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6、下樓,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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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兩天,陸續有人回來。

連續在江底進行打撈工作,大部分的身體都承受不住,以至於被送去軍區醫院治療。

另一方面,每個艦隊都將派出蛙人參與搜捕,人手已經夠了,而幾日都尋不見的,之後再找也不會有多明顯的效果,自然也不需要那麽多的人了。

畢竟,救援隊伍,也不僅僅是蛙人。

而,這幾天時間,徐明志在網上則是成了風雲人物,被諸多花癡網民捧上了天,除了為沈船的乘客祈福外,還抽空嚷嚷幾句說要給他生猴子。

這是正面形象,徐明志被瘋狂追捧的事情,軍區並沒有去壓制。

更何況,徐明志只出現個側影,沒有露出全臉,也沒有其它的照片流出,對他來說不會有多大影響。

沈船是場災難,可值得慶幸的是,接下來的日子沒有再發生災難,也沒有任何援救人員在這次行動中發生意外。

如此天災,讓整個國家的人民,都陷入了一種悲痛中,畢竟誰也不願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國家的行動力,卻讓他們重燃希望,那一個個被救起來的人,那一張張燦爛的笑臉,還有那一個個舍生忘死去援救的軍人,都讓他們對這個國家懷有希望。

他們開始相信,如果他們陷入災難中,這個國家同樣會有能力,來保護他們。

就像雲河地震,就像東河沈船。

災難是可悲的,但是,如若一個國家沒能力守護人民,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最起碼——

這個國家做到了,讓他們沒有對她絕望。

夜千筱觀察一個國家,不是觀察他們的經濟和軍事,而是先去觀察在面對災難時國家的決策,還有那些人民對這個國家的態度。

如若說雲河地震,夜千筱還對這個國家處於觀望狀態,可這一次的沈船事件,卻讓她有所改觀。

一種更深的意識埋入腦海。

對——

如果說,軍人是這個國家的守護者,而,不管處於什麽原因,她也是那些守護者中的一員。

她仍舊無法回答,在生死之中,是否會選擇放棄人民。

但,她的細微改觀,給了她充足的理由,按捺所有的仇恨。

“他們都回來了

。”

中午時分,易粒粒進了宿舍門,朝戴著耳機寫筆記的夜千筱說道。

“他們?”

側過頭,夜千筱微微揚眉,將左耳的耳機取下來。

“嗯,”輕輕點頭,易粒粒唇畔露出淡淡笑容,“所有人。”

“哦。”

夜千筱應了聲,表示自己已經聽到了。

習慣她的冷淡,易粒粒也不意外,搖了搖頭,便退出了門。

看著她的身影離開,夜千筱微微垂下眸,將耳機重新戴回去。

然——

下一刻,耳機裏吼出的“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象首歌,綠色軍營綠色軍營教會我……”,卻震得夜千筱耳朵陣陣發疼。

當下,就將耳機扯開,丟到了桌上。

M3她一直沒怎麽聽,而裏面的歌曲都是柴欣君下載的,有上千首,她懶得去看曲目,更是懶得去刪了。

結果,裏面幾百首軍歌……

聽著就頭疼。

揉了揉額心,夜千筱關了M3,繼續做她的筆記。

跟冰珞看的五花八門的軍事書不同,夜千筱基本只看狙擊方面的和野外生存方面的,而這兩者涉及的知識之廣,是她短時間內絕對無法掌控的。

前幾日出門,她就順帶淘了兩本叢林植物方面的書籍,但專有名詞過多,偶爾還是需要記一記的。

寫了近二十分鐘,宿舍門就再次被推開了。

耳朵靈敏的夜千筱,下意識地偏過頭,朝門口看了過去。

是冰珞。

她面色冷若冰霜,看起來和以往相同,可直覺告訴夜千筱,情況有些不對勁。

“怎麽樣?”凝眉,夜千筱沈聲問道。

冰珞進門,順手帶上了門,旋即走過來,停在夜千筱身側。

“要練練嗎?”

