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們如黃少天所願，露宿在那片湖邊。

“說起來雖然都是山和湖，這裏和你住的那裏感覺不太一樣。”坐在火邊烤面包的劍客這麽說著，“怎麽說？你那裏要安靜很多？”

“其實是因為地脈。”魔法師一邊給他們摘來當野味的小蘑菇抹上蜂蜜一邊隨口解釋：“淩特略湖下是水元素匯聚的地脈，空氣比較濕潤，住在那裏的人也比較容易體驗到心靈澄凈的感覺，培養魔法師的月光城堡會建在那裏，也有這個原因。”

“而這裏的地脈聚集的是土元素，莊稼比較容易生長，人們也都很淳樸熱情。”他笑，“你感受到了。”

“這麽說是的。”黃少天點點頭，“那應該還有其他的元素吧，除了這兩種之外的呢……？”

“然後在這片區域比較多的，應該就是風元素了，代表……”

很早之前他就發現他自己漸漸地開始喜歡聽喻文州說話。

他聽得懂的那些也好，聽不懂也無所謂，看著魔法師坐在他對面，聽著他用好聽的聲音絮絮地講一些事情，就感覺腦子裏那些漂浮無所依的東西漸漸落到了地上，然後生長出遮天蔽日的茂密森林，踏實又溫暖。

從簽訂那個冒險者契約開始嗎？還是幹脆就從遇見喻文州開始，或者，從他在書店裏買了那本書開始……

他是徹底分不清了。

“所以，你所生活的那個世界，沒有這些嗎？”為他講述完榮耀大陸的地脈關系的魔法師這麽問著。

“也有吧……可能有，我不清楚。”黃少天說，“那就牽扯到風水學了，有人信有人不信，畢竟那裏和你這裏，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嘛，這些細節有關聯的幾率很低的。”

“也是。”喻文州點了點頭，把手裏幾串抹好蜂蜜的小蘑菇遞給他讓他去烤，然後收起了蜂蜜。

除了畢畢剝剝的火聲，這個夜晚安靜下來了。

風掠過指尖與發尾，掠過這個寧和的湖畔，掠過遠山、與波瀾起伏的叢林。

他們分享食物，分享果酒，分享一些有趣的小故事，言語不多，但全都溫情脈脈。說累了就幹脆一起躺下，手枕在腦後，看著眼前無窮無盡的夜空。

“今天晚上沒有月亮。”黃少天說，“不過星星倒是很多。”

“我喜歡這樣的晚上。”躺在草地上的喻文州說，“還住在淩特略湖的時候，這樣的晚上我會去看星星。”

“這麽浪漫的愛好。”黃少天笑他，“是在學占星術什麽的嗎？”

“雖然有在學……”喻文州看他一眼，又把眼神移回去：“不過星星和別的東西不一樣的。”

“你看，只有這麽小一點，光芒微弱。”

他用拇指和食指，在黃少天眼前圈出一顆星星來。

“和太陽、或者和月亮比起來都太黯淡了。”

“但是晚上沒有太陽，月亮也不會經常出來。”魔法師娓娓地說著，“就好像今天這個晚上一樣。”

“但是你看……”他把手從黃少天的眼前移開了：“星鬥漫天，就仍是光。”

“剛開始練習魔法的時候，真的是太難了。”他像是事不關己一樣地說著，“不過累了整個白天，晚上的時候再看看星星，就覺得還是能撐下去。”

“畢竟這個世界並不只有一種光。”

“那如果你有了力量呢？”一直安靜聽著的黃少天忽然問，“如果你有了力量，遠超你想象的強大，也遠超那些曾經看輕你的人的強大——”

“那當然很好了。”喻文州說，“但是和我並沒有什麽關系——又不是說有了力量，我就不是我了。“

“當然。”問他話的人突然笑出聲來，接下來的話也不知道是說給他聽，還是喃喃自語。

“我早知道的。”

這個話題似乎就這麽突兀地到這裏結束了，但是夜晚還沒結束。

“別說我的事啦。”後來先開口的還是喻文州：“給我講講你那個世界的事情？你的生活，或者你的家什麽的，今天一直聽我在說。”

黃少天忽然看他一眼，然後又飛快地把眼神轉回去。

“你還真是……也是，我是不是沒跟你說過我是個什麽情況啊，好像還真沒說過。”他翻了個身，幹脆對著喻文州側躺下來，也扯了扯他的袍子讓他轉過來，兩個人面對著面，連彼此呼吸的顫動都能察覺。

