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從衛生間沖完澡穿上幹的衣服出來，眼睛腫著，看見何綺綺擔心的眼神，自己先扯出一個笑來：“媽呀，我這輩子最丟臉的時刻被你看到了，何綺綺，你能就著這段兒嘲笑我一年了。”

“一輩子多長，你以後要被我嘲笑的事兒還多著呢。”何綺綺拿了杯熱牛奶給她。

林君瞥到沙發上扔著的平板上的暫停畫面，“某人相思成災啊。”

何綺綺靠著林君坐下來，下巴磕在她肩頭點了點頭。林君伸出手指頭在她腦門兒戳了戳，“臉皮越來越厚了。”

等林君喝完牛奶，何綺綺讓她先去房間睡，自己拿著兩只杯子去廚房洗。林君道：“寶貝兒你可真賢惠，顧男神有福氣。”

“沒錯沒錯，我最賢惠。”何綺綺附和道，“你快去床上捂著，我覺得你手可冰。”

等何綺綺也洗了澡回到房間，林君也沒睡，躺在床上看何綺綺剛才沒看完的片子，見何綺綺進來，說：“還是你更有福氣，看看你男人這身材，嘖嘖，這胸這腰這腹肌，還有翹臀……”

“什麽！”何綺綺撲過去，一把抓過平板，“哪兒呢？他跟我說就拍過那麽一部裸上身的，還是背部……”

屏幕上顧映川一身正裝，從袖口到領口都扣得嚴嚴實實、一絲不茍。

林君哈哈大笑起來。何綺綺被捉弄了，不甘心道：“什麽叫我更有福氣，我沒胸沒腰沒……臀麽？”

“那就得驗驗貨才知道了……”林君湊過來，扯著何綺綺睡衣的領子往裏面看，又作勢伸手過去。

何綺綺嘴上喊著誰怕誰，卻一直往後躲，兩人鬧了一陣，聽到外面有開門的聲音，是珊珊回來了，才歇了下來，關上燈在床上躺著。

安靜了一會兒，何綺綺在黑暗中輕聲說：“林君，剛才發生什麽事兒了，能跟我說說嗎？”

林君笑了一下：“對不起，剛才嚇著你了吧。我也不知道剛才怎麽就……哎，真是丟臉，我覺得自己太可笑了。其實，自始至終，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

又頓了一會兒，林君才開口：“綺綺，你有沒有體會過在心裏默默喜歡一個人，哪怕你知道他並非良人，知道不合適，甚至知道你們根本沒有可能……但是，就是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就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喜歡。”

“那個人……我認識嗎？他欺負你了嗎？”

“就……有那麽個人。”林君沒有正面回答，又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我倒希望他能‘欺負’我一下，這樣至少在我跟他之間是發生過什麽的，哪怕‘怨恨’也能找到些理由。可是並沒有，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的獨角戲，所以，才像個笑話。”

“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毫無自尊心的去‘糾纏’一個人，像我曾經討厭的看不起的那類人一樣。大概是很多事情沒有降臨到自己身上時，就能輕松地站在制高點上去笑話別人，等你真設身處地，才知道自己並不比別人‘高級’。綺綺，你知道為什麽是‘糾纏’而不是‘追求’嗎？我根本沒有任何追求的資本。我跟他的生活圈兒是兩個世界，我根本接觸不到他。我只能假裝在他常去的酒吧外面跟他偶遇……”

“酒吧？”何綺綺訝然。

“對啊，就是這麽傻逼。”林君笑，“總共也就遇到過兩回，我總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現，可是真遇到了，我就傻了。有一回他好心開車載我回去，大概以為我常常出入這類場所，還提醒我說女孩子大晚上一個人去那裏不安全，我想解釋，可是什麽話都說不出，我就是個傻逼。”

“其實，我知道他送我回去，還有跟我說那些話，只是因為我是他……後輩的同學，我也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那兩回在酒吧外面遇到到，他身邊帶的都是不同的女人……大概我就是個抖M。”林君故作輕松道，“就這樣，還悄悄去他小區樓下等他，真是魔怔了，然後就看到他……跟女人在車裏接吻，然後……一起上樓了。”

何綺綺沒有問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沒有問細節，她聽得出林君刻意模糊了這些部分。她問：“林君，我能幫你做點什麽嗎？”

