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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撼動有關。

且歸根結底,他以為王氏只是擅權,後來索性放棄了爭□□力,縱情聲色。

班恬知道後來的發展,可剛才諫言時也避開了王氏篡位這個假想,只拿明君之計和長遠說話。

要是提到這一點,失寵且不提,還可能有殺身之禍,連累家人。

以她對劉驁兩世的了解,她的話,劉驁也是聽了幾分的。

不急不急,只要埋下一個引子就好,王家人的過分之處,還多著呢,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劉驁能想起現今這番話,那她今天的這一番舉動就是有意義的。

“嘶——好疼,你輕些。”

“是,只是婢子得把這淤青揉開,好得快些。婕妤且忍一忍。”

“嗯。”

班恬悶悶地想,她這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之後的一個月,劉驁再未踏足增成舍,好似忘記了他後宮中還有這麽一號人一般。

當然,這個月裏,他後宮也入得少了。

班恬也沒有別的途徑了解劉驁的事情,只好日日去長信殿侍奉太後,十分盡心。至於收買宮人之類的,那是在作死。

聽說,天子駁斥了谷永,貶斥了他的官職。

聽說,天子近日將讀過的史書又翻了出來,仔細研讀時常詢問左右大臣其中深意。

還聽說,長安城內外,掀起了一股讀史的風氣。本就學問淵博的士子們不提,連成日裏不學無術的王公貴族也開始言史了。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秋風悲畫扇(三)

長信殿。

太後寫完一幅字,將筆遞給身旁的宮人,對班恬道:“班婕妤,你說,皇帝最近是怎麽回事?”

班恬將太後寫完的字放在架子上晾幹,微微笑了笑,道:“妾如何能揣測陛下心事。”

事實上,她也不能猜透劉驁的想法。要是猜透了,就更不能說了。

這皇帝啊,就是比一般人麻煩。

聽到這個回答,太後瞇了瞇眼,納悶道:“哦?我聽說,谷永上書當天,皇帝在你宮裏待了一會兒就走了,班婕妤沒看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兒嗎?”

班恬心裏一跳,面不改色道:“陛下當日……似乎很有些怒氣,除了臉色不好也沒什麽特別的舉動,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嗯。”

太後並不認為班恬會騙她,且劉驁除了貶斥谷永外也沒有對王家人如何,但她心裏就是有種不安的感覺。

是一種……兒子脫離了掌控的感覺,以前她不猜都知道兒子是怎麽想的,現在她用心去猜,卻不太能猜到他在想什麽。

她也問過兒子對舅家的看法,只是被他用些場面話給搪塞了過去。

皇帝,是不是對舅家生了嫌隙?

太後心底這些想法,除了娘家人進宮之時,也沒人可傾訴,班婕妤雖然聰明賢惠,終究是皇帝的妃子。她們之間,始終隔了一層。

她心底一嘆,無端升起一絲寂寞之意來,指了指桌上的牡丹,懨懨道:“班婕妤,你看這花要怎麽剪才好看。”

班恬前前後後仔細地端詳了這盆花,指著一處道:“這裏的枝條有點旁逸了,修一下就好,其餘的地兒不動就很好了。”

許是不能背後說人,當天夜裏,劉驁就來了增成舍。

應當是這一個月少碰了些酒色的緣故,他的精神頭比初登基時好了許多。

此時,他目光溫和地望向班恬:“婕妤近來如何?”

“妾身很好。”班恬疑惑地回望過去,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

劉驁口吻中帶著揶揄:“那婕妤的膝蓋可還好?”

班恬:……

“很好。”

一時之間,兩人竟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班恬自然不能等劉驁找話題,她問:“陛下史書讀得如何了?”

劉驁眉毛一挑:“還好還好,裨益良多。”

班恬溫柔地笑了笑:“那就好。”

劉驁揮揮手讓宮婢們都退下,之後,便從袖子裏拿出一封手書,遞給班恬。

班恬忙接了過來,打開掃了一遍,卻是一楞。

無他,這手書從天到人,從君到臣,從周到漢,從呂氏道王氏,洋洋灑灑地勾畫出了王氏若再繼續擅權會有的亂世光景。

比班婕妤那番話有力多了。

班恬穩了穩氣息,擡眼便道:“陛下莫不是懷疑妾勾結臣子?”