“大概今天晚上真的是告解時間。”他咕噥著。

“如果是我問了什麽不合適的問題的話……”敏感的魔法師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波動，剛想開口打斷他的時候，就看見黃少天勾了勾嘴角。

“其實也沒什麽的，告訴你也行，我就是沒想到要說，畢竟這麽多年了，也從來沒人在我面前問這些事。”

“而且，你的故事我全都知道了啊。讓你眼裏的我只是個一團謎的、從另外的世界來的奇怪人類，我不大喜歡，而且也不公平。”

“那我會很認真地聽。”喻文州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指，溫暖的體溫貼上來，黃少天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顫一下，卻又發現並不討厭。

“你可以說到你不想說的時候為止。”

那天晚上黃少天講了他的整個故事，有的話是從前和別人也說過的，更多的是他一直都埋在自己心裏的。他最後跟喻文州說你看，其實我和你都一樣，你被他們賣給了魔法城堡，而我是從一開始，就沒見過他們。

“小的時候也會想，他們是什麽樣子，為什麽要把我丟在保育院門口，他們還記得我嗎……之類之類的。”他笑了笑，“後來長大了，也就不想了，畢竟故事已經發生，結果已經造成了不是嗎，我現在也並沒有過得不好。”

“也許這其中有什麽原因。”喻文州最後只能說。

“大概吧。”黃少天握著他手指的手勾了勾，“不過你看，那家保育院一直在那裏，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人來問起過我。”

“所以大概就也明白某些事情了。”他又笑起來，“所以啊，我一直覺得你跟我大概有那麽一點點像。”

所以在書店才會買下那本書，所以在看到結局的時候才會覺得那麽憋屈。

也許還有，所以他才會來到這裏。

喻文州嘆了口氣，然後黃少天感覺他動了動，自己的肩膀被攬住了，臉貼在魔法師光滑的袍子上，青草的氣息、泥土的氣息，還有喻文州自己的味道撲面而來，他能體會到這個動作的含義，覺得眼眶發熱。

“你要是這麽覺得就好了。”喻文州說，“也許能讓你覺得安慰一點，暖和一點。”

說實話是，在黃少天告訴他之前，他從來沒想過，這個人的成長經歷會是這樣的。

他並沒有接觸過太多的人，但是以自身為樣本的話，他真的覺得不可思議。他這樣活潑開朗，笑起來眼睛裏像有陽光的碎片一樣，他本來以為他會在一個幸福的家庭長大，迄今為止的年月平安喜樂順遂無災——

他擁抱著黃少天的肩膀，像是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身體貼靠的地方沁入心臟。

其實就是如黃少天所說，開始的時候也想過，自己是和那些其他的學生有什麽不一樣嗎？為什麽他們就是被家裏懷著驕傲自豪的心情送來學習魔法，而自己則會被生下來的父母賣給月光城堡？可是在他從城堡離開後，或者更早之前，他就發現，自己漸漸地不想了。

因為想也沒有用，和他有關聯的那兩個人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想這個世界上人與人或者就應該是各自孤獨地活著，產生牽系，割斷牽系，然後再產生新的牽系，從來到往，一個人安定地走完一生。

但是遇見黃少天之後他想，可能也不是這樣的。

他不覺得自己和黃少天很像，就算在聽完他的故事之後也不覺得，但是他很高興，黃少天能這麽認為。

這個從奇怪的地方來的人幾乎帶給了自己一整個新的世界。

如果能讓他感受到些許慰藉，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黃少天在他懷裏埋了好久才把他推開，兩個人後知後覺地各自紅了耳朵，又恢覆成平躺的姿勢裝作什麽也沒發生。

“該回帳篷裏睡覺了。”喻文州說，“我去檢查一下結界，明天還要早起。”

“恩。”黃少天應了一聲，忽然又想起來一件事。

“說起來我還沒問過你呢。”他看過小說，知道很多事情了，但是這個問題卻還不知道答案。

“為什麽我那時候說我們的冒險團叫藍雨，你會那麽驚訝？”

“就是很驚訝。”聽他問起這個的魔法師又笑了，黃少天很驚訝地發現，他看著這樣笑起來的喻文州的眼睛，竟然有一種著迷的感覺。

“因為我本來也想用這個名字。”

黃少天剛想接一句為什麽，然後就聽到他的聲音繼續說著：

“你知道，所有的文字都有其歷史，而‘藍雨’，這兩個字，就是榮耀大陸所遺留下來的古文字片語之一。”

喻文州的聲音溫柔而平靜，像是拂過水面的夜風。

“我一直很喜歡它的定義，像是個美好的夢想。”

“它的含義是——”

“因相遇而產生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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