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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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常常後悔,早知那日當真是和阿澈的最後一次見面,就應該痛哭流涕地訴一訴離別的衷腸,把鼻涕眼淚都一股腦地抹在他那套值錢的衣物上,然後再贈個定情信物啥的叫他日後睹物思人,每每看到我送他的信物,就會想起翠臺山中有個風姿綽約,不對,美麗善良的小姑娘。總之,哪個有智商的姑娘都不會傻到像我一樣故作雲淡風輕地拍拍屁股走人,還以為留給人家一個背影很瀟灑呢。

想來老天也被我這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蠢勁兒給感動哭了,第二年又是暮春時節,竟然有兩位小童敲響了藥師谷的大門,送來兩個做工精美的梨木禮盒,彬彬有禮地問道:“請問哪位是阿九姑娘?我家公子吩咐,務必要將這兩盒桂花糕送到藥師谷阿九姑娘的手中。”

當時我和玦晏剛好合力提著一桶水打算出去給後山的藥田澆澆水,聽到門外訪客說的話,手一松,差點將水桶打翻。

開門的兮霖楞頭楞腦道:“我們這裏沒有什麽阿九姑娘。”

我一個箭步沖過去,欣喜問道:“是阿澈派你們來的嗎?”

綠衣童子笑而不答,只道:“這位想必一定就是阿九姑娘了。我家公子的心意,還望阿九姑娘收下。”

我接過梨木禮盒,一開盒蓋,便湧上一股熟悉的桂花香氣。依然是四方格的布局,每個小格內各有四塊淡黃色的糕點。

玦晏在一旁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瞠目結舌了半晌,才意味深長地打量我道:“看不出來啊,你竟然瞞著我們結識了這麽有錢的公子哥。”

兮霖師兄笑嘻嘻道:“小十九啊,這是紅鸞星動了。”

遺憾的是,我收這桂花糕,只收了三次。

十六歲那一年的初夏,幾臺華貴軟轎停在谷口,從上面下來了數個衣著幹練的青年男子,都是父君的心腹。他們進了師父的屋子,談了很久。

門開時,師父看見站在門柱邊上的我,於是招手道:“晴雪。”

我慢吞吞地走過去。

師父依然是往日裏那副語重心長的口氣:“今年中秋,便回宮過節吧。”

當時我就震驚了:“師父是要趕我出谷嗎?”

師父的手搭上我的肩頭,道:“到底是個公主,不能在山上過一輩子。明日開始,早課先不用上了,到我屋裏來,畫上一幅畫當做給你父君的中秋賀禮吧。學了這十年,我藥師谷的弟子,不能丟人。”

原來是父君想要把我接回去了。

我花了整整兩個月時間,才畫完那麽大的一幅百鳥朝鳳圖,隨後師父又指導我加強練習了兩個月的長琴。我練得很認真,手指頭上經常都是血泡。我想著,既然醫術已經這麽爛了,如果還不會點什麽別的才藝,倒真是把師父的臉都丟光了。

八月初十,宮裏派了人接我出谷。

兮霖已經成功研制出不少新藥,聽泉也許了人家,只有玦晏還是老樣子,笑話我連回家還要哭鼻子。我沖他千叮萬囑,來年若是阿澈又送了桂花糕過來,一定要先替我收下,然後轉交到宮裏,千萬別告訴那兩個小童子我是個公主,因為沒什麽人願意娶公主的。

當年的中秋宴,我便送了那一幅百鳥朝鳳圖上去,自己則扮了樂師,在一群鶯鶯燕燕的舞姬中奏了一曲《長風歌》。

我回宮這碼事,父君很高興,我卻沒什麽可開心的。身邊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所有的宮女太監都對我畢恭畢敬,動不動就下跪請罪,弄得我很掃興。

以前總嫌在藥師谷的日子枯燥無味,進了宮才發現,宮中的日子才真叫無聊。

次年春天,玦晏進宮來看我,手裏提著兩盒桂花糕。兮霖也來了,我簡直要熱淚盈眶,拉著他倆說了好多話。玦晏卻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聊了好久終於忍不住問我:“十九,你是不是喜歡這個什麽阿澈?”

