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古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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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一片黑暗。

窗簾拉著, 鏡子上貼滿了膠帶, 一切能夠反光的地方都被厚重的織物遮擋著。

門縫也被貼上了好幾層膠帶, 包括櫃子的縫隙, 夾角。整間屋子像是被一層密不透風的殼籠罩住,披上了厚厚的偽裝。

然而這樣也不能令蔣小瀅放心。

她躲在被子裏, 抱緊自己, 如同回到了溫暖的子宮之中。

可那道莫名的聲音並不肯放過她。

“咯咯咯, 咯咯咯……”銀鈴般笑聲從空蕩蕩的黑暗中浮現, 歡快地回蕩在耳邊, 帶著孩童的清脆和無辜。

“媽媽,來陪我玩吧……”

“不!”

蔣小瀅猛地睜開眼, 在被子的縫隙中看到一雙黑亮的眼睛。

她被嚇醒了。

“呼……”一片黑暗,耳邊安靜無聲, 蔣小瀅松了口氣。

感覺被子裏像冰一樣寒冷,她用力裹了裹,閉緊眼睛, 仿佛這樣就可以欺騙自己什麽都沒有發生。

“別來找我, 別來找我……”嘴唇無聲翕動,神經質的聲音不斷回蕩在房間內。

忽然, 握緊被角的手指被一只冰涼的小手抓住。

“誰!”

蔣小瀅渾身一僵,上半身幾乎從床上彈起。

和之前相同的笑聲再次回蕩在耳邊,忽遠忽近, 飄忽不定。

“媽媽,我抓住你了。”

“現在輪到你來抓我……”

“不!”

破口而出的聲音是連蔣小瀅自己都想象不出的尖銳, 往日被粉絲稱讚的甜美蕩然無存。

她急促地呼吸著,感覺某種陰冷而濕滑的東西順著縫隙流入棉被的角落,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身體四肢五官都在不斷下沈,有種即將被溺斃的錯覺。

在死亡無聲的威脅下,她終於不得不掀開擋在臉上的被子,然而下一秒——

“嘻嘻嘻……”

孩童的笑聲一閃而逝。

月光透過窗簾間的縫隙落入屋內,臥室裏的家具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幽藍的月光下落入了另一片鬼蜮,每一片陰影背後都藏著無數條蠢蠢欲動的觸.手。

眼睫一顫,蔣小瀅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地裝睡。

她緩緩轉動眼球,目光對上了一雙黑沈沈的大眼睛。

黑葡萄一樣的眼球懸浮在一片空氣中,靜靜地盯著她,骨碌碌轉動,似乎有什麽看不見的存在正趴在蔣小瀅身上,扯了一下她的頭發。

“嘻嘻嘻~”笑聲鉆進耳中。

“啊!!!”淒厲的尖叫聲在高檔公寓中響起。

“不關我的事!別來找我!”

“我是被逼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去找害你的人!!!”

……

仿佛打破了一層無形的隔膜,尖叫聲戛然而止。

蔣小瀅從溺水般的恐懼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喉嚨裏非常平靜,絲毫沒有大叫過後的嘶啞與疼痛感。

她摸摸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夢,是夢……都是假的。”

環顧著和睡醒前一模一樣的房間,蔣小瀅不住地安慰自己。

“我什麽也沒做,不會有事……”

然而驀地,視線一凝,她渾身止不住一陣戰栗。

睡前貼在門縫上的膠帶被惡作劇般地扯開了,露出一條窄窄的狹縫,剛好容得下一雙眼睛,仿佛有人正在從門外向裏面偷窺。

而胸前的被子上,印出了一雙小小的、輪廓分明的手印。

·

“好吧,您把地址發過來,我待會兒就過去。”

楚辭原本對蔣小瀅的委托還有點猶豫,可是耐不住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午打來了十幾個電話。

“它來找我了。”

“它就在門外看著我!”

“門被打開了,我什麽都沒做。”

“它來了,它要殺了我!”

“啊啊啊啊!!!”

