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耽最後還是沒有問她去了哪裏。

大雨一下一整夜，周而蒙著被子睜著眼，她沒有餘力去擔心徐耽會起疑，腦海裏只有宋遲被滂沱大雨吞沒的背影，那一秒仿佛整個城市倒立，所有的東西都歸不了原位，五臟六腑離開了該有的位置，他走了，不會回來了吧。

第二天仍沒有放晴，氣象臺更是發送了臺風預警。遇上這種天氣客戶那邊也不方便去了，餘念也不好出門玩，三個人到了飯點索性去酒店樓下的餐廳吃飯。

玻璃墻外站著一些躲雨的人，周而想，雨明明沒有停過，為什麽他們都沒有帶傘呢？還是人就是如此，知道會被淋濕，也抱著僥幸心理未必會去采取什麽措施。

周而只顧著看窗外，沒發現顧攜疑惑的眼神，餘念搖搖頭，示意他不要打擾，更不要開口問。

然而周而忽然站起身，她剛走出一步卻回頭看了一眼餘念，像是有某種默契，在這一眼就猝然達成。餘念沖她露出一個笑容，和外面潮濕的雨天不一樣，那是松軟而帶著陽光的，周而沒再猶豫，快步跑出了餐廳。

她穿過錯落有致的花園，繞過迂回曲折的覆古長廊，見到了來過多次也沒在意的景致，卻唯獨不見剛才追尋的身影。

因只是下來吃頓午餐，周而只穿了極簡的白T和休閑褲，淺色的衣服被雨浸濕後很快露出身線，她遲鈍的沒有察覺出尷尬，直到身上忽然多了件衣服，耳邊多了句話：“久等了，我們回去吧。”

“你回來了。”周而沒有敢轉身，人到跟前，反而有些不敢去確認。

宋遲笑了，“難道我應該一氣之下把你丟在這裏嗎？”

“不應該嗎？”

“怎麽永遠這樣傻裏傻氣的。”宋遲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沒吃飯就跑出來了吧？”他其實在不遠處看了她一會了，只是自己不是聖人，內心怒火與委屈猶存，像是一個無聊的小小懲戒，卻又始終狠不下心。

周而曾在一次爭執中說過：你並不是真想知道我在做什麽，你只是想盡了這樣的義務好讓我閉嘴。

宋遲反問：那麽，你憑什麽就該享受別人的關心呢？

這是唯一的一次爭執，他說的唯一一句重話。現在他知道了，周而所有的任性和依賴，是他縱容的，既然他當時沒有加以制止，又有什麽資格事後來約束對方呢？

“醫……”

宋遲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反正昨晚開始她講的都是自己不愛聽的，幹脆自己也學她任性一回。四面開闊的方形院子裏，偶有人撐傘快步路過，對於兩個淋著雨面面相覷的人最多是投去好奇的一眼便匆匆離去，直到宋遲忽然將周而身上的外套拎起來罩過她的頭頂，自己則低頭咬住了周而的唇，終於有人目瞪口呆看過來，像看偶像劇似的，有幾分稀罕。

她是應當掩護起來的戀人，而自己卻十分想暴於人前。

“我將殺你。”宋遲很快松開她，周而有些懵懵的，她記得這個吻得含義，是有一天她從書上看來，教會宋遲的。

某一天她忽然咬住他的唇，說：在意大利黑手黨中，含住對方嘴唇的意思是：我將殺你。

今天他以其人之道還以其人之身。

宋遲容易做夢，這一晚他又忽然夢至醒來，起身看到房間裏有電視的微弱光亮，端端穿了他的襯衣捂著嘴從洗手間出來。

“又做夢了嗎？”

宋遲恍惚還在夢見，問道：“他們人呢？”

“誰？”

“我的學生。”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做夢了。”

宋遲捏捏眉心，驀地笑了，“我夢見帶你和我們科室的人聚餐，忽然間散了，只剩下我們倆。”

周而想笑，卻突然咳出來，宋遲以為她感冒了，周而搖搖頭，“最近嗓子不好，總覺得咽東西有點困難。”

“最近抽煙厲害嗎？”

“比之前是多一點，但還不至於這麽嚴重，可能有些發炎吧。”

“我明天帶你去看看。”

周而點點頭，窩到宋遲身邊躺下。可是她睡不著，又不敢老是動來動去，除非嗓子實在難受才轉過去咳幾聲。宋遲好像很累的樣子，大概昨天被她攪的一晚沒睡好吧。她又背過身咳，宋遲忽然伸手把她圈過去：“我不睡，你別動，要咳就咳我身上好了。”

醫生總是對這些細節尤其註意，宋遲也是，然而對她卻沒有這些原則。

周而想起小時候重感冒，鼻涕眼淚和在一起臟兮兮的，可是父親總是拿手帕不厭其煩地給她擦，也從沒有嫌棄過她嘔吐的穢物，或是不耐煩她夜裏鬧騰，也許世上所有愛孩子的父母都是這樣，但能夠這樣對待情人的男人，卻很少吧。

