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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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師谷中作息規律而嚴謹,唯有申時至酉時,是每天難得的一個時辰自由活動時間。

上次光顧著跟兮霖師兄探討人生的味道,卻一不小心讓他的藥沒了味道,我很是愧疚。剛好今天雨後初霽,是采摘木芳草的絕佳時機,而木芳草恰恰是兮霖新配方裏的一味重要藥材,出於人道主義精神,我決定去采些新鮮的木芳草回來以做補償。

青州城外所倚山脈連綿數十裏,翠臺山為主峰,其間綠樹成蔭,盛產不少珍稀藥材。藥師谷選在半山腰的一處盆地山谷,由山腳上來本來只有泥濘土路,自從我入谷後,父君命人修葺了花崗石階。谷外的地界雖然廣闊,好在並無什麽野獸出沒,這也是師父放心準許我們出谷的原因之一。山間尚有薄霧氤氳,樹木山林藏在這若有若無的霧氣中,美不勝收,只是這霧氣卻使得尋找木芳草變得格外困難,我不得不一路低頭仔細找尋,很快就累得腰酸背痛。

山林間一片寂靜,除了我窸窸窣窣踩著枯木枯枝的聲音,就是不遠處的小溪潺潺的流水聲,偶爾一兩聲鳥叫,更顯草木幽深。

過了小半個時辰,眼見半個籃子已滿,我估摸著也差不多了,回去把這些木芳草給四師兄,再洗個手洗把臉,剛好趕上用晚飯的時辰。當下轉個身,差點被地上的枯枝絆了一跤,好在反應及時,只踉蹌一下,啪地一聲踩斷腳下枯枝,不至於跌倒,剛要暗自慶幸,猝極不防聽到一聲喝:“誰在那裏?”

我萬萬沒想到林中還有別人,嚇得倒吸一口冷氣,頓時結巴道:“我、我是——”

那聲音十分冰冷,不待我回答,又兇道:“你是什麽人?”

我在藥師谷雖然沒有什麽特權,但也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大呼小叫過,心下頓時被他這副審訊人的語氣惹惱,伸長了脖子想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只見隔著數丈,溪邊的大石頭上坐了個著伽羅色衣衫的影子,若草色的花紋滾了邊,肩頭批一件鴉羽色的絨面披風,做工很是精致,裊裊霧色中乍一看竟頗有幾分仙氣。他身後有兩株桃花樹,雖是早春三月,但山上寒涼,因此樹上桃花皆只是醞釀出極小的花骨朵來。

我挺直腰板道:“你又是什麽人?”

說話間大著膽子往他那邊湊近了幾步,他即刻十分警覺地側了頭,道:“荒山野嶺,你一個小姑娘在這裏做什麽?”

我這才發現他的面上縛了一塊白綾,繡著同色暗底雲紋,剛好將他的眼睛遮住,只露出淡櫻色的唇和斜飛入鬢的濃眉。我心中疑惑,難不成是個瞎子?瞎子還來爬山,真乃身殘志堅。我同情心大起,頓時放柔了語氣:“誰說這是荒山野嶺啦?這麽多人在山裏頭住著呢。我、我是來采藥的。”

他冷冷道:“采藥?”卻是懷疑的口氣。

我將藥籃舉起,急急道:“喏,你看,都是剛才采的。”

他楞了一楞,再開口時語氣裏不由帶上了三分薄怒:“你——你是在羞辱我看不見麽?”看他的模樣,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脾氣卻如此不好,隨便說兩句話就兇神惡煞的,想來是因為這眼疾,沒少受別人的嘲笑,以致憤世嫉俗,見人就要撒氣。師父常教導我們,要耐心細致地對待有殘疾有缺陷的病人,切不可嘲笑譏諷,因為病人的心理都是很脆弱的,病人生起氣來更不是好惹的。為了做一個合格的醫者,他說這番話,我便也沒有著惱,雖然後來想起,也覺得當時的自己忒孬了點。他一個瞎子,能奈我何?

我還在想要用什麽樣的措辭才能把瞎了這件事說得好像普通傷寒那般平常,他已經又開了口:“你幹嘛不說話,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想要同情我?哼,瞎了便瞎了,我才不會自暴自棄尋死覓活,好男兒志在四方,就算…就算是個瞎子,我也會活得很好。”

作為一個殘障人士,還能有如此遠大的抱負,委實不易。想前幾年有次玦晏爬到屋頂上給我撿風琴,不小心跌下來摔斷了手,嚇得淚流成河,愁得恨不得一夜白頭,只道是這手再也抓不了草藥寫不了藥方了,連著幾天不肯吃東西,也不準兮霖幫他上藥,整日消沈頹廢,後來還是師父說了句“再這麽不聽話就把你另一只手也打斷”才消停。骨折痊愈之後馬上重新活蹦亂跳,嘴賤的程度不輸以往,真讓人後悔為啥他那時沒有再鬧下去,那樣師父就能打斷他另一只手了。

如此看來,此人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瞎子,而是一個有理想的瞎子。

我回想了一下師父平時教導我的那副口氣,然後盡量模仿他語重心長的樣子同他道:“我師父說,有的人是眼盲,而有的人是心盲。眼盲或許還能醫治,心盲卻治不好。有些人徒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卻不辨黑白,心裏頭啊,早就爛透了。這樣的人比眼盲更可悲。”

他神色一怔,語氣愈發慘淡:“若眼盲也治不好呢?”

