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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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映川當天去錄節目的時候就跟制作單位打了招呼,今天務必抓緊時間按時收工,他晚上有重要安排。不巧的是一直負責節目的導演今天生了病,臨時換了個導演過來,這導演也是臨時從其他節目組調過來頂一下的,對整個組的掌控程度自然不如前者,再加上一點突發狀況,最後原計劃下午五點能結束的錄制一直拖到了晚上八點多,結束後制作單位要招呼各位明星藝人一起吃飯,負責人親自來請顧映川,顧映川按捺下脾氣說有事,一句話沒多說就走了。

出去又是大量的粉絲和媒體,好不容易上了車,趙柯拿著個木盒過來,說:“戴高樂機場大霧,所有的飛機延誤,他轉去裏昂坐的飛機,耽擱了些時間,好在還是趕在今天把東西帶回來了。”顧映川打開盒子看了看,又想起晚上安排,心情才好了點。昨天看出小女友失落的情緒還要硬裝視而不見,顧影帝覺得自己不僅演技了得,定力也很了不得。

一路開車回酒店,趙柯說後面像是有狗仔在跟,顧映川也沒在意,反正他只是回酒店,他們跟到酒店守不到人自然也就散了。這些年被狗仔跟是常態,只不過大多數有經驗的狗仔都知道跟他不合算,很難跟到什麽料,也不會主力盯他,只有個別不死心的或者一些新手,還花出不少精力來跟,寄希望於萬一運氣好能爆出個大的。

到了酒店,一路電梯上行,顧映川神色緩和下來,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昨天幾乎沒怎麽睡,今天節目從早八點錄到晚八點,不是不疲倦,不過……想到待會兒何綺綺臉上可能會出現的表情……顧映川無聲地笑了一下。

出了電梯,手剛搭在房間門把上,手機響了,顧映川看是章巖打來的,心說這個不合時宜的,頓了一下還是接了。

“何綺綺跟你在一起沒?”章巖難得的很正經的聲音。

“你是明知故問麽?”

“……我是說,現在,她人在你旁邊嗎?”

顧映川已經開了房門,套房的裏間外間都沒有人。他將手機從耳旁拿開,翻看消息記錄,沒有漏掉的消息,何綺綺沒有給他留言,這不是她的作風。

“怎麽回事?”他拿起手機問章巖。

章巖頓了一下,說:“她跟她爸鬧了點不愉快跑了,後來何衍正就打電話給我姐,我姐那時飛機剛落地,馬上打給何綺綺,她沒接,後來我打過去她也沒接……”

顧映川靜靜等著章巖說下文,他過年在何家那幾天看到過何綺綺對待家人的態度,自己不大,倒像護小雞崽似的管護著家裏每個人,他不知道她跟她爸爸關系如何,但提起她媽媽時的語氣能看出跟媽媽關系特別好,她不是會因為一些小事跟家裏人鬧脾氣的人。相反,她是特別重視家庭的人,這一點上,顧映川認為跟自己是一樣的。

“唉……其實是一些過去的事兒,覺得沒必要給小孩兒知道,也不知道她怎麽發現了點兒什麽,跑去問何衍正,何衍正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怎麽的,就一點兒沒瞞的給她說了,可能一時沖擊有點兒大……”章巖是知道顧映川此行到K市來,除了工作安排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是什麽的,也沒當他外人,把事情的原委在電話裏大概描述了一遍。

顧映川聽著確實有些驚詫,但也沒多說什麽,正聽著章巖七七八八說得差不多了,手機裏有信號,一看,是何綺綺打過來了,他馬上把電話切了過去。

“餵?顧映川,你工作結束了嗎?”何綺綺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不覺得有什麽異常,跟以往一樣輕輕的,軟軟的。

“嗯。”顧映川輕聲應了聲。

“你現在要回酒店了嗎?”

“我已經在酒店房間了。”

“對不起啊,你讓我在酒店等你的,我,我突然有點事兒就出來了,後來就,就……”何綺綺的聲音忽然一下充滿了愧疚跟沮喪。

“沒關系……”

“顧映川,我跟你說個秘密……”

“寶貝兒,你現在在哪兒呢?秘密留著跟我當面說好不好?”