劉驁一曬,道:“怎麽會?只是慨嘆吾的妃子有見識罷了。這封手書,是吾以先朝之史問大臣劉向所得,婕妤且寬心罷。”

頓了頓,他又道:“婕妤一向溫順可人,怎麽這兩次氣性這麽大?”

雖這麽說著,他眼中卻帶著笑意。

“是妾魯莽了,陛下恕罪。”

班恬識相地低了頭,不過,她才不信劉驁沒有試探之意呢。

這劉向……在前世的幾年之後沒少為此時上過書。

那個時候,王氏羽翼已豐,不可撼動,劉驁只回了一句“君且歸矣,吾將思之。”

這思之思之,就沒有然後了。

正當班恬感慨著自己的重生帶來的變化的時候,卻不知怎麽的從胃裏生出一絲惡心來,惹得她幹嘔了一聲。

“怎麽了。可是身子不適?吾找人去請侍醫來。”

班恬擺擺手:“無礙的,大概是白天吹了風。”

“吹風受涼可不是小事。”正對剛剛自己誤會妃子感到有些愧疚,劉驁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賣好的好時機。

拗不過他,班恬還是著人去請了侍醫。

“恭喜陛下,恭喜婕妤。”那侍醫拱了拱手,賀喜道。

班恬和劉驁對視一眼,眼中神色卻是不同。

劉驁自然是高興的,到如今,他只與許皇後有過一子一女,還都夭折了,現在妃子懷了子嗣,怎麽說都是好事。

更何況,班婕妤聰慧,生出的子嗣也應當是聰慧的罷。

班恬卻是震驚中帶著擔憂。

這孩子,明明是明年的時候才會來的。而且,他……因為體弱早夭了。

卻聽一旁的劉驁問那侍醫:“這孩子多久了。”

“快到兩個月了。”

這麽算起來,一個月前進言的班婕妤應當並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並沒有為自己兒子打算的意思。

劉驁剛生起的懷疑被打消了。

不清楚自己又被懷疑了一遍,班婕妤眉間的擔憂已經掩飾不住了。

這回,她的孩子會平安嗎?

撇開了懷疑的情緒,劉驁也註意到他的婕妤的神色有些不對勁。

讓侍醫離開,又使人去長樂宮、椒房殿報喜後,因為剛剛又險些冤枉了自己婕妤而抱著愧疚之心的劉驁決定寬慰一下班恬。

“婕妤孕中不要思慮太多,每天吃好睡好就好了。至於朝政,也不是你要擔心的,吾在這裏說一句,絕不令大權旁落,婕妤且安心。”

這些也不全是寬慰之語,大部分還是他的真實想法。

年輕的帝王,又怎麽會心甘情願將權柄讓與他人呢?

扯下了孝道的顧慮,他已經決定要有一番作為了。

聽到前半截話,班恬嘴一抽,劉驁又何時懂孕中保養之法了,就算他有過倆孩子,那兩個不都夭折了嗎?

只是,聽到後半截的時候,班恬不免眼眶發酸,有些感動。

不管今後如何,起碼現在這人肯努力了,而不是讓她一人發愁。

這一感動,她又有些想吐了。

一時之間,什麽想法都飛掉了。

劉驁溫柔地撫了撫她的後背。

第二日,班恬還是按照往日的時間來到了長信殿。

“哎呀,你如今可有了身孕,可別累著了。還是乘車來罷,別天天走路了。”

太後昨日便接到了消息,此時一臉慈愛地看著班恬。

班恬一笑:“哪裏就有這麽嬌貴了,且走一走,也是有好處的。”

她飄了幾百年,也知道孕婦一昧靜養對胎兒沒什麽好處。

她前世孩兒的體弱,會否與她一直待在床上養胎有關呢?

“也好。”太後點點頭,旋即補充了一句,“千萬別累著了啊。”

班恬無奈稱是。

接下來,便是無聊的養胎日子。

不過,這一次阿夏並沒有因為不耐煩而撥動進度條。

因為……這漢成帝居然也開始勵精圖治了。

阿夏便將主要觀察時間用到了他身上。

這幾個月裏,雖然籠罩在孩子有可能夭折的陰影之下,但是班恬的心情依舊很好。

她看著劉驁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朝堂上,甚至沒有時間流連後宮。

偶爾他來增成舍看班恬,臉上的神色雖然疲倦,卻也帶著滿足。

那是前世他流連酒色是所沒有的神情。

當然,與之相對的,是太後一日比一日發愁的目光。

她已經開始向班婕妤抱怨了。

“這皇帝,也不肯給老身留些面子,將他舅舅捋下來,對他又有什麽好處?”

