意娶你,我…我可以娶你。”

我當時已然被他神一般的跳躍性思維繞暈了,完全沒有覺察到他話裏的深意,隨口哼道:“收起你那可憐的同情心吧,我不需要你的施舍。當年我第一個問願不願娶我的人就是你,你不但一口回絕,還說沒有人願意娶公主!”

“你現在已經不是公主了。”他低聲道。

我有些啞然,隨即意識到他是在提醒我昨日鳳凰,今日烏鴉,於是氣不打一處來,怒道:“不是公主又怎麽的?我就算孤老終生也不會麻煩你來娶我的!”

我想我大概天生就是容易慢半拍的奇葩。當初發現自己喜歡阿澈的時候,他早已沒了影,只留給我一盒放壞的桂花糕。

而這回,當我總算反應過來,這天夜裏玦晏這些顛三倒四的話,大概可以看作表白時,已經是幾個月後,身在前往程國的路上。

若是日後果然沒人願意娶我,而我又一時腦抽將玦晏這條後路封死了,豈不是真的要孤老終生?

唉,我感到十分後悔,十分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生病第四天……身上N個針眼。今天跑了兩家醫院,更新遲了~以後會在這裏說一些創作的小花絮 2014.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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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02 改了一個常識bug…六七月怎麽還會有櫻花呢…給當年的自己跪了,四月底都落了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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