沒有廢話,冰珞直截了當的問道。

“……”微微沈默了下,夜千筱擡眼看了看她,然後點了點頭,“好。”

不管出於什麽理由,只要結果是打架的話,夜千筱自是奉陪到底。

於是——

在訓練上,陸續有人發現,剛回來的冰珞,不知為何跟夜千筱纏打在一起,而且看起來像是動真格的。

兩人打得不相上下。

“鬧掰了?”

“不可能吧……”

“沒準鬧著玩呢

。”

“艹,鬧著玩會下狠手嗎?!她們這是都不想對方活啊。”

“估計只有殺父之仇才能打成這樣吧……”

“呸呸呸,烏鴉嘴!”

漸漸地,圍繞在旁的蛙人越來越多,嘀嘀咕咕的議論著,甚至腦洞大開的猜測著她們的理由。

直到兩人第一個回合結束,稍稍停下來休整時,用殺氣騰騰的眼神掃了他們幾眼,他們才心下略微慌亂,猶豫片刻後,嘩啦啦的都跑沒了人影。

乖乖。

再看下去,半條命就沒咯!

過了個把小時,夜千筱和冰珞終於停了下來,皆是筋疲力盡地躺在地上。

仰面躺著,夜千筱擡眼看天,灰蒙蒙的一片落入眼底,深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潮濕。

看樣子,隨時都有可能下起雨來。

“走嗎?”

半響,夜千筱從地上翻身坐起,垂眸掃向一側的冰珞。

“好。”

冰珞淡淡開口。

夜千筱率先站起身,然後朝冰珞伸出手,將她給拉了起來。

一言不發的,冰珞跟在夜千筱身邊,一起回了宿舍。

夜千筱能夠明白冰珞現在的心情。

事實上,陳雨寧和易粒粒都經歷過了。

滿江的屍體,家屬的哀嚎,任何心智正常的,只要是第一次經歷,都不會冷漠以對。

而,察覺到冰珞那細微的情緒,夜千筱甚至在心裏松了口氣。

最起碼,冰珞很正常。

夜千筱一直都明白,為什麽赫連長葑和彭雅會擔心她的心理測試,因為她的過於鎮定,很有可能會早就她的冷血無情。

當然,狙擊手擁有這種態度,是必勝的武器。

可不將人命放在眼裏的軍人,是一顆潛伏的炸彈,能力越大,潛在的危險就更大。

說實話,夜千筱並不會去珍惜每條生命,但也沒有到冷血的地步。

她知道什麽該做,知道什麽不該做,知道在什麽情況下,可以避免他人對自己起疑心。

她有著充足的經驗,以至於她在部隊的生活,沒有那麽多坎坷。

去宿舍的路上,夜千筱繞道去了趟食堂,拿了幾個饅頭給冰珞後,才同她一起回去



進門沒多久,大雨傾盆,雷聲轟鳴,似是天空在怒號。

四點左右。

“我出去一趟,你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站在陽臺看了看天,夜千筱朝冰珞交代著。

冰珞看了她一眼,“去哪兒?”

“逛逛。”

夜千筱隨口說道,拿了把折疊傘就出了門。

風勢太大,她關門的時候,門猛地合上,發出“砰”的聲響。

緊隨著,在雷雨聲中,她的步伐漸漸沒了聲。

盯著那門良久,冰珞眸色微微一涼,便收回了目光。

……

夜千筱去找了徐明志。

下樓時,夜千筱給徐明志打了通電話,緊隨著便直接去了他的宿舍樓下。

而,接了電話的徐明志,早已在樓下等著了。

遠遠見到她,撐著傘的徐明志就朝她擺手,黑色的打傘下,只能見到徐明志露出的那只手。

夜千筱走過去。

直至來到他面前,夜千筱才停下腳步,凝眸看向面前的徐明志,將那張流露出淺淺笑容的俊臉看在眼底,開朗的面容,燦爛的笑容,看起來跟照片上那模樣毫無瓜葛。

“找我?”

