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睛，入眼是米黃色的天花板，同是淡色系的窗簾一直垂到地面。

這是一間他完全沒有印象的屋子，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到這裏來的。房間到處充滿了生活的氣息，應該是有人常住。房間的裝修有一些很不和諧的地方，一半是西式，一半是和式。不知道房間的主人是出於什麽意圖這樣設計，但看久了卻意外地沒有違和感，而且越看越覺得……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

他走下床，環視四周。發現跟英雄相關的小物件堆滿了房間的各個角落。馬克杯上印著他的q版造型。床邊也擺著一個他的等身抱枕。轉頭一看，發現連墻上的日歷都是歐爾麥特當年的絕版。他走向隔壁的那個和式房間，到處都是綠谷的周邊。

他有意查看了一下日期，發現並不是自己離開時的那個時間，SHOTO心下一沈，這裏大概不是他所到過的兩個時間線之一。

兩邊都正值盛夏，而現今四月的櫻花開得正好，窗外就有兩棵樹，有風從街口陣陣吹過，像是下起了一場櫻粉色的雨。他盯著窗外出神，說來真是奇怪，這明明是他第一次來的地方，但莫名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就像是他已經在這個地方生活了許多年。

……甚至能隱約想起數年前這兩棵樹剛種下時的樣子。

這不對勁。他簡單理了一下思路，之前跟敵人首領的那一仗時，他是想要賭一把的，同時也抱著必死的決心。現在看來結果並不壞，至少他還活著。那麽首先要搞清楚的就是他屬於哪個時空，是未來還是過去，或是並不隸屬於這二者其一的另一個平行空間。後者大概是最麻煩的一種情況。

他考慮著每一種可能性和相對的解決方式。正在思忖的時候，門打開了。

“焦凍君，我喊了你好多遍，你有聽到嗎？”

綠谷出久站在門口，笑盈盈地望著他，赫然是一年之前他所見到的樣子。雖然身量未長，但已經是20多歲的青年。

是他心之所系、念念不忘的那個人的樣子。

他心神巨震，但很快穩住了。如果他到了一個並不屬於他所在的其他的平行世界，讓他首先所要做的就是不打亂這個時空的秩序。這是每一個時間旅行者在出發前都被再三告誡過的，當然，過去的那個世界是個例外。

“抱歉，在想些事情，”他說。“我們是住在一起……多久了呢。”

他觀察著綠谷的臉色，見沒有異樣，便放心地繼續說下去。

“焦凍君連這個都忘了嗎？”綠谷咯咯笑起來，“我們不是一畢業就住在一起了嗎？還是你提出來的呢。嗯，我想想看，到現在差不多七年了吧。”

真好啊，他在心裏想，但面上絲毫未露。他想知道這個時空裏是不是還有另一個自己的存在，便旁敲側擊地問問了幾個問題，綠谷一一答了，他聽著放下心來。

SHOTO之前看了一下鏡子，發現臉上的疤還在，而本來的自己應該是在過去的世界裏就消除掉了才對，那麽這就不是他自己的身體了。這樣看來，這個時空裏，大約是只有一個自己的存在，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到來占了他的身體，只要找到離開的方法，應該就可以把本來的他還給綠谷了。

這方面果然還是要去找發目明才行，首先要避開綠谷的視線，他並不想讓面前的人因為這件事而提心吊膽。綠谷看上去並未起疑，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著日常。

上周在貓舍看好了一只貓，是只藍白英短，這周就可以領回家裏來了。門前的櫻花樹已經是第五個年頭，當時栽下去的時候，從未想過會開得這般好。

可不知道是不是轟的錯覺，綠谷每說一句，都會有意無意地帶上一句——焦凍君還記得嗎？

“當然。”他回答道。

“真的真的都記得嗎？”

“我想我的記性並不算差。”

綠谷端詳著他的臉，慢慢笑了起來：“那就好，因為我真的是一直在擔心，怕你會忘了。”他在口袋裏翻了翻，掏了什麽東西出來。

“吶，焦凍君……你還記得這個嗎？”

綠谷伸出手，他平攤的掌心上放著一些花花綠綠的小零食。

是美味棒。

是那場改變了他整個人生的戰役前，綠谷塞給他墊肚子的那種。

他難以置信地擡起臉，對上一雙笑意滿盈卻含著淚水的眼睛。

……啊。

無數陌生卻又熟悉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入了腦海，像是幻燈片那樣在他眼前不斷轉換著。

他們在櫻花盛開的季節紅著臉相互表白；在沒帶傘的下雨天交換一個濕淋淋的吻；在煙花大會交錯的光影下分享同一個蘋果糖；在成功收尾的戰鬥任務後和對方擊拳；在畢業季前夕夜色寧靜的操場上，用一個易拉罐環草草許諾了今後幾十年的人生……