到最後,蔣小瀅的電話裏已經透露不出什麽有效的信息,只能聽見她急促的呼吸和尖叫聲,間或還有發抖時碰撞家具與擺設的脆響。

一般情況下楚辭還是比較善良的,他回憶了一下上次遇見蔣小姐時的情況,確定她身上雖然有一些怨氣,但沒有作惡過多染上的孽債,於是答應了蔣小瀅的請求。

好人做到底,估摸了一下她的精神狀態,楚辭給沈晏發了條消息,自己攔了輛車趕往蔣小瀅的公寓。

……

公寓樓下,蔣小瀅的助理已經在門口等待。

她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生,剪著短發,看起來清秀爽利。

“楚辭同學是嗎?”

“我是小瀅姐的助理,你可以叫我阿童,小瀅姐叫我在這裏等你。”

阿童打量了一下楚辭,似乎對他這樣年輕俊秀有些驚訝,但並沒有多話。

她領著楚辭進入小區,刷卡後直奔21樓。

“小瀅姐這個月月初狀態就有些不對,我問她她也不願意說。從上周末起情況變得更嚴重,她一直躲在家裏不出門,就連三餐都是我送進去的,談好的工作更是一再順延,我們都很擔心她。”

“既然她願意請你來家裏,想必是有什麽事情要和你說,希望楚同學你能替我勸勸她。”

楚辭想了想,“我盡量。”

趁電梯還沒到21樓,他問阿童:“在你們看來,蔣小姐人怎麽樣?”

“……”

“認真、負責、有耐心,”阿童想了一下:“長得漂亮,對待工作非常努力,和周圍同事的關系處得也不錯,其實在臺裏有很多女生都把她當做是自己的偶像。”

“就是有時候她對自己的要求太高,可能會導致很多不必要的壓力。”

“你不要相信外面的謠言,楚同學。”

電梯的數字不斷上升,阿童道:“我知道網上有很多針對小瀅姐的黑料,但那些不全是真的,都是不了解情況的人才會那麽說。”

“好的,我知道了。”楚辭點頭。

電梯“叮”一聲,停在21樓,他對阿童笑了一下:“謝謝你。”

說罷,走入樓道。

“往這邊走……”阿童落後一步,為楚辭指路,卻見他腳步不停,擡頭看了一下,轉向右手邊。

“咦?”

這棟公寓是一梯兩戶的格局,阿童確定自己之前並未和楚辭溝通過蔣小瀅的住處,不知道他怎麽憑借直覺選擇得這麽準,就仿佛額頭上長了天眼一般。

“是這裏。”

走到門口,楚辭敲了敲門。

門內一片沈默,仿佛吞噬了聲音。

“小瀅姐可能聽不到,我來開門吧。”阿童從口袋裏掏出鑰匙。

“不用。”

靈力在手指間游動,楚辭隨手在門上畫了個禁制符,然後屈指在中間一敲。

“不給客人開門的孩子可不是好孩子。”

“……”

阿童弄不清這位小瀅姐特意請來的楚同學在做什麽,對他的話哭笑不得,甚至懷疑他精神有問題。

“小瀅姐都三十歲了,怎麽可能是孩子……”

“滋滋……”

淡藍色的電弧突然在門上一閃,耳中似乎響起一道稚嫩的哭聲。

下一秒——

“哢噠。”

門閂被打開的聲音清脆而細小,在阿童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她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防盜門向外推開。

屋裏一片黑暗,不知道怎麽回事,就連燈都沒有打開。

“小瀅姐?”阿童率先走進門,在門後的黑暗裏伸手摸了摸。

“沒人?”

她又仔細打量,臉上露出疑惑與驚懼夾雜的神情。

楚辭一臉平淡,跟在她身後:“進去吧。”

說完,他將手伸到半空中,在比門閂稍矮的地方拍了拍,似乎在獎勵地摸一只看不見的頭。

“好孩子。”

阿童:“……”

深呼吸,行走在黑暗的走廊裏,她現在不懷疑楚辭的精神有問題了。

“難道是我瘋了?!”

·

“嘩啦——”

蔣小瀅家的布局是I形的,走廊後連接了客廳、廚房、衣帽間,之後才是臥室。

也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麽,一路上所有遇見的縫隙都被厚厚的膠帶封堵住,包括門縫、窗縫、櫃子的縫隙,就連空調的出風口都被黃色膠帶堵得密不透風。

楚辭一路撕扯著膠帶前行,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蜘蛛洞的孫悟空。

他不由吐槽:“你們小瀅姐是屬蜘蛛的嗎?”