“可妾聽聞國舅爺仍在高位,人人稱羨。”

太後眉頭皺了皺:“這有什麽用,擺著好看罷了,沒半點實權。”

班婕妤恭敬地行了一禮,道:“太後可願聽妾一言。”

太後有些詫異,道:“你且說來聽聽。”

“既然國舅爺仍在高位上,就不算讓太後沒面子,相反,正是太後的面子,他才能居高位。”講到這裏,班恬頓了頓。

“有點意思,不必顧忌,繼續說罷。”

“妾鬥膽一言,太後的尊貴,來源於您的兒子而非您的兄長,如今陛下想做些實事,就不能受外戚掣肘,您是他的母親,又有什麽道理不站在陛下一邊反而幫著國舅爺呢?這樣豈不是令陛下傷心?”

聽了這一席話,太後眉頭依舊緊鎖:“他想做實事,我又何曾攔著他了,只是當初掃除石顯那一黨人的時候用的是我王家,現在豈不是過河拆橋?”

班恬知道,不下點猛藥是不行了,低聲道:“許氏一族,先帝朝如何,今朝如何?馮氏一族,先帝朝如何,今朝又如何?王氏一族,陛下母族也。若無悖逆之意,陛下是在保全他們,若有悖逆之意,陛下做的難道不該?”

“太後慎思。”

班恬直接跪下了,不過,這次她吸取了教訓,沒有撲通一下子就跪下,也挑了有地毯的地方。

她肚子裏還有孩子呢。

太後有些恍惚,這些話,從未有人對她說過,她也沒想過。

她以為,王氏越強,自己的的面子也就越大。卻不曾想過,權力也就那些,她是在拿自己兒子手中的東西分給娘家人。

“你且起來。”

☆、秋風悲畫扇(四)

班恬從善如流地起身。

“這番話……是皇帝和你說的?”太後神色有些猶疑。

班恬低下頭,輕聲道:“是妾自己琢磨的。”

若是班恬爽快承認是劉驁說的,太後說不得還會懷疑一下是不是她自己的想法。

可班恬這樣子,反而讓太後覺得是皇帝的囑托了。

她嘆了一口氣,道:“皇帝也是,你還在孕中,豈可多思。”

班恬不說話了。

她以前也不知道,太後還有這樣自說自話的功力。

太後嘆了口氣,溫聲道:“你且好好休息,把孩子生下來,其他的,先不用管。”

“……是。”

“你先回去罷。”

“妾告退。”

班恬離開的時候,餘光瞥見太後揉著額頭有些傷神的樣子。

她有些愧疚。

只是,這愧疚,和她知道的後果比起來,不值一提。

幾月後,班恬生下了一個皇子,母子均安。

劉驁大喜,給他起名為“進”。

增成舍。

許皇後同班恬坐在小皇子的搖籃旁說著話。

許皇後有些詫異:“宮中有的是奶娘,你又何必親自餵養皇子呢?”

班恬摸了摸她兒子的小鼻子,笑著說:“這孩子嘴刁得很,吃過我的一回就不肯吃奶娘的奶了,且由他去吧。”

而且,就算劉進的身子比前世健壯了許多,班恬心裏還是有隱隱的擔憂。

且珍惜這母子相處的時光罷。

緊張兮兮地度過了幾個月,劉進的身體卻是一天比一天好。

班恬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這一世,終究是不同的。

只是,太後和天子的關系已經緊張了幾個月了。

之前班恬只顧得上孩子,也沒什麽心思在兩人中間摻和。

如今,她也松快了一些,便起了些管閑事的心思。

班恬沒有在太後那邊說什麽。在她看來,只要兒子強硬起來,母親沒有不心軟的。

實際上,太後的態度已經沒那麽硬氣了,只是一時之間還有些不平而已。

某日,劉驁來增成舍,兩人一起逗著皇子。

班恬見氣氛還好,便長嘆一口氣,感慨道:“妾身一看著孩子,就覺得整顆心都軟了,恨不得把什麽好的都捧給他。這才懂了什麽叫天下父母心。”

劉驁臉色變了變,笑意有些勉強,道:“是嗎?”