微微彎起眼睛,徐明志垂下眼眸,盯著夜千筱。

迎著狂風暴雨走來,夜千筱縱使撐著傘,也渾身濕得徹底。

幾日不見,頭發剪短不少,沾著細細碎雨的發絲帶著濕氣,柔順的垂落下來,些許落在光潔的額頭上,而下那雙狹長的眼睛,似是被寒風侵入,染了不少的涼氣。

“不用笑了。”

擡眸看他,夜千筱淡淡地開口,語氣裏卻有著無奈。

霎時,徐明志臉上笑容微僵,將那強裝的笑容,漸漸收了回去。

“這幾天辛苦了。”

夜千筱側了側頭,將手中的袋子遞到徐明志面前,豆大的雨水瞬間打濕她的手背、手腕、衣袖。

“什麽?”

將袋子接過來,徐明志疑惑地問道。

“吃的,你柴姨寄來的。”夜千筱淡淡補充道。

“呃。”

徐明志眨了下眼。

柴姨?

“你的手機關機,你媽給我打電話了,讓你多打幾個電話回去

。”

“哦……”

徐明志著實有些驚訝。

一直都是他幫夜千筱接她父母的電話,沒想到現在卻輪到夜千筱幫他接電話了。

不過,也好。

上次他悔婚後,夜家和徐家,都被他得罪了,雖說因為夜千筱的接受,兩家的關系好了不少,但總歸是有個疙瘩的。

他爸媽估計是聯系不到他,又著急知道他的情況,才給夜千筱打電話的。

他相信,按照夜千筱的行為做事,在幫忙轉告的同時,還會拐彎抹角地幫他求個情,他爸媽也會安心許多。

“我先走了。”

交代完事,夜千筱便預備離開。

“等一下。”

徐明志忽的喊住她。

轉身的動作一頓,夜千筱微微擡起眼眸,透過雨幕看著徐明志那張頗為尷尬的臉。

“兩個多月前,你的那次實戰,見過殺人嗎?”凝視著她,徐明志神情僵硬,似是緊繃著神經。

“見過。”

夜千筱點頭,神色沒有多少變化。

雨水嗒嗒地落到雨傘上,徐明志站的筆直的,漂亮的眉目上染著沈重色彩。

他在遲疑,是否要問。

“有想問的?”夜千筱幹脆幫他問道。

“是。”

徐明志果斷應聲。

“你說。”夜千筱簡單明了。

頓了頓,徐明志的目光飄忽了下,隨後定在夜千筱身上,他聲音低緩沈重,“殺過人?”

“是。”

“什麽感覺?”

“徐明志,你沒殺過人。”認真地盯著他,夜千筱一字一句道。

“是,我沒有。”

徐明志應聲,話語裏殘留著悲嘆。

他沒有殺過人,但是,他見過滿地的死屍,那些被他們從江裏擡出來的、毫無生機的屍體,或許幾個小時前他們還是歡聲笑語的,可落到他們手中,基本就沒有幾個是活著的。

他以前也曾參與過救援,見到過那些被水帶走生命的屍體,可他還是無法接受,在短時間內見到那麽多逝去的生命。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那些家屬,失去至親的家屬抱著他們哭,撕心裂肺的,充斥著令人揪心的怨氣



他記得,以前也見過類似的畫面,可他從未覺得如此悲哀。

就像看到了宗冬的父母,感受到自己好兄弟的離世,悲哀的情緒縈繞著,似是能讓他窒息。

“徐明志。”

夜千筱低低地喊他。

眼底那抹傷痛淡去,徐明志的思緒漸漸被拉回,視線恢覆清晰後,他見到的是筆直立在他面前、面無表情的夜千筱。

“路是你自己選的,你還有選擇的機會,”夜千筱聲音清冷的開口,凝視著徐明志時,眼底唯有一派平靜,“我不會安慰你,但我可以告訴你,殺人的感覺,比看到滿地死屍的感覺,沖擊更大。”