“不,她屬狗。”阿童跟在身後,毫無幽默感地將被楚辭扯開的膠帶恢覆原樣,面對他的目光,解釋道:“不粘好這些膠帶小瀅姐會焦慮,她最近幾天總說有眼睛在縫隙裏盯著自己。”

“……”

楚辭想象了一下,每個狹窄的縫隙裏都可能冒出一雙眼睛,默不作聲地偷窺自己,無論工作、吃飯、洗澡還是睡覺……

如影隨形,防不勝防。

難怪蔣小瀅這幾天連工作都拋下,一門心思躲在被自己打造成盤絲洞的家裏。

“可以理解。這種情況換誰都接受不了吧。”楚辭道。

阿童拼命點頭。

“所以小瀅姐說有鬼我差點都信了,雖然我覺得她是工作壓力太大。”

“壓力?”楚辭撕掉貼在臥室門縫上的膠帶,摸摸下巴,“有可能……”

“我也不覺得這世界上有那麽變.態的鬼,色鬼除外。”

鬼也是人變的,把自己的眼珠子摳下來塞得到處都是,圖什麽啊?

“砰砰砰。” 他把沒說完的話咽回去,敲了敲門。

“砰砰,砰砰砰。”

敲門聲響了一小會兒,門內突然傳來蔣小瀅緊張的聲音:“誰?!”

“小瀅姐,是我。”阿童放聲道。

“還有我。”楚辭隨後。

拖沓的腳步聲從臥室內傳來,片刻後,門開了。

臥室內的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楚辭眨了眨眼,片刻後才看清楚蔣小瀅的打扮。

和上個月在楚華大學做節目時比起來,她簡直是判若兩人。

精致的妝容被卸掉,蔣小瀅的臉看起來格外消瘦,因為顴骨撐不起肉的原因,她兩側的皮膚下垂,凸顯出深刻的法令紋,在微弱的光線下面色蒼白,如同一抹無聲無息的幽靈。

從楚辭的角度可以窺見她眼下深深的黑眼圈,可以看出起碼有將近一周的時間沒有睡好。

“你……”布滿血絲的眼球在眼眶中不住轉動,像是時刻陷在焦慮中,與此相對的,蔣小瀅的動作卻有些遲鈍,她頓了一下,看向楚辭,目光中露出無限驚喜。

“你終於來了!”

“這是怎麽回事?”楚辭看著一個月內老了十幾歲的蔣小瀅,放在一側的右手悄悄掐了個指決,確定這間屋子裏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說來話長……“

蔣小瀅按住房門的手松開,正想讓他們進門,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麽,瞳孔猛然張大,指著楚辭身後的角落——

“啊啊啊啊!!!”

楚辭被這聲尖叫嚇了一跳,他和阿童一起轉身,盯著蔣小瀅所指的那道墻縫。

“什什什麽?”阿童不動聲色地往楚辭身後挪了挪。

楚辭在兩個女人驚慌失措的目光中走過去,研究了一下,確認道:“這裏?”

蔣小瀅被嚇得說不出來話,只是顫抖著手臂,喉嚨裏發出輕微抽氣聲。

楚辭:“……”

“真是這裏?”

他擡腳,“啪嘰”一聲。

踩死了一只蟑螂。

·

“嘩啦啦——嘩啦啦——”

臥室內的膠帶被重新粘貼好,蔣小瀅站在門邊,一直在整理膠帶紙,把每個縫隙都貼得嚴嚴實實。

這裏比外面的房間更像蜘蛛洞,就連窗戶都被黃色膠帶紙貼了個徹底,一點點反光都沒有。

聽說是自從那天離開圖書館,她就時不時能從鏡子裏看見和自己長相相同的人影朝自己笑。

“……就和你當時說的一模一樣。”蔣小瀅道。

“你在圖書館裏給我們講的怪事全都一五一十地實現了,會動的雕像,鏡子裏的人影,在耳邊竊竊私語的笑聲和流淚的畫像……”

說到這裏,她抽泣了一聲,在對面兩人奇怪的目光中道:“別這麽看著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

但我當時是在胡說八道啊。

楚辭摸了摸下巴。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蔣小瀅用看救命稻草的眼神看著楚辭,“既然你能預言這些靈異事件,那麽你能不能解決它們,讓我的生活恢覆原狀?”