顧映川開車從酒店出來的時候有些急躁,他對K市的路況不太熟,開了導航一路走著。何綺綺不是平靜的跟沒事兒人一樣,她是根本喝醉了。

趙睿發給她一個會所的地址,何綺綺就出門打車過去了。也不知道趙睿怎麽跟他爸說的,何綺綺到的時候,何衍正一個人在茶室裏坐著。

“爸。”何綺綺在門口叫了一聲。

何衍正大概真的有點酒上頭,盯著她看了兩秒,才應了一聲,說:“回來了?”倒像也不怎麽意外她忽然回了K市。

何綺綺徑直走過去,何衍正的錢夾就放在茶案旁,她蹲下來,拿起錢夾翻開舉到他面前:“這是誰?”

何衍正目光定在錢夾裏的照片上,好半天,何綺綺準備再說話時,他開口說:“你媽媽。”

“我媽媽在外地出差呢。”何綺綺合上錢夾。

“……嗯,是你媽媽。”何衍正伸手又把錢夾攤開,讓那張照片露出來,“你也二十多歲了,也該知道是誰生了你,不然,對她不公平……”

照片上的何衍正,很年輕,英俊挺拔,臉上是他一貫的冷峻神情,但仔細看,確實又跟他現在的冷峻是不太一樣的,眼睛是在笑著的。

坐在前面椅子上的女人,看起來年紀跟何綺綺不相上下,眉眼間甚至臉上那點嬰兒肥都跟何綺綺很像,從小大家都說何綺綺長的像何衍正,何綺綺自己照鏡子也覺得像她爸多一些,可是現在看到照片上的女人,她簡直就像她的翻版。

“我那時候從公家離職,接了個藥廠的項目跑到鄉下去,遇到你媽媽,後來有了你……你爺爺一直不同意,扣了戶口本,結不了婚。”何衍正寥寥幾句概括了他人生轉折的那段歲月。

貿然從公職系統離職,執意要去創業經商,讓在公職系統幹了一輩子,並且已經給他鋪好路的父親大為光火,連要斷絕父子關系這種話也罵了好幾回。從城裏跑到鄉下,一去一年半都不回家,回來一次就說要結婚,還是跟一個無父無母,家裏只有個重病的老奶奶的毫無背景的鄉下女人。老父親氣得拿煙灰缸砸破了他的頭,自己還血壓上升在醫院裏住了幾天。父子二人不歡而散。

遇到章惠是又隔了半年之後,手上的項目有了很好的進展,家裏也松口說要他去見幾個相親對象,有個對比,如果都處不來,家裏也就不管他了。那時候女朋友剛懷孕,他急著要辦結婚證,之後才能辦準生證一系列的證件。去見了相親對象,就是章惠。

不敢表現出明顯的敷衍,見過兩三次後才委婉地表達出兩人不合適的意思。沒想到不久後合作公司派來的代表居然是章惠,那次合作很順利,何衍正發現章惠的行事風格跟自己很像,在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以及對這行業的遠景預料上也不謀而合,這無疑是個很合拍的生意夥伴,而章惠卻表現出了對何衍正個人的興趣和欣賞。

工作上雷厲風行,生活中敢愛敢恨的女人向來懂得想要的就要主動爭取。這之間發生過什麽,何衍正心裏是否起過波瀾,除了當事人誰也不知道了。何衍正跟章惠攤了牌,說明自己不是獨身,有女朋友並有一個即將出世的孩子,只等著從家裏拿到戶口本就要領證了。

章惠很是震驚,那時候的章惠年輕熱情,卻也知進退,知道再不甘心也得放手。年輕人骨子裏的浪漫主義因子作祟,她約何衍正在自己生日那天再見一面,給自己的一腔單戀劃個句號。

何衍正那天結束工作後從鎮上坐車去了縣城,跟章惠在咖啡館裏見了面,出來告別時下起了暴雨,暴雨足足下了兩個多小時,因此沒趕上最後一班回鎮上的車。章惠勸他在縣城賓館住一晚再走,何衍正平時東奔西走出差也多,在外住一兩晚也是常有的事。那天不知為什麽就是覺得有點不安,執意決定趕回去。兩人花了不少力氣才找到個願意走的黑車,何衍正坐上車走了,走到半路卻因為暴雨道路泥濘,車輪陷進去,折騰到淩晨才回到家。