林君搖頭，“一個人不喜歡你，誰都沒辦法。我就是覺得憋屈，喜歡一個不應該喜歡的人憋屈，看到自己這麽蠢的樣子憋屈，像一直有塊石頭壓在心口上，掀又掀不掉。剛剛那麽大哭了一場，早知道哭這麽有用……”她又笑了笑，“可是我之前哭不出來，就是覺得難受，可是哭不出來。現在，真的好多了。”

何綺綺沒有話好說，林君自己看得很明白，大概就是因為明白，所以從一開始就是絕望和無可奈何的，她不是來尋求辦法的，她只是被這種情緒逼到了一個頂點來傾訴的。

半夜裏，林君還是哭了。何綺綺假裝睡著不知道，留給她一點一個人宣洩的空間。

因為頭天後半夜才睡著，早上的時候反而睡熟了，何綺綺醒的時候林君已經走了，手機上留給她一條信息“寶貝兒，別擔心我，有你溫暖的懷抱，我感覺已經完全被治愈了呢，新的一天又是好漢一條了！”

何綺綺下午要去學校找老師有點事，所以今天請了假不用去雜志社的。她煎了個蛋就著昨天剩下粥當早餐，然後背著包出門了。

章巖在公司辦公室看到何綺綺推門進來時，也不怎麽意外，吐出口煙圈兒，把煙屁股戳進煙灰缸裏，起身推開半扇窗，見何綺綺只瞅著他也不說話，樂了：“您這一臉難言之隱的樣兒，便秘啊？”

“小舅舅……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看見林君了？”

“恩，看見了。”章巖波瀾不驚。

“那你知不知道她……”

“何綺綺，我不喜歡跟小姑娘玩兒。”章巖打斷她，直白道。

何綺綺糾結了半天，還是試圖爭取一下：“你就沒有一點兒，哪怕一丁點的……你能不能……”唉，她能說什麽呢？明知道章巖是什麽樣的人，過著什麽樣的生活，還要為林君爭取嗎？

章巖笑了笑，嘲諷道：“何綺綺你可真慫，說句話都說不稱頭。沒有，一丁點都沒有。我可不跟顧映川似的……”

“扯顧映川做什麽！他比你年輕，我在他面前不是小姑娘！”何綺綺怒目道。

惹毛了何綺綺，章巖覺得很滿意，又從煙盒裏抽出根煙來夾在手上，難得正經道：“何綺綺，你希望我對你的小朋友做什麽？你覺得我能給她她想要的東西嗎？跟她保持距離——這已經是我能貢獻出的最大善意了。”

何綺綺不得不承認，章巖說的沒錯，雖然他一向不靠譜，但在這件事的處理上，他無可指摘。

從章巖的公司裏怏怏地出來，看見外面陰沈沈的天和昨天那場雨打下來的落葉，何綺綺的心情有些低落。她沒有經歷過林君這樣的感情，但是卻很容易理解了她。女孩子都容易聯想和代入，假如她處在林君的位置，而那個人是顧映川，一想到假如顧映川現在根本不認識她，會像對待陌生人那樣對待她，心口就像被塊大石頭給堵住了。

顧映川的電話恰逢這時候進來，何綺綺接起來的時候簡直有點淚目的感覺了：“你怎麽才打給我啊？我想了你一個晚上加一個早上了。”

顧映川聽出點兒委屈巴巴的意思來，頓了一頓道：“昨天結束後半夜了，太遲怕打擾你。”

何綺綺“哦”了一聲，又叮囑說：“待會兒是不是又工作了？你要先吃點兒東西啊，要是時間不夠就先別跟我說了……”

“寶貝兒，有什麽事嗎？我覺得你情緒不高。”遠距離戀愛的第一要領，要能通過電話中的細枝末節感受到對方的細微情緒變化，顧男神這大半年來已經深喑其道。

“……覺得自己挺幸運的。”

“這可不像是覺得‘幸運’的語氣。”

“是真的。”何綺綺說，“本來……昨天有點兒抱怨，總是見不到你，有時候特別想跟你分享一些事情和感覺，還想，抱一抱你，可是都不行。但是現在……又覺得，我喜歡的人剛好也喜歡我，這就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

顧映川聽完也沒有追問，聊了沒兩句就有人來催了，只得匆匆掛了電話。

晚上的時候打電話告訴何綺綺，他這個周末要去K市參加一個活動，會停留三天，問她願不願意過去。

自從實習以來一直“兢兢業業”從不遲到早退的何綺綺同學，立刻找了個借口多請了一天假，並在“告不告訴父母她周末回K市”的問題上猶豫了兩秒後，毫無良心地選擇了“不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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