她伸手拿起自己的錢包,掏出支票本:“錢不是問題,要多少錢,你報個數……”

話說到一半,她似乎從支票本的頁縫中看到了什麽,手一抖,將本子遠遠地扔到墻邊,呵斥:“滾開!滾遠點!”

臥室內的擺設已經被七零八落地扔了一地,碎裂的瓷片躺在地毯上,顯然都是蔣小瀅這兩天的傑作。

楚辭:“……”

“不是錢的問題,”他用蔣小瀅的話回答她:“說真的,我覺得您應該去看一下醫生。”

“醫生?”蔣小瀅“謔”一下回過頭,因為失眠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起來有些可怕。

她道:“你也覺得我有病?我哪裏有病?我看起來像是有病的樣子嗎?!”

“……”

楚辭沒有說話,但是旁邊的阿童悄悄點了一下頭。

她隨即察覺自己的行為不妥,幹咳一聲,轉移話題道:“小瀅姐,你再說說自己這些天碰見的事情,指不定講出來就好了呢?”

蔣小瀅的聲音有些恍惚,她回憶道:“它一直在看著我,從圖書館出來之後就是這樣了。每時每刻,每分每秒,無論是夢裏還是醒來後,每個縫隙,每個角落,都長滿了黑色的眼睛,像一串串長在陰暗處的葡萄。”

“我知道,它不願意放過我,這些事情都是它搞出來的……”

“可是我根本就沒虧欠它什麽!”聲音轉向尖銳,在空蕩蕩的黑暗裏如同撕裂的弦:“我當初被人騙了,做出那樣的事情也是迫不得已。”

“我已經盡力補償了,為什麽它還是不肯放過我!”

“小瀅姐,你冷靜一下。”阿童顧不得楚辭,過去幫蔣小瀅拍了拍背。

蔣小瀅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蒼白的臉憋得通紅。

楚辭:“我來照看她吧,你去幫她倒杯水。”

“好。”

目視阿童走出臥室大門,楚辭勾了勾手指,順手在旁邊的空氣裏摸了一把,然後道:“別裝了,蔣小姐。”

“想要我幫你,你得對我說實話才行。”

“……”

片刻沈默後,蔣小瀅擡起頭,臉上哪還有剛才那種神經質的表現。

她口齒清晰,壓得極低的聲音在臥室內顯得有些詭異。

“救我。”

“有人要害我,還有我的孩子。”

·

阿童端著溫水回到臥室內的時候,正聽見楚辭無奈地對蔣小瀅道:“蔣小姐,你可能真的對我有點誤解。”

“我既不是什麽預言家,也不是烏鴉嘴,更不是醫生,對你的情況無能為力。”

蔣小瀅坐在床上,接過水杯。

楚辭看著她,繼續道:“我真誠建議,您這種情況,應該去省醫院精神科看一下,掛個專家號……”

“滾!”話音未落,陶瓷水杯連帶著裏面的溫水一起朝楚辭砸過來,他一偏頭,杯子砸在墻上,發出“嘩啦”一聲,碎片落了滿地。

“楚同學!”阿童驚叫一聲。

蔣小瀅胸口起伏,拍著床墊,憤怒道:“滾!你們都給我滾!”

……

“對不起啊楚同學。”阿童拉著楚辭一路退出蔣小瀅的公寓,期間不斷將蜘蛛網一樣的膠帶恢覆原狀。

“小瀅姐她這些天可能是壓力太大了,不是特意針對你。”

“你們怎麽不帶她去看醫生?”

“她自己不願意,”阿童苦笑:“我本來都聯系好天心私立醫院的精神科了,你知道的,像小瀅姐這種公眾人物,去公立醫院不太方便。”

“還是盡快解決吧。”楚辭看著她。

“對啊。”阿童將他送出門,臨別的時候嘆了口氣:“耽誤工作也就罷了,我現在就怕小瀅姐一時想不開,出什麽意外……”

“好了,再見。”

“謝謝你了楚同學,今天的事請希望你不要外傳,等小瀅姐好了我讓她親自和你道歉。”

兩人在公寓樓下分開。

阿童的話還回蕩在耳邊,楚辭低聲重覆了一遍:“一時想不開,出什麽意外……”

“呀!”一聲,腦海中突然插進一道憤怒而尖銳的叫聲,音色有些稚嫩,像是出自孩子口中。

“小聲點。”隔著衣服在胸口的位置敲了下,楚辭斥責:“怕人發現不了你?”