我想也沒想,毫不臉紅地承認道:“是呀。”

兮霖輕輕咳了兩聲,道:“小十九啊,師兄早就跟你說過,公主的婚事,向來是君王說了算。所以你喜歡什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父君給你挑中了什麽人。你今年也十七歲了,可以許人家了,若是心裏記掛著一個什麽阿澈,以後成了親,肯定是不痛快的。師兄是過來人,勸你還是早點放下吧。都三年了,他若真對你有心,不說過來提親,至少會抽空來看看你吧?光送這些不痛不癢的桂花糕算什麽。”

我覺得他說得在理,於是決定等到明年那兩個小童再來送桂花糕的時節,一定要跟他們問清楚,阿澈究竟是誰,人在哪裏,不能再讓他倆送了桂花糕就走。他若是不能來找我,那麽我可以過去尋他。

顯然,我並沒有那樣的好命,可以等到來年的春天。

冬月裏,寧國的軍隊突然攻了過來。

男人的預測能力就跟女人的識路能力一樣不靠譜。當年兮霖師兄說七國這未來幾年應當都是太平的,誰知才過了三年,蕭、寧兩國便真刀實槍的幹上了;朝中的那些迂腐大臣說我大蕭土地遼闊,想要攻來也是不易,誰知不過數月,寧國七王子帶的兵便殺到了青州腳下。

聽說這次帶兵的不是寧國的常勝將軍、五王子殷雲驍,而是主動請纓的七王子殷君澤。這一年我在宮裏也了解到不少別國王族的事情,殷君澤雖然在帶兵打仗的經驗上不能跟殷雲驍相提並論,但論箭法,如他屈居第二,恐怕無人敢爭第一。他毛遂自薦的目的,恐怕也是想一戰成名,從而有資格跟殷盛西、殷雲驍爭奪儲君之位。

國破的那日來得那樣快。

宮裏是一片肅殺的淒冷,宮墻外卻鬧哄哄的。我早前只看見滿鬢斑白的父君從箱底拿出了那套很久沒穿的戰甲,幾個太監合力才幫他穿上這沈甸甸的的衣服,又套上頭盔。幾個年長的哥哥也是一身戎裝,卻忍不住偷偷紅了眼眶。

他們高大的背影如同落日般悲愴,往宮門口走去。

我從未覺得這條路有這麽長,好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父君。”我喑啞著嗓子開口。

“晴雪?”父君轉身停下來,我奔過去,擁住他冰冷的盔甲,護心鏡硌得我胸口生痛。父君一生為人溫和儒雅,不會半點武功,卻在此時穿了盔甲,不是去送死,還是什麽?

我從小沒得到過母親的疼愛,待到有了記憶,卻被父君送進藥師谷,相應的也沒有擁有過父親的照顧。直到人已懂事,才被重新接回宮中。這一十七年的人生,前六年飽受病痛的折磨,中間的十年遠離親人,唯有這最後的一年,才是作為一位公主、真正享了享清福的。

師父說我命苦,果真不錯。

“不是早就叫你走了嗎,為什麽還留在宮裏!”父君的聲音在顫。

“走到哪裏去?”我一眨眼,面上冰涼一片,“若蕭國就此滅亡,天下之大,又何處為家?”