一到家就被鄰居告知說家裏的要生了,半夜被鄰居們送到鎮上醫院去了。比預產期提前了十幾天,那時醫療沒現在這麽先進,原本預計的也不是太準。匆匆趕去醫院,孩子已經生了,母親卻因為產後並發癥正在搶救。

何衍正曾在之後無數個日日夜夜假想,如果那天他沒有出去,如果他把她送去縣城裏或者是市裏條件更好的醫院,是不是就不會……

假想終歸是假想,那天的暴雨顛簸著送出去未必是個好的選擇,即使在條件更好的醫院也並非一切都能治……但無論如何,這件事成了橫在人心上的一根刺,紮在何衍正心裏,也在章惠心裏。

兩個月後,何衍正跟章惠領證結婚,何綺綺成為這個新家庭戶口薄上的第一名新增成員。過了六年才又生了何彬彬。

何綺綺從手機裏看到那張照片時,是抱著為她媽媽打抱不平的心思來找何衍正的。這麽多年,顧著這個家,照顧她和何彬彬的是她媽媽和外公外婆,她爸爸除了忙著他的事業,她看不出來他還對什麽有熱情。可她從那張照片上看出了他的不同尋常,“吾愛”兩個字掩蓋著不為人知的深情。她認為那是對家庭的背叛。

但現在,何綺綺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家裏的每一個人了。她轉身推開茶室的門走了出去。

何衍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也沒有動,他不知道自己跟出去又能跟她說些什麽,這麽多年他躲著她,躲著那個懦弱的自己。他對這個女兒所有的了解,都是通過章惠。何衍正拿起手機給章惠打了電話。

聽到章惠在電話裏焦急的聲音,何衍正心裏像是輕輕松了口氣,章惠比他勇敢,也比他有韌性。在外人眼裏在商界翻雲覆雨的何衍正,冷靜睿智,他內裏的那個男人卻是停留在了二十多年前,偏執而不成熟。

何綺綺走出去不久就看到章惠的電話打過來,她接起來想叫“媽媽”卻覺得鼻子酸的厲害,又掛了電話。

……所以她爸爸從來不給她和章惠過生日,所以他跟她爺爺一直關系不好,即使在同一座城市也不相往來,直到爺爺重病了那幾年才恢覆往來,所以他一直不喜歡她,是覺得是她帶走了他的愛人嗎……

顧映川開了半個小時的車才到了何綺綺發給他定位的地方,仔細看了眼竟然離住的酒店直線距離並不遠,遠遠的還可以看到酒店頂上的招牌,只是這小巷子沒有列入導航的行程,才讓他從大路上繞了半天的路。猜想何綺綺本來是準備回酒店的,半路上停在了這一堆路邊排檔這兒。

顧映川下車走了幾步就看見何綺綺了。雙手團著趴在路邊攤那種簡易的小桌子上,長長的腿斜蹬著桌子對面的底稱。都已經是初秋的天氣了,她上面穿著個寬松的套頭衛衣,下面卻還是條小短褲。自從他稱讚過她的腿漂亮後,逢見他她都要麽是短裙要麽短褲。他的小姑娘其實一直都特別乖,卻總是擔心自己不夠好。

顧映川走過去站在何綺綺身後,攤子的老板楞了楞,四十多歲的男人大概也不認識顧映川,只是看起來像是小姑娘的家裏人找來了,訕訕道:“就給了兩瓶啤酒,沒想到就……”

顧映川把帳付了,老板也就去別桌忙去了。顧映川彎腰叫了聲:“綺綺?”

何綺綺擡臉看見他,笑嘻嘻的挺高興,伸手勾上他的脖子:“你這麽快就找到我啦?我本來認得路的,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有點不認得了……你晚飯吃了沒?餓不餓?我點東西給你吃……”

顧映川剛想說什麽,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輕微的“哢嚓”聲,他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了,直起身來看,就看到了巷子口一輛車上探出的單反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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