夜千筱沒有告訴他,其實她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並沒有任何的沖擊。

她是為了生存,時間不允許她緩沖情緒。

仔細想過,確實沒有任何感覺,因為在見到自己刀下屍體前,她還見到過很多很多人的死狀。

餓死的,淹死的,炸死的,燒死的……

她的處境跟徐明志不同,所以她沒有辦法去幫徐明志。

但是——

這並沒有影響什麽。

“我走了,”看了眼他的黑眼圈,夜千筱淡聲道,“你好好睡一覺。”

“好。”

徐明志重重點頭。

不知為何,夜千筱明明沒說什麽,可徐明志卻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要平靜許多。

……

夜千筱沒回宿舍,而是去了趟食堂。

提前打包好兩份晚餐才回去。

一路上,狂風暴雨,夜千筱本是撐著傘,可幾次傘柄都要被吹得脫離手了,而那時渾身上下皆已淋得濕透,撐不撐傘倒也無所謂,便將雨傘合了起來,拎在手上。

等她回到宿舍時,已經被淋成落湯雞。

宿舍門前,夜千筱將傘丟到外面,然後便推門而入。

外面天色昏暗,宿舍裏亮著燈,冰珞還沒有睡,正坐在椅子上看書,席珂和易粒粒坐在一起,在看一部有名的恐怖電影。

聽到開門聲,三個正在忙活的人,皆是回過頭來,朝夜千筱看了眼。

易粒粒看著渾身濕漉漉的她,眉頭微微動了動,朝她打了聲招呼後,便繼續跟沒有多在意的席珂看電影。

冰珞擰著眉頭。

“給。”

夜千筱一擡手,就將冰珞的那份晚餐遞過去



看了看她,冰珞沈默的接過那份晚餐,微微頓了頓後,才涼涼道,“去洗澡。”

“嗯。”

夜千筱點了點頭。

這天氣算不上冷,但渾身都濕成這樣,就跟從海裏游過泳出來的,以免著涼感冒,她本就是打算去洗個熱水澡的。

“快點。”

摸了摸那份晚餐,冰珞催促道。

估計夜千筱拿的是廚房剛弄好的飯菜,本來應該熱乎乎的,但在外面被雨水淋了那麽久,現在只殘留了丁點溫度。可是,如果夜千筱洗完澡出來的話,怕是徹底涼透了。

“知道。”

夜千筱會意,將手中晚餐丟到自己桌上,然後便拿了套新的便裝去洗澡。

本來就兩套換洗衣服,先前那套衣服剛洗了,還沒有幹呢,現在這套又濕成這樣,只能換身其他的服裝了。

好在接下來這幾天都會下雨,在外面呆兩分鐘衣服就濕了,晾著的衣服濕不濕都沒有什麽關系。

快速沖了個熱水澡,夜千筱便擦著頭發走出來,準備著吃自己那份晚餐。

可惜——

正如冰珞所料,已經冷的毫無溫度了。

好在林班長手藝還在,就算是冷了,味道還算可以,她吃下去也沒費多大的力。

“什麽時候睡?”

等她吃完,冰珞不知何時來到旁邊,淡淡的朝她問道。

“嗯?”

將袋子綁好,夜千筱納悶地擡眼,有些莫名地看向冰珞。

問她……

“你困了?”沒等冰珞回話,夜千筱便猜到什麽,直接問出自己的疑惑。

“嗯。”冰珞應聲。

在援救的時間裏,他們那群人,基本都沒有睡什麽,雖說是輪班制,可一閉上就想到那些屍體,怎麽都會睡不著。尤其是,在她們那批人中,還有些剛參加這種救援的新人,一時半會兒真的適應不了。

冰珞的反應沒有他們那麽大,但最起碼的感覺還是有的,還是好幾次在睡夢中被驚醒。

夜千筱恍然地看著她。

難怪回來這麽久都沒睡,洗了澡還在等她……

“上床吧,”夜千筱擡眸,朝冰珞補充道,“我丟完垃圾就來。”