聲音減弱,變成了小貓一樣的哼唧。

楚辭不動聲色,搭了輛公交車,直接坐到他和沈晏的家裏。

“這麽晚才回來?”沈晏接過楚辭的書包,視線一頓:“裏面裝了什麽?”

“嘿嘿。”楚辭就知道瞞不過天清哥哥,他將手伸到懷裏:“我給你看個東西。”

“?”

在沈晏疑惑的目光中,楚辭從懷裏摸出了一塊鴿卵大小的琥珀,透過金黃色的表面,可以看見其中一枚指甲蓋大的泰式佛像。

佛像通體鎏金,眼睛卻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掉所有光線,仔細看去,似乎還能看到滴溜溜打轉的眼珠,顯得十分詭異。

源源不斷的陰氣從楚辭指尖湧出,灌進佛像內。

“呀?”

半空中漸漸浮現一個模糊的輪廓,隨即是四肢、五官、軀幹。

片刻後,一個渾身赤.裸的鬼嬰出現在半空中。

它撅了撅屁股,劃動四肢,像是小烏龜一樣在空中翻了個身,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打量著楚辭和沈晏。

“古曼童?”沈晏道。

楚辭:“對。”

他正要和天清哥哥說今天的所見所聞,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未婚夫獨自和單身女明星會面,回來時手裏抱了個嬰兒,就算這個嬰兒是鬼嬰吧,但總歸有點……

“咳。”不等沈晏反應,楚辭立正,舉起雙手:“天清哥哥你相信我,這個古曼童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可以說是求生欲非常足了。

沈晏:“……”

“行了我相信你,坐下好好說。”

·

古曼童是東南亞特有的事物,也被稱作“佛童子”,通常是由當地德高望重的僧人或巫師負責加持,而原材料則是早夭孩童的骨灰。

當地人相信,供奉古曼童的過程可以使過早夭折的嬰兒受到佛法洗禮,積攢功德,來世投個好胎,而供奉者在此過程中也能獲得古曼童的幫助,事業順利、節節高升。

通常而言,寺廟僧人制作的龍婆古曼童就屬於上述這種,佛牌中的小鬼因為在制作時受到高僧的束縛,只能為善,不能作惡。

而東南亞巫師制作的阿讚古曼童就要邪惡的多,被抓進佛牌內的小鬼多數並非自願,生前受到數不盡的折磨,甚至連骨灰都被巫師掌握在手中。以這種方法制作的古曼童本身就是厲鬼,會根據供奉者的意願為非作歹,可一旦供奉者無法壓制住小鬼,就會被古曼童反噬,往往死狀淒慘。

至於蔣小瀅手中這尊古曼童。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由黑衣阿讚制作成,魂體卻純凈無暇的古曼童。”沈晏將佛牌拿在手裏正反面打量了一下。

“因為它的骨灰一直被香火供養著。”楚辭伸手拿過書包,在裏面掏了掏,找出一個精致的骨灰盒,上面還貼著小豬佩奇。

“呀!”

古曼童因為對沈晏身上陽氣的恐懼,一直蹲在不遠處瑟瑟發抖,可看見骨灰盒被人拿在手裏,忍不住克服恐懼躥過去,虛張聲勢地咧開嘴,露出一口尖牙,沖楚辭哼哼。

楚辭又從書包裏掏出個鋼鐵俠的手辦塞到它手裏:“你媽給的。”

古曼童“嚶”了一聲,抱著手辦蹭了蹭,被輕松地安撫下來。

楚辭這才接著陳述:“照蔣小瀅的說法,她當初意外懷孕後,被那個男人安排去一家醫院修養,結果醫生她告知胎兒先天不足,只能做人流手術。”

“手術和醫生都是男人安排的,但就在手術前,男人提出了一個充滿誘惑的提議……”

病房內,一副成功人士模樣的中年男人擁著病床上的蔣小瀅,充滿愧疚:“小瀅,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我欺騙了你,我沒有離婚,讓記者和其他人打擾到你的正常生活,所以這個孩子才會受到影響,先天發育不良。”

“滾!”