眼見這安慰了還不如不安慰,我不由有些洩氣:“如果這眼盲是打娘胎裏帶出的病,或是因為外傷所致,那麽…恐怕…”呃,好像說多錯多。

他慢慢攢緊拳頭,又默默松開,轉頭給我一個背影,面對潺潺溪水,聲音低如嘆息:“我這眼睛,也不是生來就盲的。”說完這句,卻沒有繼續,大概是有些傷感。我歪著頭仔細打量了他一陣,只可惜那覆面的白綾遮了他的臉,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不然這一身伽羅色的錦緞長袍穿著倒真稱得上是英挺。

良久,他的聲音淡淡地散開來:“我從前也是看得見的,只是半年前贏了那場箭賽後,眼睛卻一日不如一日。剛開始是看東西重影,後來逐漸分不清點沒點燈,到最後,竟在白日裏見不得強光,看什麽都是影影綽綽的樣子,自此我才相信我的一雙眼睛是真的廢了。反正也做不了事,便懶得呆在屋裏,索性出來四處逛逛。”

眼盲分兩種,一種是打娘胎裏就帶上的,這種情況即使是十個我師父也束手無策;還有一種是後天染上的,原因就多種多樣了,只要不是外傷損了眼球,便八成是身體內部出了什麽毛病,只要加以調理,未必不能治愈。

想到這裏,我不由點點頭,道:“原來這眼疾是近半年內的事。聽你的描述,應該是染了眼翳一類的病,未必醫不好。”

他緩緩搖搖頭:“我找大夫看過,藥石罔效。”

我拍拍胸脯道:“那是你沒有遇見過藥師谷的大夫。”

他若有所思:“原來你是醫女?”

我清清嗓子:“那個,咳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把把脈。”

他本坐在大石之上,遲疑了片刻,終是摸索著從石頭上滑下來,左手拉起了花紋繁覆的衣袖,露出右手腕。

他的手很好看,指甲也修得短,就是涼了點。雖是早春,但他長袍外還罩了絨面披風,按說一個少年人的手不該如此冰涼,還沒診上脈,我已幾乎可以肯定,他的身子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麽好。

樹林裏忽地驚起幾只飛鳥,眨眼間不知從什麽地方鉆出兩個身著石青色衫子的青年,雙雙跪地垂首道:“公子,可找到您了。”

他漠然道:“我既能自己上山來,便能自己下山去,用不著你們操心。”

跪在左邊的男子道:“公子,已到酉時,此時不下山,等天黑了,山路就更不好走了——”

話還沒說完,我已經驚叫起來:“什麽!酉時了?”完了完了,每次晚歸都會被師父罰洗所有弟子的臭衣服,我早就吃過幾次苦頭,比如六師姐有潔癖,老嫌我洗得不幹凈,弄得我只好多洗幾次;又比如兮霖制新藥老是搞出爆炸,有時一天要換三四套袍子,每件上面都是一股難聞的焦臭味,洗的時候快把手搓爛了也洗不掉。頓時我脈也不診了,手忙腳亂地提上藥籃子就要往回趕。

“實在抱歉啊,我得回去了。”我急匆匆地拎起藥籃,隨口敷衍道,“診脈的事…下次再說吧!”

他一把扣住我手腕,掌心簡直如一塊寒冰:“下次?你明天還能來嗎?”

我心中咯噔一沈,誰叫我逞一時意氣多管閑事,現在眼看著想逃是逃不掉了,只好連連點頭道:“明天…明天可以啊。這樣吧,明日申時,咱們還在這裏見面,如何?”

他的手松了一松:“好。”末了又問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我心想若自報真名他便知道我是個公主,若說叫十九他便知道我是藥師谷裏最小的弟子,免不了會看輕我,於是隨口道:“阿九,就叫我阿九吧。”

“阿九…”他低低念了一遍,然後才放手讓我走,“你可以叫我阿澈。”

“好、好,明天見!”我已然心不在焉,然後為了防止他再拉著我不放,趁他手勁略送的當口,立馬撒腿就跑。

風聲裏,隱約聽見他好像在我身後笑了兩聲。這對於從頭到尾始終沒有露出一絲笑容的他來說,也算是難得了。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躲過今日的責罰。若能趁沒人註意的時候進了谷,再假裝悠閑的出現在飯廳,就算師父問起,我也能拿“剛才在茅廁裏出恭所以沒出現”這樣的蹩腳借口逃過一劫。

可惜天不遂人願。

剛躡手躡腳地走到谷口便撞上兮霖,他又拿著一大鍋廢藥渣去倒掉,迎面看到神色慌張的我,扭頭看一眼院中的日晷,又擡起滿面汙糟的臉搖搖頭,道:“你說這怎麽好意思,又要麻煩小師妹替大家洗衣服了。”

我笑瞇瞇道:“兮霖師兄,你就當什麽也沒看到,好嗎?”

他慈愛地看著我,溫柔道:“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20140105---------------------------------------

為啥每次我的開頭幾章都寫得這麽爛啊啊啊啊啊,完全吸引不了人啊啊啊啊啊= =

-----------------20160614---------------------------------------

修改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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