班恬偷眼覷了覷他的臉色,語氣肯定:“怎麽不是呢?依妾看,太後對陛下的心也是一樣的。雖在陛下問安時不理不睬,卻時時都關註著陛下的情況。聽說陛下在朝堂上遇到了難事也是擔憂得愁眉不展的。”

劉驁的神色有些不確定:“是這樣?”

“當然了。”班恬臉上帶著讓人信服的神色,“依妾看,陛下還是莫要和太後置氣了,陛下只要多磨一磨,太後哪有不服軟的呢?”

劉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二日,劉驁從長信殿出來的時候,滿面春風。

太後和天子,在幾個月的冷戰後,終於言歸於好。

宮人們也紛紛松了口氣。

之後的日子,朝堂之事也步上了正軌。

相對應的,劉驁也越來越忙,高門、外戚的關系需要他去平衡,各地的天災人禍需要他去處理。

當一個有實權的皇帝並不容易,特別是在有人虎視眈眈的時候。

劉驁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的,連出游都沒什麽空,更不用說沈溺酒色了。

那“同輦而行”的軼事,在這種情況下,並沒有發生。“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的誇讚也沒有被說出口。

不過太後卻比前世這個時候更親近信任班恬了。

班恬很滿意。

阿夏將默默將時間撥到了十二年之後。

歷史上,這一年,漢成帝出游過陽阿公主府,帶回了趙飛燕。

只是,這一世,那趙氏姐妹註定見不到天子的面了。

早在多年之前,班恬便使人將她們買了下來,送到了南邊。

說句實話,就算這一世,天子並不昏聵,班恬還是擔心見了趙氏姐妹劉驁會不會故態覆萌。

那趙氏姐妹就像有毒一樣。

班恬不敢賭。

阿夏再次撥動了時間控制環。

這一次,是十年後。

這一年,許皇後在纏綿病榻幾個月後過世了。

同年,班婕妤被立為皇後,她的兒子,也就是劉驁的長子劉進被立為太子。

歲月在班恬的眼角留下了些許痕跡,卻並不讓她顯得蒼老,反而替她增添了一絲成熟的韻味。

“陛下。”她輕聲道,聲音裏帶著些憂慮。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劉驁中風不能動彈,一個月後過世了。

這與他酒色過度不無關系。

可這一世,他身體十分康健,卻忽然得了場急病,臥床不起了。

同樣的時間,又同樣有熒惑守心的天象,班恬不得不憂心。

熒惑守心,侵犯帝王,大兇之兆也。

這個時候的劉驁,已經病得神志不清了。

他眼睛瞇成一道狹縫,伸出蒼白而顫抖的手,握住了班恬的手,喃喃道:“婕妤。”

“妾、妾在。”班恬的聲音裏已經帶了些哭腔。

聽到班恬的回答,他滿意地笑了笑,笑容裏依稀有著少年時的溫潤與意氣。

然後,就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殿裏響起低低的哭聲。

二十多年的陪伴,不是假的。就算班恬對那天子的心已經不像上一世那麽純粹,就算她時時刻刻提心吊膽他會不會恢覆到上一世那樣,就算……她想過他早逝自己會不會輕松一點,這一刻,也忍不住低低抽泣了起來。

三日後,新帝即位,封生母為皇太後,奉祖母為太皇太後,改元康平。

阿夏把時間往後撥了二十五年。

一個四五歲小男孩手裏拿著只剛捉到的螞蚱,踢踢踏踏地跑進長信殿,興高采烈對班恬道:“這是孫兒孝順祖母的。”

這個時候,他的乳母才趕忙從殿外跟了過來,她的額頭已經沁了些汗珠子:“太後恕罪,是婢子沒看管好小皇子。”

“無礙。”班恬慈和地笑了笑,轉頭對那小男孩說,“祖母很喜歡,阿明很厲害。”

