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胸中久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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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之前和你說過,我和你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現在他們正各自捧著一杯熱茶坐在暖爐旁邊,像是幾天之前的生活又重新來過一遍,連坐著的位置都沒有變,外面的風雪也還沒有停。

“我知道。”喻文州很慎重地點頭,“你醒來的第一天,就和我說過這些了。”

“但是我和你說沒說過,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之間的關系?”

他終於把他知道的所有故事都告訴了喻文州,包括那本小說原本的結局。說的時候懷抱著某種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悲壯的心情,而對方卻始終不動聲色。

“就是這樣。”他最後說:“既然龍說那兩個是核心的話,那麽丟進去應該就能阻止將來會發生的災變吧——剩下的魔法的事情我不懂。”

“嗯。”喻文州點了點頭,額前的發垂落下來,他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我明白,你放心吧,會沒事的。”

然後他又說:“謝謝你。”

“我……”黃少天想再跟他說點什麽,這樣稍微有些疏離的喻文州讓他想起他看的那本書裏寫的那個術士,忽然之間就有點心慌。但是轉念一想,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一個朝夕相處的人告訴你,你所有的人生,你生活的整個世界,所有你曾經為之痛苦過、為之掙紮過的經歷,全部都只是一本供他取樂的小說……

說是天翻地覆的打擊可能有點誇張,但是畢竟不是什麽能夠輕輕松松一笑置之的事情。

“我是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他因為緊張而不自覺蜷縮起來的手指被喻文州握住了,熟悉的體溫讓他漸漸放松下來:“很多事情我還是要再想一想,不過……”

“你那時候要去耐爾法特山脈,是為了我吧。”

“你知道,我會在那裏得到力量。”

他的眸子是溫柔的藍,如同倒影在淩特略湖底的天色。

黃少天只能匆匆地點了點頭,抽回手又問:“那你知道終焉之地的開啟方法嗎?書裏沒有說,所以……”

“大概。”喻文州也收回手來攏在袖子裏:“聖墓打開的時候,我又獲得了很多記憶。”

“不過不管怎麽說今天都太晚了。”他站起身來,給窗子和門上的封禁結界又加固一層,所有的火光與溫度都被攏在這間小屋裏,一切都溫暖而動人。

“先休息吧,有什麽明天起來再說。”

黃少天應了一聲,正想去鋪開他們的行裝,就聽見喻文州又開了口:

“不管怎麽樣,少天,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而那天晚上,喻文州徹夜未眠。

黃少天被他丟了一個睡眠魔法和一個美夢,在睡袋裏睡得人事不知。

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個人的話,他認真而愧疚地說著你的世界在我的世界裏只是一本小說,然後又說,我也沒想到會遇見你,穿越進一本書裏,你知道對我來說是如何地不可想象。

所以很多疑惑都得到了解答,為什麽他總是用一種很微妙的遺憾眼神望著他,為什麽他知道藍雨,為什麽他執意要去耐爾斯特山脈,並對他獲得的力量沒有表達出太多意外的驚喜。

他並不在意黃少天所告訴他的、原本自己的結局,那個人所說的,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自己做得出來的事,他完全不懷疑這一切發生過的真實性。可現在喻文州的命運已經被黃少天所改變了,一切都不會再像那樣發展,甚至困擾大陸的、即將到來的災變也會被解決。只是在黃少天講述的過程中,他曾經很多次地差點控制不住自己,脫口而出一個問題。

——“所以那個故事裏,自始至終都沒有你對嗎。”

那仿佛昭示著某種必然到來的結局。

但是不管怎麽樣,黃少天願意告訴他這些,還是讓他覺得開心,不管在那個人眼裏他乃至於整個世界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他最終選擇與自己推心置腹,而不是將一切都隱沒在心裏變成一些越滾越大的謎團。

他不懷疑黃少天與自己結交的心意,就如同他不會懷疑日光的溫暖。

他們只是在命運的偶然之中,恰巧相逢。

但是自己所有的人生都被改變了,對於他自己來說,全然沒發生過的那段也是。在發現黃少天去了那麽多地方其實是因為他之後他的胸口幾乎緊脹得說不出話來,那個人比他所想的要在意他很多,這讓自幼孤獨長大的術士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所以得到這種力量也是為了他……

他在黑夜裏點起一簇星光,看著自己的指尖。

黃少天為他做了那麽多,現在該輪到他來做點什麽了。

不管怎麽樣,要付出什麽代價,他都會把黃少天完好地送回他原本的世界去,他一直生活著的、熟悉的地方,讓他在那裏能夠安安穩穩地走完他的人生。

他聽黃少天說過的,沒有魔法,也沒有冒險,平靜無波的,那個世界的人生。

只是希望他偶爾還能翻開那本書看一看,偶爾懷念起榮耀大陸的星星。

轉天被喻文州煮的粥的香氣叫醒的時候,黃少天簡直覺得昨天晚上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那個人如往常一樣地對他微笑,喊他收拾一下來吃早餐。粥裏放了一點點糖,吃起來十分的甜潤。

“我昨天晚上睡得還挺好的。”他跟喻文州說,“我本來還以為我會失眠呢……大概是終於對你把這些事說出來了吧,之前我還挺緊張的,生怕自己說漏嘴。”

“做夢了嗎?”喻文州笑著問他。

“做啦。”黃少天一楞就也笑起來了,“是個好夢。”

他咬著勺子想昨晚他夢見的喻文州。

他們又回到了淩特略湖畔,坐在那片草地上一起看星星。

喻文州給他講榮耀大陸古老的傳說,他聽著聽著卻數起那個人的眼睫毛,自己都說不清的入迷。

喻文州問他,少天,我剛才說什麽了?

他如夢初醒,漲紅了耳朵。

然後喻文州就又有點耍賴,說不行,我不能白說這麽久。

他幾乎是有點驚訝地看著這個在他從前的認知中、幾乎是疏離人世的術士了,然後就仿佛中了什麽超高級的定身魔法,只能看著喻文州一點一點地湊近,然後吻了她。

他的嘴唇微涼而柔軟,像是小時候吃過的桃子果凍、或者什麽別的更甜的東西。

然後他說,少天,我喜歡你。

而他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地也吻住了喻文州。

那真的是個再好不過的夢了。

只不過清晨醒來一瞬他就知道了,那也就是個夢而已,投射心底的願望而產生的美好幻影,他是那麽希望喻文州能像自己喜歡他一樣喜歡自己。

但是昨天把世界的真相說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完全放棄這個本來就不可能的可能了。

他無比清晰、無比清醒地告訴喻文州,一次又一次地,用言語反覆描述、加固這整個事實。

——他們原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他們本不該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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