父君緊緊擁住我:“晴雪,不要怕,你母親已經等了我們十七年,我們很快就會團聚了。”

橐橐靴聲中,他帶著長刀與幾位哥哥絕決而去。

宮裏已經沒有什麽人了,太監宮娥早就跑了一大半,膽小怕死的夫人要麽跟著逃了,要麽一根白綾懸房梁自行了斷。

我是絕然不會逃走的,但也不想白白等死,於是換了一身赤紅色的袍子,穿過長長的空蕩蕩的院落,往宮裏的角樓上走。

據說若死時穿著紅衣裳,而怨念又足夠強大,靈魂便不會投胎轉世,而是化作厲鬼,生生世世的飄零在這世上。

這些今日踏我國土、殺我子民的異國人,我倒是要看看,都長著一副怎樣的嘴臉。

隆冬的風真大,冰冷刺骨,我站在角樓之上,只覺得差點要被凍僵了。俯瞰下去,城墻下已堆滿了屍體,濃煙滾滾,分不清敵我,只看到兩軍廝殺,狀況甚是慘烈。

點點銀白盔甲中,赫然出現一個黑色的身影,仔細看了才發現原來是一套玄黑色的戰袍。那人臉上戴著頭盔,看不清模樣。□□騎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身後背著一筒花翎羽箭,出手甚為驍勇,幾乎無人攔得住他。

想必這就是寧國的七王子殷君澤了吧。

我顧不得刀割般的寒風,踏過角樓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執起鼓槌,將那比我還高上不少的戰鼓隆隆擂了起來。

戰鼓的聲音鳴得這樣響,傳得這樣遠,我站在鼓邊,只覺得震耳欲聾。

腦海裏浮現出師父初見我時那皺著眉頭的樣子:“這孩子有公主身卻沒有公主命,留在谷裏也好,省得回宮裏受罪。”不由感嘆,師父真是個全才,不但精通醫術,畫得一手好畫,彈得一手好琴,連看相蔔卦,也是這樣準。不像兮霖師兄,好不容易翻著周易說玦晏今天會遇上貴人,結果當天他就從房頂上跌下來摔斷了手。

一會又浮現出阿澈那張雖縛著白綾但依舊豐神俊朗的臉,我想起他幫我戴白簪花時的溫柔手勁,雖然盲著,卻一點也沒有戴歪。今生竟是再也沒有機會去問他願不願意娶我了,也沒有機會再吃一口他家廚子做的桂花糕。

眨眼間止不住的眼淚流出來,被風一吹,像是要結冰似的,寒氣入骨。

角樓上的衛兵開始往下投擲火流星,呼嘯的聲音讓我一瞬間有著也許能贏的錯覺,可是反應過來時只看見那一抹玄黑的身影已然逼近角樓,手中持著一把金燦燦的長弓。我沒看清他是何時射出那支箭的,只是覺得心口驀地劇烈痛了起來。

手一松,鼓槌應聲而落,鼓聲便也戛然而止。

我低頭一看,是一支精鋼打造的長箭,尾部花翎下刻著一個篆書的“殷”字。淅淅瀝瀝的血珠子不斷淌到地上,可是我疼得動彈不得,每呼吸一次都感覺有千萬把小刀在紮我的胸口。

好一個殷君澤。

雖然早就知道他箭法精準,但想著他是王公貴族,那些傳言肯定多多少少都摻了水分,沒想到竟是所言不虛。如果寧國的幾個王子都是這般厲害,蕭國要亡,只怕也是無法改變的結局。

我已無暇再顧及輸贏,因為眼前逐漸出現了幻覺,大片大片的黑影撲面而來,那些在我生命裏出現過的人,一個又一個地在我面前來回反覆。我甚至出現了幻聽,聽見不遠處有玦晏的聲音忽大忽小地傳來,他焦急地喚著我十九。

寒風忽然暖了起來。

人世間的最後一眼,我看見漫天的火光,伴著東風呼嘯,很快將一座座宮殿燒得幹幹凈凈。鼻腔裏充斥著焦臭味,和我胸前的血腥味。而耳邊卻響起去年中秋宴上我彈奏的《長風歌》:“夫日月兮,照我蒼穹;斯長風兮,送我歸鄉…”

作者有話要說:

-------------------20140107-------------------------------JJ老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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