早上醒來嗓子更是嚴重，也許是淋了雨，雖然吃了預防的藥但幾乎不能說話，周而被餓醒，起來發現宋遲早已經收拾妥當了。

“想吃什麽？”他很了然。

周而咳了咳，仍然放棄了，宋遲拿了水和藥過去，“這是飯前吃的，早飯想吃什麽手機發給我，我現在去買。”

周而拉住他，帶了些玩心的開始用手比劃起來，宋遲幹脆坐下來認真的看，三角形的，會動的，還有會飛的？

“金槍魚土豆三明治？蜂蜜綠茶？”

周而忙不疊點頭，繼而又瞪大眼睛看著他，好像他不應該能看懂似的。宋遲摸摸她腦袋，“上次你在這裏吃過的，還說那家很好吃。”周而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沒想到他連她吃的口味都記得。

被臺風侵襲的城市，路上沒有行人車輛，高速封路，整個城市仿佛暫時的與外界失去聯絡。這種感覺讓人安心，更讓周而安心。

“耽誤你工作了吧？”到了中午，嗓子終於恢覆了些。

“我發現難得的休假，也不錯。”宋遲有些得意：“你又教會我一個，偷懶。”

周而心事沒有放下，“可是臺風總會走，我們也會走。”

“既然是我們，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周而沒有接話，沈默許久後才望著窗外被狂風吹折的喬木道：“你為什麽沒有問我，突然說分手的原因。”

“你累了。”宋遲不假思索，“戀愛總是辛苦的，尤其是同我這樣的男人。”

“不，如果歸咎於戀愛本身和你所帶來的辛苦，就太矯情了，也對你不公平。真正的辛苦來源於我自己，如果在我所能預見的未來內已經看到了不好的結果，趁還能各生歡喜的時候，一別兩寬才是最好的辦法。”

“所見未必所得，何況也只是你的猜測。對於我們在一起這件事，我只覺得是意外的驚喜，我沒想過我本身還會去追求這些東西。更多的時候你像個孩子，我不能說我可以指引你，但希望你相信我，無論有什麽情況發生，我會和你一起面對，你也要相信，愛本身的美好不容置疑。”

周而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倏地生出一絲真相已大白的錯覺。可惜他的話太模棱兩可，以往也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表明，他有知道真相的可能性。

周而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時餘念發來的信息：我們在餐廳等你。

“好了，下樓吧，你同事在等你吧。”宋遲看了看時間，催促她道，周而有些為難，按照常理，她應該邀請他一起嗎？如果是光明正大的戀人，這才是被期待的答案吧。可是周而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然後率先離開了宋遲的房間。

顧攜對於這兩天行為詭異的周而有一大串疑問，奈何迫於是個人隱私，又有餘念淫威，只好假裝沒註意到。

周而很感激餘念，她看上去頑劣，其實非常細心體貼。總覺得對這個女孩子，有一種特別的信任。而餘念對周而則有一種粉絲對偶像的崇拜感，她自己也說不出來，內心從見到她的第一面起就非常渴望親近，不然也不會貿然厚著臉皮求顧攜帶她來。

三人正各懷心事的吃著飯，餘念忽然擡頭瞥到一個人影，她激動地站起來招手：“宋醫生！”

周而的勺子差點沒抓住，顧攜順著餘念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瘦削高大的男人正站在他們不遠處。宋遲穿著休閑的襯衣，外套隨意的掛在手臂上，發現認出自己時也是微微一楞，隨即扶了扶眼鏡，禮貌一笑。

餘念已經跑過去打招呼，周而顧不上聽他們說什麽，只知道回過神時餘念已經把宋遲帶了過來。她擡頭和宋遲對視，在餘念說完“這是周姐姐，周而”後搶先一步站起來：“你好，宋醫生。”她有些突兀的伸出手，宋遲楞了楞，握住。

“你好，周小姐。”天生低沈的嗓音帶著一絲故意的玩味，顯出別樣情愫，這讓顧攜瞬間有了一種“這人莫不是看上了周而”的錯覺。

宋遲並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在顧攜的旁邊，周而的對面坐下了。

周而不敢太過頻繁的看他，更不敢想剛才那一句“你好”會帶來怎樣的誤會和受傷，可是宋遲好像真的不認識她一般，從善如流的同餘念和顧攜交談著。

“周姐姐，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醫生。”

“是嗎。”周而努力自然的笑，卻沒忍住咳嗽了一聲，接著宋遲也自然的從外套口袋裏拿出藥，“周小姐不要抽太多煙，這藥養嗓子。”

“哇，宋醫生這你也看得出來嗎？”餘念傻乎乎的說話，顧攜瞥了她一眼，少女眼裏對尚算陌生人的崇拜真是不好看。

周而只是微勾嘴角接過藥道謝，再不敢去看他眼裏越來越深的笑意。

四人一時正無話，周而的手機響了，是徐耽。

作者有話要說：

PS：明天過個生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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