這算是應下了。

冰珞微微點頭,轉身就爬上了夜千筱的床



夜千筱:“……”

冰珞找她睡過幾次,睡姿都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好,若是平時,夜千筱自然是抗拒的,但這個時候,她確實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出去丟了垃圾,等回來時,易粒粒和席珂仍在繼續看電影,但卻戴上了耳機。

簡單的瞥了眼,便見到滿臉鮮血的女鬼,夜千筱嘴角微抽,直接爬上了床。

兩人每人一床被子,而她睡在外面。

這個時候睡,自是沒有睡意的,夜千筱便側著身睜開眼,視線不自覺地往留的席珂的電腦瞥過去,憑借著自己優良的視力,看著畫面和字幕猜測劇情。

易粒粒和席珂似是不知疲倦般,看了一部又一部。

中間只是洗了倆蘋果填飽肚子。

直至看到晚上十點,她們倆才就此作罷,關了電腦準備睡覺。

意外的是,兩人低聲說了幾句,也是在一起擠著睡的。

宿舍的燈早已熄滅,電腦屏幕的光芒再暗下去,宿舍裏就只有外面路燈投射進來的昏暗光線。

夜千筱覺得有些困,閉上眼,倒是很快就睡了過去。

那個晚上,比想象中的更要平靜。

……

連續幾日,陰雨綿綿。

雖然所有蛙人都回來了,可基地內也難見平時的歡聲笑語。

基本上所有人都選擇去了趟醫院,跟心理小組見了個面,不過夜千筱的宿舍卻是個例外,席珂和冰珞第二天就恢覆了正常,如同以往般訓練,也不見她們有任何的異常。

訓練了兩天,又到了周日。

男兵那邊照常訓練,但女兵這邊,彭雅似乎有個親戚死在那次沈船事件中,趕著回家去幫忙處理喪事,而大部分女兵都陷入了那次事件的沖擊中,心裏多多少少都有些障礙,大部分人都無心訓練,彭雅就沒有給她們安排加強訓練。

不過,307宿舍的幾個人,訓練依舊。

29日,下午時分。

夜千筱特殊情況,提前回了宿舍休息。

這段時日身體素質本就有些弱,加上淋了一天的雨,寒氣入體,夜千筱還有些感冒發燒。

回去後,弄了些藥吃,情況才好點兒。

喝了點兒熱水,她本想睡會兒的,可剛起身手機鈴聲就響了。

是她的手機。

在抽屜翻到在響的手機,夜千筱隨意地瞄了眼手機號碼,神情便不自覺地頓了下來。

赫連長葑。

四個字,清晰可見



停頓了下,夜千筱疼得皺起眉,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眼,然後才拉了電話接聽。

“有事嗎?”

幹脆坐回椅子,夜千筱淡淡的詢問著,語氣冷清疏離。

“下樓,我等你。”

伴隨著雨水滴答的聲音,手機那邊傳來赫連長葑低沈渾厚的話語。

身形微微一僵。

夜千筱凝眉,下意識朝緊閉的宿舍門看去。

來了?

想法一閃而過。

夜千筱想了想,將桌上裝著熱水的杯子拿起來,一飲而盡。

旋即,從椅子上站起身,轉而朝門口走去。

將門拉開,夜千筱走向走廊,踩在滿是積水的走廊上,朝樓下看去。

天色灰蒙蒙的,大雨傾盆而下,嘩啦啦的聲音在耳畔響徹,樓下沒有其他來往的身影,夜千筱一眼就看到那個站在大雨中、撐著黑色雨傘的男人。

從上往下看,只能看到那把雨傘,還有下面那件軍綠色的長褲。

不知是從電話裏聽到動靜,還是站在樓下感知到什麽,她才看了兩眼,站在樓下的男人便擡起了頭,黑色雨傘微微傾向後面。

深邃如刀削般的俊臉,在雨傘上移的瞬間展露,昏暗的天地中,那張臉似是隱入了朦朧中。

可,僅僅一眼,夜千筱便能辨認出他的身份。

立體的五官,冷峻的神情,頎長挺拔的身材,還有那身陸軍常服。

他抓著手機,將其放到耳邊,夜千筱能聽到雨水落到傘上的沈悶聲響。

夜千筱斂了斂眸,卻掩飾不住眸底劃過的神色。

“有事嗎?”

