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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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很多個夜晚我都在想,如果那個時候我就知道,那會是我跟何以初的少年時期,在電影院一起看過的最後一部電影的話,那麽那天我一定會誠實一點,勇敢一點,不那麽扭捏,不那麽膽怯。

我記得那天刮起的風,吹在臉上很舒服。商場正門是一個很大的臺階樓梯,何以初不好好走路,非要倒著往前走。他在我前面的一個臺階,有風吹過,他蓬松的頭發就一上一下的,跟著他整個人小幅度的晃動,可愛的要命。

我擔心他一腳踩空,註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腳下,時不時皺眉讓他小心,他就神采飛揚的打開我的手,讓我不要擔心。

一直到了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他很短促的笑了一下,突然張開雙臂,額前的碎發歡快的飄起來,像一個展開翅膀的小鳥。

他就站在那裏,連從他身後吹來的風都是甜的。

何以初保持著那個動作,沖我眨眨眼睛,我笑了下,微微彎腰抱住了他,他卻很輕盈的一躍,在我摟住他的一瞬間就撲到了我身上,雙腿緊緊夾住我的腰,清脆的笑聲融化在風裏,我也不自覺被他帶的笑起來。

這裏的夜生活總是很豐富,下午六點多,正是這座城市最熱鬧的時候,暮色剛剛染上來,還沒完全浸透,街道上的燈跌宕起伏的亮起來,夜裏便被染上一層朦朧的昏暗。路上三三兩兩的人經過,談笑聲說話聲傳入我的耳朵,視線落到我們身上,帶著探究跟打量。

何以初絲毫不在意,他甚至還把放在我腰上的腿夾的更緊了。

一直到了電影院,我攔住了他要去買票的動作,從兜裏掏出來兩張電影票,面無表情的遞給他。

他小小的驚呼了一聲,睫毛眨的很快,“哥哥你怎麽會有兩張票?”

他看向我時的目光都是專註跟雀躍,似乎是在期待著某個答案。

而我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只是很平淡的開口:“用了優惠券買一送一。”

“啊?”他似是不解,眼睛裏的光微微抖動了下,有些黯淡了下去。

可我卻只是硬邦邦移開了視線,錯身過去催促他,“快走,要開始了。”

他小步跟在我身後,“噢”了一聲算作回應。

可是那天的我並不知道,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好幾年,我也不知道那會是我跟他看過的最後一場電影。

我想,如果我知道的話,那麽那天的我,一定不會顧忌那些所謂的面子,或者是一時的嘴硬,亦或是一些其他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我一定會坦坦蕩蕩的告訴他,那是我給你買的,我本來想帶著你一起過來看電影,我想跟你約會,只要你的一句話,我就鴿掉了我的同學們,現在群裏的人都在罵我,所以你要怎麽賠償我。

可是我沒有,年少的我敏感又嘴硬,冷酷到近乎絕情。哪怕我離開他一會兒就要開始抓心撓肺,我也能笑著說沒什麽讓他去跟別人玩。哪怕我都恨不得把他鎖起來關在家裏了,我還是要佯裝大度給他無限的自由,給他選擇的權利。哪怕胸腔裏的喜歡都要溢出來了,我也能裝作毫不在意甚至從始至終連一句喜歡都沒有說出口。

後來的日子過的很快,時間推動著人往前走,12月快要結束的時候,江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很奇怪,在這所典型的南方城市,竟然飄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一夜之間,雪染枝頭,壓的樹枝都跟著搖搖欲墜。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室內就已經天光大亮,我猶疑的皺了下眉,下床拉開窗簾,有些刺眼的雪白就猛地反射過來,晃得我瞇了一下眼睛。

等再度睜開的時候,我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窗外的一片雪白,懷疑自己是在夢裏。

雪花撲簌撲簌的落下,外面已然成為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我忽然想起了何以初一個小小的心願,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南方人,他很想去到有雪的城市看一看。

心臟不知為何開始加速跳動了,我揮了一下胳膊,把拉開一條縫的窗簾盡數拉開,窗外天光洋洋灑灑的落進來,反射出來一片明亮。

就在我打算轉身出去叫醒何以初的時候,房間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歡快急促的腳步聲,蹦跳著越來越近,下一秒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何以初的聲音很清脆的傳過來。

他似乎驚喜極了,那聲“哥哥”讓我恍然以為自己是什麽億萬寶藏。他笑著,眉梢染上喜悅,嘴角全是歡快,神采飛揚的樣子燦爛又明亮,看的我心神微顫。

“下雪了!”他站在我身邊,伸手拉開窗戶,外面的風很快的吹進來,夾雜著雪花飄到他臉上。

他笑得瞇起眼睛,作勢要把腦袋伸出去看。

我皺了皺眉,掰開他的肩膀,又把窗戶只留下一條很窄的縫隙,看著他沒有穿鞋的腳“嘖”了一聲,轉身把自己的拖鞋拿過來。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蜷縮的腳趾,白生生的透著點粉,因為被我突如其來的觸碰緊張的蜷了蜷。

我給他穿好了鞋,站起來的時候無奈的看著他,“怎麽又不好好穿鞋?”

