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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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時候,我在何以初的書包裏面發現了又一封情書。

開學以來才不到兩個月,這已經是第四封了。

還是光我看到的第四封。

許是這麽多年的習慣使然,我跟何以初之間並沒有什麽秘密,別說是書包,就是手機也可以隨便給對方看。

這還是頭一次,我產生了以後不要再動他書包幫他收拾東西的念頭。

他太受歡迎了。

我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沈默的從冰箱裏面拿出一瓶冰啤酒,走到陽臺上,任由有些冰涼的風兜頭而下,還給我短暫的清醒。

我坐在藤椅上,無聲註視著外面閃爍的霓虹,冰涼液體入喉,短暫讓人恢覆理智,又很快帶著我墜入下一個怪圈。

直到陽臺門被從外面打開,後背感受到一絲熱氣,又被很快的隔絕在裏面。

何以初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近的就在我耳邊,又好像遠的聽不真切。

“哥,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沒說話,閉著眼睛,仰頭又喝了一口啤酒。

他似乎是剛註意到我手裏的東西,也可能是因為我沒回應他,聲音都跟著提高了幾分,“哥,你在喝酒?”

“嗯。”我發出一個模糊的單音節。

他立刻蹲到我面前,雙手放在我的膝蓋上,仰頭看我,“為什麽現在要喝酒?”

我一點都沒醉,但隔著陽臺上的小夜燈看人,眼睛還是失神的反應了一會兒才聚焦,光芒凝結在何以初的臉上,他看我的時候總是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以橋正裏

我受不了被他這樣看著,偏開眼睛不去看他,說出的話透著股漫不經心,“哪有什麽為什麽?”

捏著啤酒罐的手指動了下,能夠感覺到涼意慢慢蒸騰出來的水氣,正在浸潤我的指尖。

我擡手,繼續把酒精往嘴邊靠。

這次卻沒有成功,舉到一半的時候我的手腕被人握住,啤酒罐被輕松扣下。

何以初皺著眉頭看我,眸子裏似乎是對我這種行為的諸多不解,他嘆了口氣,盯著我的眼睛說:“哥哥,你最近有些不一樣,你怎麽了?”

“有嗎?”我笑了笑,雲淡風輕的樣子就是在告訴何以初,是你的錯覺,我明明一直都這樣。

“有。”何以初的聲音有些悶,他半跪在我跟前,伸出手臂抱住我的腰,臉頰輕輕貼在我的大腿上。

他側著臉,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悶悶的嗓音,在安靜的夜裏小聲表達他的不開心。

“哥哥最近都不讓我在睡覺的時候抱你,給我講題的時候還總是走神,我跟你說話你都聽不見,看電影的時候你也不抱著我看了,我跟你說喜歡哥哥你也不說喜歡我,今天晚上你一個人過來喝酒,我能看的出來你不開心,可是你什麽都不告訴我。”

陽臺風有些大,何以初的聲音碎在風裏,像是沒有風向導航的落葉,不知道要被帶著飄去哪裏,也等不到一個答案。

時間在靜默的空間裏緩慢流動,過了半晌,我才有些遲鈍的開口,先是叫了他的名字,“何以初。”

我看著一片黑漆漆的夜空上幾顆稀稀落落的星星,知道以前那個相信人死後會變成星辰的小孩兒已經長大,他再也不會因為我的一根棒棒糖就被收買。

“我們不是小孩兒了。”我說。

“所以跟哥哥親近是小孩兒才擁有的權利嗎?那我寧願不要長大。”他像是堵了氣,緊扣在我身後的手掌也不自覺地收緊了。

我不由得失笑,垂落在身旁的手起落幾次,握拳又展開,終究是沒忍住,在他的後腦勺上揉了揉,“什麽話...”

何以初擡頭,眼睛裏面有水光,嗓音也被浸泡的發軟,“所以隨便給你一個小孩哥哥都能抱著他睡覺嗎?”

我啞然,他好像總有讓人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的本事。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我大可以十分無所謂的說一聲“是啊。”然後這個話題就被揭過,何以初以後再也不會揪著我詢問。

可我又十分清楚我這樣說話之後的後果,我害怕看到何以初難過失落的情緒。

明明以前說過再也不要他哭的。

我只能沈默的不說話,仿佛這樣就能無限延長時間,他會慢慢失去耐心,也不再追著我逼問。

可我低估了何以初的耐心,又或者說,我完全低估了他大腦的聯想程度。

他琥珀一樣的眸子落在我臉上,強硬的跟我對視,“那哥哥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最近放學總是讓我自己先回來嗎?為什麽我會在你的書包裏發現送給女生的禮物,為什麽好幾個周末你都跟那個女生約著出去玩?”