深吸一口氣,夜千筱低聲問道。

樓下,赫連長葑擡著頭,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他沈聲開口,一字一頓,“想你了。”

清晰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落入耳底。

抓住手機的力道,微微縮緊,夜千筱緊緊擰著眉,刻意轉過身,沒有去看他的目光。

沈默。

夜千筱面對著門,身形微動,停了良久。

“我下來。”她的聲音微涼,輕飄飄的,好像被雨聲扯散。

話音落卻,她掛斷了電話。

轉身,下樓。

步伐平緩,她不緊不慢的走下去,可時間卻被拉長般,站在樓下的赫連長葑沈著眸,盯著樓梯那個偶爾現身的身影



終於——

夜千筱走到一樓。

她只拿著手機,沒有撐傘,卻在掃了眼他後,面無表情的走進了雨水中。

不過眨眼的功夫,一身的衣服便已被淋濕。

皺眉,赫連長葑擡起腳,朝她走過去。

相距不遠,兩人面對面走著,很快就在磅礴雨水中相遇。

一站定在她面前,赫連長葑便將雨傘前傾,將她纖瘦的身體遮擋住。

沒有作訓服換洗,夜千筱洗過澡後,穿的是件白色長袖T恤和黑色休閑褲,頭發轉眼被淋濕,發尖還有細細的雨水隨著低落,而長袖T恤被徹底淋濕,單薄的T恤下面,裏面的輪廓若隱若現。

快速地掃了眼,赫連長葑便收回視線,喉嚨下意識地滑動了下。

“怎麽有空?”

看了他兩眼,夜千筱擡手將垂在前額的濕發移開,漫不經意地詢問著,就像是在面對老朋友似的。

上次離別時的冷戰,還有兩人近乎決裂的言語,似乎早已被時間撕扯破裂,化作煙消雲散。

“選兵,路過。”

低頭看她,赫連長葑嗓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惑人的沙啞磁性。

“哦。”

夜千筱剛應聲,便有著冷風席卷著雨水飄過,她眉頭輕皺,冷不防地抱緊了雙臂。

上前一步,靠近,赫連長葑緊握著雨傘,一手繞過她的肩膀,稍稍一用力,就將她拉入自己的懷抱。

寒冷讓夜千筱稍稍分神,而赫連長葑的招數來得猝不及防,等夜千筱反應過來時,整個人已經被他摟入懷中。

摁住她肩膀的力道,緊的令她頗有危機感,遂下意識揪住他的衣領。

“又想打架?”

一擡眼,夜千筱眸色微冷,帶有惱怒的鋒利眼神朝他飛去。

低下頭,赫連長葑認真地盯著她,視線似乎掠過她臉上的每處,觀察著兩個月來任何細微的變化。

“不想。”

低壓的聲音,包含著足以將人溺斃的溫柔。

霎時,夜千筱抓住他衣領的力道,微微松了松。

“我就抱一會兒。”

緊緊抱住她,將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赫連長葑在她耳邊輕聲呢喃,醉人的話語落入耳底,好像能讓最堅硬的心軟化似的。

赫連長葑的懷抱跟以前不同,沾染了滿身的寒氣,可味道卻出奇的熟悉



僵硬的站在原地,夜千筱沒有主動接受,卻也沒有激烈的反抗。

任由赫連長葑抱著。

雨水越下越大,嗒嗒的落到雨傘上,夜千筱卻感覺不到任何雨水滴落。

赫連長葑手中的雨傘,將她全部遮掩住,可卻將自己暴露在大雨中。

不知過了多久——

“發燒了?”

