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篇一律的語句,東婫只當作沒聽見自顧自的往裏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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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床上。

這小地方倒沒有太多的規矩,也沒有什麽長舌婦在門前逼叨叨東婫無媒茍合。

第二天夏眠很早就起來了,沒辦法,集市很早而且很遠。他必須天還沒亮就起來背著一大筐的東西跑去趕集。

一定很累,但他卻感覺很開心。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親了親熟睡的東婫又溫柔的看了好一會兒東婫恬靜的睡顏。真不愧是他老婆,連睡個覺都這麽好看。

他滿心歡喜的背上簍子出門了。

他在集市上給夏如畫置辦了一身寶紅色的石榴裙又給東婫挑了一只有曇花花飾的素雅木簪子。

揣著木簪子,抱著寶紅色石榴裙,他迫不及待的在炙熱的日頭下趕回家。他實在太想早點看到東婫了。

他想親手為她挽起一頭青絲,給她插上自己親手買的木簪,他想看她喜悅的笑顏。

讓她那雙明亮的大眼裏只有自己。

他還想親一親她,抱一抱她。

只要想到她,他就像是懷裏被人塞了一塊燃燒的煤炭,炙熱而溫暖。

他走進村口時莫名的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他左右張望,直到他都快走到家門口了,都沒有見到任何的一個人,也沒有聽到一點聲響。

往常那些村裏永遠停不下來的孩童的玩耍笑鬧的聲音,村婦們閑磕牙的嘰嘰喳喳的聲音都沒有了。整個夏家村安靜的落針可聞,他開始緊張,忍不住拔腿往自己的家跑。

他打開院門時,手控制不住的在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但他感覺到了那種不祥的恐怖的粘稠的仿佛已經凝結的氛圍。他已經有了最壞的預想。

正午的太陽很炙熱,他滿頭大汗,卻在見到那個躺在床上生息全無的女孩子時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往前邁了一步,腿一軟,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走到床前,伸出手放在夏如畫的臉上。在碰到她的那一刻,他最後的僥幸也崩塌著碎成了粉末。

她的身體已經涼了,連身上的皮膚都已經僵硬了。那根本不是活人會有的觸感。

“起來啊,如畫,你還要做新娘子呢。起來,你看看哥給你買的裙子。”他伸手握住夏如畫的手,漆黑如同點墨的眼黯淡而絕望,他語氣溫柔的一遍遍叫著自己的妹妹。

“如畫,你不要鬧了。”

“明明昨天你還在跟我吵架呢。明明早上還好好的。”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看著自家妹子嬌俏的容顏崩潰了,嚎啕大哭淚如雨下。

“如畫,你還要做新娘子呢!如畫,你看看我!如畫,哥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如畫,哥只有你了!”

☆、娘子

什麽叫做絕望?

整個村子的死寂,痛失相依為命的妹妹?

還是親眼見到溫柔的愛人變成嗜血的怪物?

其實他早該猜到的不是麽?孱弱無力的美貌小姐怎麽會獨自深入密林,普通人會在那座詭異的山上撿到他掉的東西?

太山上有兇獸,他不是早都知道了麽?

那些強大的妖物往往都能化成美貌的人。他不是早就聽說過了麽?

這樣的美貌,怎麽會是人所能有的呢?

他帶回來的——是一只妖!

住在村頭的村長是夏家村最富裕的人,家裏有四個孩子,老大跟他關系不錯,一家子都是少見的熱心人。

幹凈整潔的院子種了些果蔬,此時這院子裏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地的人。

被他的腳步聲吸引了註意力,那坐在地上啃噬著什麽東西的‘人’擡起頭看向他,那一頭曾迷得他心馳神蕩的烏黑青絲垂在臉上,從發間隱約露出一雙閃動著紅光的眼,那雙眼裏再無優雅沈靜,只剩一片空洞暴虐的貪婪。

她伸出白玉似的手把臉上擋著的發撫開,鮮血把唇潤的晶亮,她伸出紅艷艷的舌尖舔了舔唇。望著他,勾唇一笑,這一笑便像是按下了什麽開關,眉眼之間流動的風情那是該讓任何一個男人都沈醉其中骨酥嫵媚。

夏眠沈著臉看著她,漆黑的眼黯淡無光,他仿佛被抽去了最後一點生氣。

“來這裏。”她側著頭瞇眼微笑著對他招手,輕聲說道。紫紅的裙擺浸在鮮血中。

他一言不發的走近她,她的唇邊的笑越發的嫵媚,眼中的紅光更盛。他站在她身前站定,垂頭沈默的看著她。

她盈盈的站起身將雙手纏上他的脖頸,嘴角裂開到了耳下,露出一口尖利雪白的牙。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她大張著嘴卻猝不及防的被他按進了懷裏瞪大了一雙空洞茫然的血紅雙眸。

他垂下頭從懷中掏出木梳和簪子,用木梳細細的梳理著她一頭散亂的青絲。他的指尖帶著些涼意,垂下頭時下巴上硬硬的胡茬子紮著她的額頭,她有些不舒服,但不知道怎麽表達,只好繼續瞪眼睛。

“你吃了我吧,這樣我就能永遠的陪在你身邊守著你了。東婫,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東婫。你答應了嫁給我,那便是我的妻子了。我說過,要對你好一輩子的。娘子,你吃了我吧。我一定不反抗。”

他挽起她滿頭青絲,為她插上那枚已經被他捂熱有了他的體溫的簪子。

他垂頭捧著她的下巴,無視她那滿嘴尖牙和裂的太誇張的嘴,唇邊浮起抹笑容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眼裏卻只有一片蒼茫的絕望悲戚。