我用了不到半分鐘來反應他這句話,又有些想笑的看向何以初。

很奇怪,這些問題,明明是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最簡單的問題,不知道為什麽,在這一刻,我卻突然不想向他解釋了。

明明以前我最不想他誤會我,明明曾經我最在意的就是何以初的想法。

我莞爾,有些隨意的跟他對視,仿佛這只是一個無足輕重不值得被單拎出來的問題,又想到剛才在書包裏看到的那封情書,我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也帶了刺,直勾勾的回問過去。

“你不也是嗎?書包裏不也經常出現情書,平常在路上多的是小姑娘跟你打招呼,上次還把自己的早餐給了別人。”

我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多刻薄。

若是不認識我們兩個的人站在這,估計會覺得現在是什麽情侶吵架互相吃醋的現場。

可是我們是兄弟。

是在一起生活了八年的兄弟。

這兩個詞就像某種警報,沈悶的敲打在我胸腔上,讓我恍然回神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麽不過大腦的東西。

我強迫自己面平靜下來,神色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怪異,仿佛剛才那些詰問只是隨口一說。

“回去睡覺吧。”我站起來,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沒了起伏。

何以初楞了下,他看著我,在我站起來後立馬伸手扯住了我的褲腿,怔怔地解釋:

“我不知道情書...是她們趁我不在塞進來的。打招呼也是因為,因為我們是同學,那天的早餐,我前桌沒有吃早飯,她低血糖,我就把我的給了她......”

我沒說話。

他擡著頭看我,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可是哥哥,我沒有不準你抱我呀。”

何以初聲音很輕,他像是十分的不理解。

我頭疼的厲害,對上他視線的那一刻,意識到他語氣開始顫抖、瞳仁開始濕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麽些天我在心裏給自己跟他建造的那道防線迅速崩塌了。

就是這麽輕易,猝不及防,只因為他一個表情,就轟然倒塌。

我比何以初更清楚自己這段時間的不對勁,我找不到由頭,也不知道緣由,只本能告訴我,不能再用以前的那種方式去對待他。潛意識在拉扯著告訴我,那樣是不對的,我必須要讓自己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出來。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不停縈繞著我,我開始頻繁走神,持續性暈乎乎,偏偏這還像一道無解的數學題,是一坨纏繞在一起的毛線,任憑我怎麽解都理不出思路,怎麽掙紮都找不到線頭。

我本能的開始逃避。

可是我忘了,無論這道題有沒有解,無論線頭有多麽難纏,何以初只要出現,那我就可以立刻撒手交白卷,可以直接斬斷那些難纏的線。

他不應該成為我那些無解心事的犧牲者,我不能因為自己亂七八糟的想法就把他拖下了水。

原來過去了這麽久,我還是最害怕他的眼淚。

我無奈的把他拉起來,到了嘴邊的決絕的話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來,我伸手,替他擦去臉上的淚痕,面對他時的聲音也不自覺放輕,“是哥哥錯了。”我說。

“今晚抱著你睡覺,好不好?”

“那個女生是淩軒喜歡的人,出去的時候也不是只有我們倆。”

“不走神了,以後初初說什麽我都認真聽。”

“哥哥最近做的不夠好,你能原諒哥哥嗎?”

他沒說話,只眨了下眼睛,淚珠便隨著他的動作滾落下來,顫抖著跳動。

何以初猛地撲進我懷裏,他還是那只小貓,拿腦袋溫柔的蹭蹭我胸口,聲音雖然還是悶悶的,卻多了很多歡快。

“那哥哥抱我進房間。”他說。

“我永遠不會生哥哥的氣。”

我認命的把他抱起來,他雙腿便靈活的纏上我的腰,臉蛋埋在我後頸,呼吸清清淺淺落在皮膚上,明明是十月份,卻帶著灼人的熱度。

於是,在這晦澀難當的一個夜晚,我剛剛冒出來頭的那點不自在被他輕易褪去,他不給我任何反思自己的機會跟理由,任由著我沈淪下去。

是何以初自己要求的。

他要我睡覺的時候抱著他,晚上睡覺前記得親吻他,跟他講話時要認真看向他的眼睛。

是何以初告訴我。

他說我們是兄弟,抱抱怎麽了,親親又怎麽了,他一遍遍對我說喜歡我,他縱容著自己也縱容著我。

他親眼看著我對他的感情逐漸變質,親眼看著我不斷沈淪。

這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怪不得別人。

只是那時候的他意識不到,我也不夠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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