那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行了個禮,又跑遠了。

真有活力啊。

她卻老了。

兩世加起來,她也活了近一百二十年,怎麽都夠了。

這麽想著,她緩慢地起身,在宮婢的攙扶下,回了寢殿。

最近總是嗜睡。

班恬是在睡夢中離開人世的,帶著安詳的笑容。

這一世,已經足夠了。

史載孝成帝第二任皇後,班恬,有賢名,善勸諫,為孝安帝生母。

《團扇歌》之哀思,終不覆見。

阿夏嘆了口氣,撥動了手環。

她的下一個任務對象,是南宋陸游的第一任妻子,唐婉。

曾是驚鴻照影來的那位女主人公。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應該沒有番外吧……

明天……應該是沒有更新的

黑色星期一……

☆、驚鴻照影(一)

越州山陰,沈園。

一個青衫青年立於樹蔭之下,樹蔭之下擺著一只案幾和兩張玫瑰椅,案幾上擺有一壺酒和兩個酒杯。

那青年靜靜地等待著,長身玉立不驕不躁,讓人心生好感,只是仔細一看,就能發現他鼻子上微微沁出的汗珠。

他有些緊張。

不遠處,一個黃衫少女款款而來,長眉杏目,神情中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和沈靜。

只是,待她行到離青年不遠處的時候,腳步忽地一滯,神色也發生了變化。

多年後的唐婉,回來了。

她先是環顧了一周,輕易地發現了眼前的男子,還有不遠處的自家母親還有前夫的母親,以及……媒人。

也看到了她前婆婆皺起的、不易察覺的眉頭。

這是怎麽一回事?唐婉心下駭然。

她剛剛還飄在大漠的山間,看冉冉升起的炊煙,轉眼,就回到了這裏。

莫不是真的有時光流轉這種事?還是只是自己身處夢中?

她強作鎮定,朝她那還處在青年時代的前夫走去。

她的前夫,名陸游,字務觀。

在唐婉久遠記憶的一角裏,和這人見完面後,她那前婆婆便會上前來,將那鳳釵插入她的鬢發之間。

當下議婚分為三步,一草帖問蔔,二回定帖,三相親。

唐陸兩家已經走到了第三步了。

時下相親也是有講究的。若是對相親結果滿意,男方便會將金釵插入女方發間,這叫“插釵”;若是不滿意,便送上彩緞二匹,意為“壓驚”。

很明顯,這“相親”的主動權,掌握在男方手裏。

這親事是雙方家庭都心知肚明的。

只是,若兩人實在看不對眼,也不會強求。

唐婉在心裏盤算著,要怎麽做才能既不出格又能讓對方厭棄自己。

她不願意再嫁給他。

不管這是不是黃粱一夢。

“唐家娘子好。”那人垂下眼瞼,想要看向唐婉卻不怎麽好意思,臉上飄起一抹薄紅來。

“陸郎君好。”唐婉的聲音溫柔細軟。

她低下頭,做羞澀狀,卻是心如電轉。

聽了這一聲,陸游更緊張了,從脖子到耳根紅了一片。

唐婉見到這樣的前夫,心底不免浮起一些悵然來,不多的記憶浮上心底。

少年夫妻,詩詞唱和,恩愛繾綣,兩不相疑。

然而,三年後,婆婆將無子和仕途這兩項壓下來,要他休妻。

自古孝字大於天,對於陸務觀來說來說,更是如此。

他們便這般分開了。他另娶,她另嫁,互不相幹。

他是個好人,卻不會是她的良人。

將這些念頭甩開,唐婉開始應對眼下的場景,她問:“陸郎君可要坐下用些酒水?”

“要、要的。”他舌頭險些咬到牙齒,心底痛恨自己的不爭氣,趕忙道,“我們都坐下罷。”

兩人入座。

按照當下風俗,男方飲酒四杯,女方飲酒兩杯,以示男強女弱。

唐婉伸出素白的手,將兩個酒杯註滿。

她朝陸務觀一笑,柔聲道:“郎君請。”

他拿起酒杯,一飲而下。

唐婉也拿起酒杯,慢慢飲下。

如是再三。

等陸務觀反應過來時,唐婉也跟隨他一起,飲下了四杯酒。

“小娘子?”他聲音裏帶著些疑惑。

唐婉便也用疑惑的目光回望:“郎君怎麽了?”

陸務觀的話卡在了喉嚨處。

而離他們不遠處的地方,唐婉母親心下一跳,而陸務觀的母親臉已經黑了。

“這……”唐母看著陸母的臉色,心下一嘆,埋怨著這不知道怎麽了的女兒。莫不是看這少年郎俊俏昏了頭?