他臉蛋紅撲撲的,眨巴著眼睛看我,害羞的像一顆成熟的水蜜桃,“我忘記了。”

“哥哥,我們去玩雪好不好?”他仰著臉,眼睛裏面像是墜入了星星,泛著細細碎碎的光。

外面的雪並不大,只零星飄著很小的雪,落在人身上都是柔軟的。

我給何以初穿好羽絨服,腦袋上罩著一頂冬帽,圍巾裹得很嚴,他原地走了走,像一個笨拙的企鵝。

院子的積雪有一尺厚,開門的瞬間冷風就灌進來,雪花撲簌撲簌落下,何以初仰起腦袋,他臉上很快落上雪花,過長的睫毛足夠容納一整片雪花,又在他眨眼的瞬間落下去。

他捧著雙手往上看,嘴巴微微張開,那兩片嘴唇太紅了,在一片雪白的映襯下更顯嬌嫩,他的臉白凈的不像話,一層皮膚幹凈的看不出任何雜質,鼻尖是一小片淺淺的粉,呼出的白氣在朦朧中散開,他就像是一個雪地裏的小精靈。

十二月的天氣裏,他站在一片廣闊的天地之間,仰頭認真看雪,而我在專註看他,眼睛好像要釘在他身上,一旦看到了,就再也移不開。

以至於當他把一團冰涼的雪球砸在我身上的時候,我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我怔怔地回神,扭頭看向罪魁禍首的方向。

他手裏握著一團雪球,正站在那裏沖著我笑。

我吸了吸鼻子,笑容驟然在我嘴角綻開,我立馬蹲下身去,隨手抓起一把雪,向著他的方向丟過去。

一時之間,整個院子裏都是我跟他吵鬧歡笑的聲音,雪花飛揚起來,濺了我們全身。

等到終於鬧夠了,我身上都出了薄薄的汗,我跟何以初躺在雪地裏,大口喘著氣,看呼出來的水蒸氣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又很快的散去。

我們在雪地裏牽著手,臉對著臉傻笑,我難得的出現了孩子氣的一面,眼睛裏的陰郁統統消失不見,跳動起來欣喜的樂拍。

就這一刻,我感覺到了巨大的幸福,前所未有的快樂將我重重包圍。我甚至覺得,如果這場雪下的更猛烈些就更好了,那麽我就會跟何以初一瞬間被掩埋在這裏,我們可以緊緊的擁抱在一起,這樣就連死去的時候我們都是牽著手的,大雪將我們埋葬起來,多麽浪漫。

不知道是誰先靠近的誰,距離被無限拉近,四片嘴唇慢慢貼在一起,在這個涼氣四溢的世界裏,唯一的溫熱襲來,像有一股熱流一般,四處流淌,很快又溫暖了全身。

耳邊是雪花撲簌的聲音,夾雜著偶爾細碎的喘息,唇齒勾纏間細膩的水聲,在耳邊炸裂。

我有些忘我的投入了進去,跟他交換了一個溫柔繾綣的親吻。

那天我們用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堆了兩個小雪人出來,何以初給他們分別冠上了我們倆彼此的名字。

他又伸出手指在雪人跟前開始寫字,一筆一畫寫的認真,寫到一半,他忽然看向一旁一直看著他的我,讓我跟他一起寫。

我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我走到他身後,沒有按照他的囑托在旁邊寫字,而是微微彎腰,胸膛貼上他的後背,臉也跟他的貼在一起,伸出手握住他的,像一個教小朋友剛開始寫字的老師,帶著他,緩慢又鄭重的,一筆一畫寫下我們的名字。

沈霄。何以初。

那天我們寫了很多字,何以初拍了很多張照片,那張帶有我們倆名字縮寫的照片被他設置成了朋友圈背景,悄無聲息的宣洩他青春期的甜蜜心事。

我記得他那天發的朋友圈,他說要跟我一起看以後的每一場雪。

可那時候的我們都不知道,向來無雪無霜的江城,自那年罕見的一場大雪之後,竟是再也沒有下過任何一場雪。

而那年突如其來的大雪也被人稱作奇觀,很多情侶選擇在那個冬天結婚,因為它被很多人稱作浪漫之年,他們定是可以長長久久的。

而我跟何以初,則以身試法的證明了這個言論的虛假之處,它並不浪漫,也不會帶來長久。

之後的很多年,我在不同的城市裏,看過了很多場雪,溫柔的熱烈的,落地即化的雪壓枝頭的,只是陪在我身邊的人,再也不是他。

那年的雪下了很久,像上天編織出來的一場美好的夢,聖潔又短暫的掩蓋住了一切汙穢,讓人沈溺進去,很輕易遺忘掉很多東西。

雪化以後,真實的世界一點點顯露出來,夢境跟著破碎,一切倒退回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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