察覺到異常的赫連長葑,稍稍松開她,冰涼的手掌放到她的額頭上。

“嗯。”

臉色蒼白,夜千筱身形微動,低低地應了聲。

手掌扣在她的肩膀上,赫連長葑剛想彎腰將她抱起,纖細的手指卻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了他的動作。

“我沒事。”

眼神閃爍著晶亮的光芒,夜千筱神情鎮定平和,並不為這點小事而在意。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強行抓住扣緊她肩膀的手,夜千筱手指用勁,硬生生將其移開。

赫連長葑本就沒用多大的力,可夜千筱在高燒時還有這麽大的勁,不由得讓他有些意外,看著夜千筱的眼神也變得古怪起來。

習慣她的再三拒絕,事實上,剛剛她那般聽話,赫連長葑甚至有些驚訝。

可——

他沒感覺到什麽欣喜。

夜千筱明顯心事沈重,可是,他什麽都探測不到。

“傘。”

見她往後退,赫連長葑再次抓住她的肩膀,旋即將手中的雨傘遞到她面前。

步伐穩住,夜千筱側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給我?”挑了挑眉,夜千筱忽的問道。

“嗯。”

赫連長葑沈重地應聲。

頓了頓,夜千筱沈思了下,隨後便擡起手,將遞到面前來的傘柄抓住。

骨節分明的手指,沾染著些許雨水,此刻微微泛著蒼白之色。

毫不客氣的收下,夜千筱果斷的轉過身,朝宿舍樓一樓走了過去。

平穩的步伐,纖細的背影,她一步步的走著,直至來到一樓走廊上後,她擡手將傘合了起來,然後就緩步走上了樓梯。

期間,連頭都沒回一下。

赫連長葑凝視著她的背影



頃刻間,赫連長葑便被雨水淋得濕透,一身軍綠色的常服,在雨水的浸染下,顏色變得愈發的深沈。

夜千筱來到三樓。

緊緊攥住雨傘傘柄的手指,在稍稍放松力道的時候,只覺得手指骨節有陣陣酸痛感傳遞開。

來到307的宿舍門前,夜千筱一腳將其踢開,在門敞開的瞬間進了門,轉而便將門關上。

赫連長葑看著那忽地關上的宿舍門。

眼瞼微垂,眸色稍涼。

視野裏映入緊閉的宿舍門,他停了片刻,然後準備轉身離去。

而——

剛轉身的剎那,便聽得淅瀝的雨水中,突兀的傳來陣陣沈悶的聲響。

似是木頭被擊撞斷裂的聲音。

右眼皮跳了跳。

當下,赫連長葑再度擡眼,瞥響毫無動靜的307宿舍門,旋即轉過身加快步伐,朝樓梯疾步走過去。

快速來到三樓,赫連長葑瞅準門牌號,沒有任何猶豫地推開門。

剎那間——

一幅難以想象的畫面落入眼底。

左手邊靠陽臺處的床位,衣櫃門中間破了個洞,是從外面突發的力道,硬生生將門板給打斷。

完全暴力後的場面。

整個宿舍,只有一個人。

夜千筱坐在椅子上,微微低下頭,一條白色的毛巾蓋在頭上,隱約可見那蒼白如紙的半張臉。

聽到推門聲,她偏頭看過來,而放到桌上的那只慘不忍睹的右手,正好清晰地落入赫連長葑的視野裏。

看清楚這幅畫面,赫連長葑頓時聯想到什麽,臉色頓時黑成了鍋底。

走進,順手關了門,赫連長葑快步來到夜千筱面前。

“手伸過來。”

赫連長葑沈著臉,話語嚴峻而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他若不說,夜千筱還未察覺,這麽一說,立即將搭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

“……”

赫連長葑眉頭微微動了動。

沒有給她時間,赫連長葑直接上前,將她放下的手抓住帶到自己面前來。

幾塊碎木刺入手背中,鮮血淋漓。

剎那間,赫連長葑怒火突起,他緊緊盯著夜千筱,低沈怒聲道,“夜千筱,你就不能安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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