面對蔣小瀅的叱罵,他做出一副深情無悔的樣子:“你怎麽罵我都行,我的錯,我認。但這個孩子是無辜的。”

“它也是我的骨肉,我怎麽忍心就這麽拋棄它,我想你也不會舍得的……”

“小瀅,我認識一名緬甸來的大師,他精通降頭術,他告訴我說,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將孩子留在我們身邊……”

“再相信我一次好嗎?”

“是我的錯。”昏暗的房間內,蔣小瀅痛苦地向楚辭坦誠這一切。

經過幾日夜的掙紮,母性的自私終究還是占了上風,她默認男人將被流掉的胎兒帶走,數日後捧回一尊金光閃閃的古曼童。

“但我沒有想到,他制作古曼童並不是為了這個孩子,而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的前途……”

“於是……”沈晏問。

“於是蔣小瀅留了個心眼,偷偷配了保險櫃的鑰匙,趁人不備,帶著古曼童和孩子的骨灰遠走高飛。”楚辭拎過抱著鋼鐵俠的小鬼,掂了掂重量,問沈晏:“是不是個好故事?”

“假如心懷惡念的人得到了應有的報應,就是個好故事了。”沈晏回答。

“也對。”

“故事的男主角是誰?”可能是之前收到那個快遞的緣故,沈晏對“東南亞來的大師”格外感興趣。

“巧了,”楚辭笑道:“我也這麽想。”

“所以我問了一下蔣小瀅,她寫了這個給我。”

從兜裏掏出張字條,上面用清秀的字跡寫著——

“臨江市天心醫療集團,宋志遠。”

“醫療集團?”

“嗯,旗下業務遍布醫療產業,最有名的是天心美容會所和天心私立醫院。”楚辭打開手機,看了看百度百科,勾起唇角。

“巧了。”

“怎麽?”

“蔣小瀅的助理懷疑她因為壓力過大得了精神病,想要送她去的地方你猜是哪裏?”

“?”

“正是這個天心私立醫院。”

……

房間內沈默了一下,兩人似乎各有想法。

片刻後,楚辭伸出手指,撓了撓沈晏的掌心。

“我們明天去天心醫院看看?”

“好。”

滿意地達成共識,楚辭拉起天清哥哥的手,走進臥室:“睡覺!”

“哢噠”一聲,臥室的門合攏,還貼了張禁制符。

“好像忘了什麽?”模模糊糊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沒有,你感覺錯了。”

“好吧。”

“……”

冷冷清清的客廳內,被遺忘在原地的古曼童抱著鋼鐵俠,撅著屁股爬了爬,坐到自己的佛牌上。

“呀?”

“呀呀?”

一連叫了兩聲都沒人回應,它一歪頭,飄到臥室前面,伸手一推門。

“!!!”

紫色的電弧“滋啦啦”閃過古曼童的周身,給它燙出個時髦的自來卷。

頂著羊毛卷的小鬼楞了幾秒,然後“哇!”一聲,抱著自己的玩具淚流成河。

·

次日。

神清氣爽地從床上爬起來,楚辭撕下一頁日歷,看了看今天的課程表。

“上午沒課,我們去醫院吧。”

“把黃叔叫上。”

開門的時候楚辭還是覺得自己忘了什麽,然後——

“嗚哇”一聲,他和坐在門口的古曼童面面相覷。

“哇哇哇!!”古曼童哭了一晚上,終於看到有人出來,頂著兩個蜜桃般的淚泡眼號得更大聲,還打了個嗝兒。

空氣中飄的都是它哭出的陰氣。

楚辭:“……”

急!被陌生人托付孩子的第一天,我讓它哭出了一條河怎麽辦?

楚辭默默伸手,把靈力轉化成純正的陰氣,捂在古曼童的兩個淚泡眼上。

“嗝兒?”

古曼童像個大頭娃娃一樣上半身朝仰了仰。

半分鐘後,楚辭撤開雙手。

“完美!”