他全都想起來了。

怎麽會忘記了呢……？

自己已經在改寫了的時間裏度過了七年這件事、因為之前的時空旅行而擁有了兩份記憶……這件事。

“我做過一個夢，奇怪的夢。”綠谷吻著他濕潤的眼角說，“夢裏我死了，可有一個人不甘心接受這個現實，他嘗試了各種辦法，甚至坐了一趟只有單程票的車回到過去想要逆轉時間。”

“我那時受了很重很重的傷，失血太多意識也很模糊了，感覺快要睡著了的時候突然聽見有個人在叫我。本來走了的他，不知為什麽又回來了，簡直像是奇跡一樣，我想一定是我上輩子做了許多好事，才能在臨死前看到最喜歡的人。”

…………

……

我還能這樣保持清醒多久呢？如果在最後的最後，再向他表白一次，會不會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綠谷坐在樹下，胸口的鮮血滲進漆黑的泥土裏，將身下的一小塊地方染成深紅色。

他原本還算平靜，卻在心裏浮現出那句話的時候全身冰冷，止不住地陷入了恐慌。

剛才自己怎麽還會有那樣的想法呢，他是要死的人了，一切都可以一了百了，而那個人還有很長很長的人生。他怎麽能因為自己的一點小心思，將他今後幾十年的時光都束縛在這一刻中呢？

這樣太自私了，還是不要見到的好。

大量的血液從他胸前的傷口湧出來，像是無法阻擋的洪流，綠谷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渾身冰冷，而諷刺的是，這血液竟然是他熱量的唯一來源，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唯一讓他覺得溫暖的東西，卻也在無情地消耗著他的生命。

他或許就快要死了，到最後居然還在考慮這樣的事情。可是所有關於轟焦凍的細節，卻不可控制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們第一次見面，並沒有給彼此留下多好的印象，交好的契機是一次血與肉的搏擊，聽上去一點也不浪漫。然而校園是一個特別的地方，能把所有的東西都變得簡單而浪漫美好，他曾埋伏在校園的各個角落，只為了約他吃個午飯而不顯特意，也會在上課的間隙回過頭偷偷看他。轟笑起來的時候，總是讓他忍不住楞神。

戀慕之心如同春雨後的幼筍，小而柔軟，本想藏著不冒頭，卻每每見了他又忍不住從土裏探出身。

英雄這個職業一直是榮耀與風險並存，綠谷自認不是個軟弱的人，他不想死在這裏不代表他畏懼著死亡。但他不想承認的是，這一刻，他潛意識裏還在等，等轟回來找他。哪怕他不願意承認，再見他一面，仿佛已成了他生命最後的執念。

綠谷最後向遠處望了一眼。

有個人正跌跌撞撞地向他走來。

這大概是全世界他最不會認錯的剪影了，雖然看不清面孔，但是他知道，那就是自己在等的那個人。

他到底還是來了。

還對自己告了白。

綠谷強忍著內心的痛苦與酸澀，做出一副平靜樣子，把力量渡給了他。這一刻他別無選擇，只能狠下心傷害自己最珍視的人。

……明明是最見不得他難過的。

綠谷想，有些事或許是命中註定不可強求。

他們終究是有緣無分。

…………

……

“可我真的很對不起他，那個人拼了命趕來見我，我卻不能給他想要的，還對他做了很過分的事。”

強大的力量伴隨著沈重的責任，你在那樣的情況下被我強行推上第一英雄的寶座，又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我害他傷心了很久，很想要對他好好道歉，可是當時卻沒有機會。等回來見到面，不知還能不能原諒我呢？”

綠谷抱著他的脖頸，臉上笑著，淚水卻把兩個人的胸口都浸濕了。SHOTO握著他的手胡亂點頭，原不原諒是什麽？他連命都想給他了。

“在我還沒有踏入職業之前，曾經非常沈迷英雄的紀錄片。有一個問題不斷地被提起，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答案。而我現在想問的就是這個問題——”

綠谷仰起臉望向他，認真道：“謝謝你救了我，英雄。那麽，對我有救命之恩的這位先生，我該怎樣報答你才好呢？”

“我可是很貴的。”男人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輕吻著。神色近乎虔誠，“你大概要還很久才行。”

“那可真是難辦”，綠谷笑道，“不知道這樣夠不夠付呢？”

他無聲靠近，遠方升起淺色的晨暉，日光溫柔而迷人，打在兩個人身上，於地面投出柔和的影子。

我曾游走於時空的邊緣，去追逐一個我可能永遠也等不到的人。也曾試圖從無解的結局中尋找一條沒有光亮的路。

好在最後兜兜轉轉，我穿越時間的縫隙，還是找到了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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