“是我陸家門楣淺,高攀不上唐氏。”雖然這麽說,陸母語氣裏沒有半點這般意思,而是帶著些諷刺。

確實是諷刺,陸家與唐家門第相當,怎麽也說不上這番話來。

唐母眉目微微皺起,眼帶歉意,誠懇道:“姐姐這是說的什麽話,想來是之前說得不清楚,我這糊塗女兒沒弄清這相親的步驟罷。”

“哼,也罷了。”陸母眉頭一擰,“我這鳳釵今日是送不出去了,只得送兩匹彩緞壓壓驚了,您見諒。”

這話說完,陸母心裏一松。

她一見唐婉就不喜歡,早先也不知道那唐家女兒是這般好相貌。

女子還是貞靜賢淑的好,相貌太好只是負累。

看自家小子的反應,若是成婚,說不準自己兒子心思都不在仕途上了。

這怎麽行。

只是之前沒有根據,無緣無故拒了親事未免使兩家交惡。

如今這唐家女兒失禮,那她拒了這門婚事便有理有據了。

至於自家兒子是不是看上了這家姑娘,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聽完這句話,唐母強壓著不忿之意,微微一笑,道:“是我兩家無緣了。”

她也不好發火,這件事可大可小,對方非要用它來拒了婚事,她也沒什麽辦法。

語罷,她再往她家女兒和陸家郎君的方向看了看。

這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可惜了。

不過……這陸家母親看起來頗為不好相處,這親事黃了也就黃了罷。

她家女兒,還怕找不到好夫婿不成?

“陸郎君,我們過去罷。”

唐婉看向陸務觀,微微頷首。這“過去”,自然指的是他們母親那邊。

“嗯。”陸務觀臉上帶著羞澀的笑意。

門當戶對的娘子,又有一副好相貌,聽說也是在詩詞浸潤中長成的,他心底對這麽親事滿意極了。

雖然……這娘子剛剛有些失禮之處,但想來也不是有意的。

不過小事,不足掛齒。

他們一前一後起身,往他們母親的方向走去。

唐婉對著陸母行了個禮,便站到了自家母親身邊,低下頭作羞澀狀。

“今日小女失禮,是我兩家無緣了。”唐母嘆息一聲,先開了口。

“母親?”陸務觀面露驚色,剛剛發紅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煞白,他有些焦急地看向陸母。

陸母用警告的目光瞥了瞥自家的傻兒子,並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旁邊的婢子送上了兩匹彩緞。

唐家的婢子上前,將彩緞接過。

唐婉心道,果然如此。

在所謂的前世中,陸母和她一見面就不太對盤,只要給她一個借口,她是絕對不要唐婉做兒媳婦的。

雖然這樣想著,唐婉卻得做出大受打擊的樣子。

她輕輕顫抖著肩膀,顫聲道:“是小女失態,忘了規矩,沖撞了貴府。”

陸母見狀,也沒有為難她,舒緩了聲音,道:“不怪娘子,也是兩家無緣。”

唐母也趕緊附和。畢竟,兩家無緣這個說法總比她女兒失禮好些了。

這個時候,在一旁憋了半天話的陸務觀終於開口了,他看了看唐婉,有些猶豫道:“母親,這不過是小事。”

“閉嘴。”陸母輕輕責怪了一句,笑著說,“這孩子不懂事,姻緣可是不能強求的。”心底卻又將唐婉給埋怨上了。

兩家就此道別。

回府的車裏,唐母輕輕撫了撫唐婉的肩膀,安慰道:“阿婉也別太難過,我一定讓你父親給你找個更好的夫婿。這陸家小郎是出色,可也不是找不到比他好的。”

即使今日之事確實是唐婉失禮,唐母也舍不得責怪她半分。

“只是下次可得註意飲酒的禮節了。”

“是,母親。”

唐婉眼底有些淚光閃爍,這個時候,她才有精力好好看一看她的母親。

她又想起自己去世時母親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哀傷痛了。

那個時候,她飄在母親身邊,想要安慰她,卻做不到。

自己……真的是重活了一世嗎?

唐婉撲進了她母親的懷裏。

唐母只當她是心裏自責難受,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邊母女間一片祥和,另一邊的車上可就不是如此了。

阿夏也沒辦法同時觀察兩邊,但又實在好奇,好在,她有時間控制的手環在。

這邊看完了,將時間往前調一調,去另一邊。

“今日之事可大可小,母親為何要糾住不放,我們都要走到定親這一步了。”陸務觀神色沮喪,糾結了半晌,還是問出了口。

陸母神色一冷,厲色道:“務觀這是怨上母親了?”