只見淚泡眼消失無蹤,古曼童的眼睛又變成了兩顆黑葡萄,一閃一閃,因為被灌溉了充足的陰氣,腮幫上甚至比之前多了些肉,如同加了層濾鏡。

“走吧,天清哥哥。”楚辭把佛牌一抄,心安理得地招呼未婚夫。

幫你美顏一下,假裝無事發生。

沈晏忍不住露出個笑容。

他洗漱過後,和楚辭吃過早餐,正準備出門,剛走進電梯沒多久,突然眉心一皺。

“怎麽?”

“麻煩找上門了。”

話音未落,電梯門“叮”一聲打開,黑影氣勢洶洶地刮過半個地下停車場,刮到兩人面前。

鬼王顯然是看見了沈晏臉上的表情,示威地塞了個小蛋糕給楚辭。

“我最近新收的廚子做的,你嘗嘗,聽說他生前是五星級酒店主廚,評過米其林星星。”

“嗯,”楚辭看了看手裏漂亮的水果蛋糕:“看起來還不錯。”

也難為了鬼王一路上用陰氣保著鮮,從盒子裏掏出來的時候還涼絲絲的。

“嘗一口。”鬼王又掏出來一把小銀叉,塞到楚辭手裏。

盛情難卻,楚辭剛叉了顆草莓,就聽鬼王一臉平靜地說著兇殘的話:“不好吃就吃了他。”

楚辭:“……別隨便吃人,不,吃鬼。”

“為什麽?”鬼王歪頭,故意用肩膀擋開礙眼的沈晏:“反正是外國鬼,不吃白不吃。”

“……”

楚辭對他的腦回路有點絕望,他想了想,似乎摸準了鬼王的脾氣,沈吟道:“外國鬼有可能是白巧克力味兒的。”

果然,鬼王在重重陰氣的籠罩下擰了一下眉。

他不怎麽高興道:“那算了,白巧克力膩得慌。”

“呼——”楚辭舒了口氣,感覺自己真的不容易。

他正準備嘗一口小蛋糕安慰自己,突然肩膀上一涼,耳邊傳來“咯咯咯”的笑聲。

古曼童之前被鬼王嚇得夠嗆,一直乖乖地窩在佛牌裏沒動,可還是被“白巧克力味兒的外國鬼”給逗樂,發出被掐住脖子一樣的笑聲。

“……”

鬼王的臉色就沈了下來。

他擡頭,放出一絲氣勢:“笑什麽笑?”

目光上移,在看見小鬼正臉的一瞬間,猛然僵住。

“怎麽了?”楚辭被他嚇了一大跳,一不留神還以為鬼王變成了石像。

石像一點點龜裂,因為離得近,可以聽見自言自語聲。

“我才……我才離開了一禮拜……”鬼王的聲音裏蘊藏著深深的震驚和悲痛。

“對。”楚辭歪頭。

“我才離開一禮拜,你和他居然連孩子都有了!”浩蕩的鬼氣以他為中心爆發出來,將四周的空氣排開,一時間竟然令人有些呼吸困難。

首當其沖的古曼童被嚇成了一團黑霧,“嚶嚶嚶”哭著往佛牌裏躲,生怕躲得不及時自己被人當成小蛋糕給生吃了。

“你冷靜一下!”楚辭怎麽也想不明白鬼王究竟是看了多少韓劇才能產生這種聯想,他艱難地用靈力打出一道符咒,阻止他破壞停車場的舉動。

哪知此舉就如同火上澆油,讓鬼王更加嫉恨。

他身周的氣勢更盛,冷冷地剜了眼古曼童,看向楚辭的眼神既偏執又委屈。

“你還為了它兇我!”

楚辭:“……”

拔下水果蛋糕上的巧克力管,他假裝這是支煙,唏噓地湊到唇邊,吹了口氣。

然後楚辭強行冷靜下來,把蛋糕塞給沈晏,拉起鬼王的衣領,沖著他耳朵吼。

“你哪只眼睛看見這是我們的孩子?!”

“我們倆都是男的,是我生還是他生?或者你生?!”

“說話!啊?”

“我拜托拜托你,吃醋也講基本法好吧?!”

鬼王:“……”

好兇。

嚶QaQ

作者有話要說:

楚辭:我拜托拜托你,吃醋也講基本法好吧?!你當你是香港廢青嗎?!

鬼王:嚶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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