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徐爸爸一向是溫厚可親的，即便是現在這種難堪的狀況下，他也沒有失去理智，更沒有對周而過多指責，這反而讓周而更內疚。可是她在醒來的那一刻就知道，無論是什麽，她都應當毫無怨言的承受。

“端端，你愛徐耽嗎？”

周而沒想到會有這個問題，她不敢看徐爸爸的眼睛，但更不會撒謊。

“不愛。”

“總比你說愛要好吧。因為你不愛他，所有的行為都得到了解釋，而如果你頂著愛的名義還做那麽多傷害他的行為，更叫人難以理解。這件事裏徐耽的處理方式總歸也有不對的地方，可即便你不愛他，也應該尊重他。權衡而言，確實是你對不起他。”

周而感激對方的態度，認真聽著沒有辯解一句，她還有什麽可辯解的呢？她只需要贖罪。

“等徐耽醒來，你們就離婚。”短短幾天，徐爸爸蒼老了許多，“以後我們徐家和你周家，再無瓜葛，你也不要再見徐耽了。”

周而知道這是徐家對她最後的寬容，她點點頭，“媽媽她……阿姨還好嗎？”

徐爸爸苦楚的笑，“我會盡量不讓她來見你，你也不要去徐耽那裏，就這樣吧。”徐爸爸說完就走了，周而一個人站在走廊裏。

她的小腹還未來得及感受被孩子填滿的感覺，就什麽都沒有了，現在她的心也空了，世界之大，到底要抓住什麽才能安心，自己嗎。

“糖醋排骨要涼了。”宋遲忽然從身後抓住了她，因為生病和流產，周而整個人薄如紙片，宋遲抓住他肩膀的那一瞬間心沈了沈，怎樣才能牢牢地抓住這個女孩子呢？

徐耽腦部受傷嚴重，雖然身體機能無大危險，唯獨意識不能清醒，一直昏迷著。

周而想去監獄看周爸爸，宋遲陪她去了，可是卻被告知對方不願會見。回來的路上周而總是想起禾夏。禾夏離開後，林鐘暮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他是和妻子冰釋前嫌，還是選擇了一個人孤獨終老？

“你為我耽擱太久了，回上海吧。”周而忽然開口。

宋遲把車停在路邊，“其實我去和徐耽的醫生談過，我建議轉去上海，我在的醫院有很多腦科方面的專家，在上海甚至全國都是最好的，這樣對徐耽比較有……”

“醫生。”周而縮著腦袋，像被搶了松子的松鼠，“為什麽你一點都不介意呢？即便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難道就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嗎？”

“我不介意啊。”宋遲語氣是那樣自然，“記得嗎，你第一次問起我對婚姻的看法，我就告訴你我是不婚主義者，那是因為我知道你不能嫁給我，不會嫁給我，所以我不想你有負擔，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至少是輕松的。”

“的確是輕松的，輕松的有時候我甚至忘了自己是在騙你，以為自己和別的女孩子一樣，純粹的陷在戀愛裏。可是當我一離開你，我就會清醒，然後短暫遺忘的痛苦就會加倍用來。可是我不能表現出來，在我做好撤退的準備之前，我不能打破任何一邊的平衡。提心吊膽就是不忠的代價，失去一切是必然的結果。”

“傻孩子才不會失去一切呢。”宋遲去握她的手，周而巧妙避開，是要理一理他們之間的事了，“如果不是因為舍不得離開你，我絕對不會厚顏無恥的撐下來。可是現在，我的自尊心，廉恥，道德感都崩潰了，但我清楚的知道我仍無法離開你，尤其是在失去這個孩子之後。”聽到她這樣說宋遲稍微放了些心，周而繼續道：“但是我和徐耽的事情還沒有結束，我希望你回避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你可以當做是我在挽救自己可憐的自尊心。如果我們還能在一起，我希望是好的我，沒有心理包袱，也可以不計後果，有真正的自由。”

宋遲沈默，周而已經不再開口，只等他回答。

“我愛你呀，所以，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我等你。”

周而終於哭出來，從被父親拒絕見面，和這一路為開口所做的所有準備，想想就要哭了，可還是忍到了現在。

“如果你沒遇見我，即便不可避免的遇見了，如果那天我沒擡頭，沒有追出去，你會不會比現在過得好一點？”

可是來不及了，說什麽都來不及了，宋遲知道的。

那一天周而穿的白色毛衣，別在耳後的暖棕色齊肩發，有些潮紅的臉色，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記憶裏。

“醫生，我頭疼。”周而說了第一句話，他像被扔進了真空環境裏，也不知道自己對她說了什麽，什麽聲音都聽不見，稀裏糊塗寫了病歷單。可是那天周而也是糊塗的，她把病歷單忘在了宋遲的辦公室。

在下一個病人不解的神色中宋遲追了出去，那是宋遲這輩子做的最不宋遲的事，可是又不違背他果斷的風格。

周而坐在水壇邊，有小朋友走過來直勾勾的看著她，宋遲看不清他們是在說話還是什麽，慢慢靠近才發現周而在哭。

“可是你都這麽大了呀。”六七歲的正太奶聲奶氣的，故作老氣橫秋的帶著上海口音，“你這樣很不好的伐。”

周而擡起臉，理直氣壯道：“就你可以哭？你能不能走開點啦。”女孩子急起來也帶著吳儂軟語的特色，不過看架勢到時要吵起來了。宋遲趕緊上前，“周小姐，你忘了東西在我辦公室。”雖然這樣叫了，但心裏卻不大願意承認，她不像周小姐，更像周小朋友。

周而用手心捂著臉，聽到宋遲的聲音後急急忙忙擦了擦，半低著頭接了過去。

“藥方就在左邊路口，記得去配藥。”宋遲叮囑她，周而只是微微點頭。小正太嘆了口氣，“女人就是不省心的呀。”他說著從口袋裏拿出紙巾舉到周而面前，又回頭看著宋遲：“醫生，哭能治好嗎？”

宋遲忍俊不禁，可是他更好奇周而哭的原因，“能。”

小正太很激動，“真的嗎？”

宋遲點點頭，小正太又道：“那你把這個小姐姐治好吧，我爸爸說過，好看的女孩子都不應該讓她哭。”

是個可塑之才，宋遲讚賞的看著他，“恩，我把這個小姐姐治好。”

“原來醫生這麽厲害嗎！”小正太正哇哇叫著，不巧後面有人揪住他的耳朵，“乖乖去掛水，再逃跑就打針了。”小正太嚇的臉色發白，不一會就被拎走了。

宋遲這時才能和周而好好說話，可是還有什麽可說的呢？病歷單已經給了，自己還有一大堆病人等著，周而又像是什麽都不想說的樣子。

“註意身體，我回去了。”宋遲告別，轉過身卻被周而叫住：“哭真的能治好嗎？”

果然是個小朋友吧。

愛情小說裏是怎麽寫的？那天陽光正好，他穿了件白襯衣，一切都是你喜歡的樣子。除了宋遲穿的是白大褂，其他都是剛剛好。

周而用手心捂著臉，然後擦了擦臉勇敢的看著宋遲：“如果沒有遇見你，如果那天你沒追出來，我也許不會對不起那麽多人。但我能確定的是，我最對不起的是我自己。這一生沒能遇見真正愛的人，對自己實在太抱歉了。”

作者有話要說：

醫生，希望能夠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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