“哪裏……兒子就只是問問。”陸務觀偷眼覷了覷自己母親的神色,語氣非常之軟。

見兒子這般,陸母心裏一軟,溫聲道:“那唐家娘子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且今日這般失禮,我是萬萬不敢讓她做我兒媳婦的。”

“這……”哪裏不好相與了?

陸務觀非常想問這句,可看了看自己母親,又開不了口。

陸母見狀,柔聲道:“吾兒且放心,母親一定給你找'溫柔賢淑的妻子。”

“唔。”陸務觀悶悶地點了點頭。

可他就想要唐婉這樣的妻子啊。

可惜他母親不喜歡唐婉。

他是個孝子,他得孝順母親。

作者有話要說: 很多故事裏,唐婉是陸游表妹

但'這種說法好像不是太可信

作者就沒有用這種版本的說法

具體的分析過兩天在隨筆裏說~

☆、驚鴻照影(二)

唐府,正院。

一個滿頭霜色老婦人撫了撫懷中抱著的貓兒,瞇起眼睛。

“你說,阿婉這回是不小心失禮了?”

唐母低下頭,有些不安,低聲道:“阿婉她也是無意,且她這個年紀,犯些錯也是難免。”

“哦?”那老婦人不置可否,“晚飯過後,你讓她來見見我。”

“是。”

這老婦人便是唐婉的祖母,在家族中一向有些威嚴,也不是很好親近。因此,這麽些年過去了,唐婉母親還是有些怕她。

“祖母。”

唐婉行了一禮後,便在一旁垂目站定。

唐家祖母定定地看著唐婉,久久沒說話。

半晌後,祖母極輕地嘆了一口氣,把貓身旁交給婢女,並低聲吩咐婢子們都下去。

見這架勢,就算唐婉知道她祖母怎麽也不會害她,也有些不安了。

她和祖母接觸得不算多,記憶裏上一次說話,還是再上一世再嫁的時候。

唐婉的思緒飄回了幾百年前。

那個時候,她對姻緣失望,無心再嫁,是祖母,替她選了後來的夫婿,趙士程。

她滿心不情願,祖母卻是嘆了一口氣,說:“孩兒,我怎麽都不會害你。”

她還是嫁了。

不得不說,後來的唐婉是感激她祖母的,她永遠記得,她祖母那微微顫抖的雙手和睿智而深沈的目光。

再後來,她再嫁不久,祖母就去世了,她甚至沒見到她最後一面。

祖母的話打斷了唐婉的思緒。

“阿婉,這裏只有我們祖孫二人,你老實告訴我,你為何要故意錯了禮節?”

她擡眼,對上那老人獨有的睿智目光。

這樣的目光下,唐婉有種無處遁形的感覺。

祖母並不是在詐她。一時之間,唐婉心內只有這個想法。

可這又該怎麽說?鬼神之事,向來都是忌諱。她總不能如實相告,說那呆子以後會聽他母親的話休棄她吧。

見她一臉猶豫,唐婉祖母便開口說出了自己的猜想:“阿婉知道那郎君有什麽不妥?還是……有了心上人?”

對這個年紀的小娘子來說,這兩種猜想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可打算結親之前,他們便把那陸家郎君查了個遍,那陸家郎君身家清白又聰敏好學,沒什麽不妥。

況且,要真有什麽不妥,唐婉養在深閨,也不可能先於他們知道。

恐怕,她祖母心底,後一種可能性要大一些了。將兩種說法一起說出來,只是顧及她的面子罷了。

唐婉心內苦笑。

見她還是低頭不答,她祖母也無奈了,道:“說吧,是哪家公子,只要不出格,祖母會幫你。”

唐婉心內浮現起一個人的身影。

趙士程。

那個深情款款的,在她去世後,再不續娶的君子。

不過,趙士程四年前就去外地游學去了,難道告訴祖母自己十歲的時候便看上了人家,非他不嫁?

況且,他們也只是幼時在席面上見過,若說親近,還比不上舅家的幾個表哥。

唐婉有些苦惱。

還有,自己心裏還憋著一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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