他慢慢的吻上了她的唇,摟住她纖細的腰,近乎虔誠的一遍遍的望著她熟悉的面容眉眼。

就算她是殺人嗜血的兇獸,就算他也會死在她的口下。

她也是——他傾慕的戀慕的希翼著能長相廝守的妻。

是他最美好也最絕望的愛。

東婫本來只是想安安靜靜的吃個活食,但她沒吃上。

她被這活食這樣箍在懷裏,看著這膽大包天的活食,頭突然很疼。她不想吃這個活食了。她掙紮起來,像是一只被獵人捆住的野獸那樣發出淒厲的嚎叫,一把推開了夏眠。

她捂著腦袋使勁甩頭,好像這樣就能甩掉那像是錘子重擊腦袋般的疼痛。

片刻後,疼痛漸漸減緩,她眼前一片模糊。

但她臉上再沒了那瘋狂而血腥的貪婪,她站在原地,拖著一身濃艷至極的隆重華服,單薄的身形孤單而脆弱,像是個套著不合身衣服的孩子。

她仰起頭,眨了眨眼睛,黑白分明的一雙大眼空洞的望著上方。

她努力的睜大了眼睛,眼前依舊是——濃稠的黑暗。

她瞎了。

鼻子卻越發的敏銳。

甜膩血氣絲絲縷縷的鉆進她的鼻子,如同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撓動她的心弦。她舔了舔指尖,滿口都是那股子甜膩的溫熱的簡直攝人心魄的美妙味道。

她卻覺得惡心,惡心的想吐。

剛才她做了什麽,她記得一清二楚,她記得自己是怎麽歡喜的去啃噬那些屍體,記得自己是怎樣激動的狂笑著咽下人血,也一樣記得清清楚楚夏如畫垂死時驚詫的眼神。

記得她剛才是怎樣纏住了夏眠的雙臂,裂開了大嘴,滿心滿眼都是——我要吃!我要吃!活食!很好吃!我要吃!

這一切都是她做的,無可辯駁,是出自她的意願,也是她自己完全親自做的。就像是從她的身體中蘇醒的另一個自己。

對了,她是蜚。她是——蜚!所到之處生機斷絕的蜚,這一切本來就該是這樣。

這是她所希翼的山下的世界,繁華而美麗的人世。而她,只能帶來毀滅。

她半閉著眼,卷翹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周身的一切都仿佛在這一刻靜止,腦海中浮現出很久很久以前聽到過的一句話,她張口輕輕呢喃,“我們對這個世界,最大的愛,原來真的——就是不下山。”

她所愛的,心心念著的,放在心口碰一下都舍不得的寶貝,差一點就被她親口吃掉了。

“咳咳咳。”夏眠的咳嗽聲驚醒了東婫。

“你。”她慌張的轉頭看向他的方向,一個你字出口又怯懦的動了動嘴唇,滿面的擔憂惶急。

她想起來自己的天賦,得天獨厚的殺戮天賦,她聽了那一聲咳嗽,無可避免的開始惶恐後悔。

他也會因自己而死吧?

如果現在她離開他,離得遠遠的,他有沒有可能不會死?

她伸出手拽住自己的衣角,惶急擔憂緩緩褪去,那張清雅出塵的美人面片刻後只有無波無瀾的沈寂淡漠。

那一角衣料在她手中被她揉的皺皺巴巴的。她邁步往門口走去,每一步都走的很穩,她看不見了,但她還有靈識,眼瞎倒是沒給她帶來太多不便。

“娘子,你要去哪裏?”黑暗中一只手牽住了她,那只手稍微有些粗糙。

“你還不明白麽?我不是人。我做不得你的娘子。我是蜚,你聽說過這種妖麽?所到之處,生機斷絕,不見活物。我能在那座山上撿著你的東西是因為——我本就住在那座除了蜚之外沒有任何活物的山上。如果我不離開你,你遲早也會像是他們一樣被我害死。”東婫不明白他為什麽到了現在還是不願意放手。

“我說過,你是我的娘子,我也說過,我要對你好一輩子。我活著一刻,便不能看著你離我而去。至於我,你不必如此傷心。從人出生起便是走向死亡,早一點和晚一點也沒有什麽不同。”他隱忍著悲愴,溫聲勸慰她。

事已至此,他再去怪她,那些死去的人也無法再醒來。他就算馬上就會死去,也無法放心讓她孤身一人漂泊無依。

就讓他再多看一看她,守著她到最後一刻吧。

“你,何必如此。”她眼前已經看不見了,只能側著臉向他的方向,伸出手怎麽也摸不到他的臉。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光是聽著他的聲音就已經肝腸寸斷。

“你的眼睛怎麽了?”夏眠終於察覺到她的不對之處,她的眼睛散漫無光。明明不久前還是個顧盼之間嫵媚傾城的惑人妖物。

怎麽這麽一會兒,就成了這樣——對了,她發狂嗜血之時眼中有紅光,而此時又變成了初見時的墨眸。

“有所損傷,不過並不礙事。”她終於摸到了他的臉,她靜靜的撫著他的臉,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對著他的方向露出了很淺淡的笑容,那笑裏並無一絲歡愉,只讓人看了淒切難言。

一陣疾風吹來,風散去,門前落了個一襲藍衣的姑娘。

東婫嗅了嗅空中吹來的香氣,臉上的笑面依舊,“是故人來了?”

“我早給你說過,讓你離開他。現在你有沒有後悔?”女屍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望著這對苦命鴛鴦冷笑,雲淡風輕的掃過周圍的死屍連個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東婫只淺淺的笑著,並不答她的話。

大約是悔的吧,悔了自己跟他回來,悔了自己瘋狂的執念放出了心底的野獸,悔了自己毀了他的一切。

但怎麽能悔呢?她遇到了他,她成了他的妻,她得到了他的愛。這簡直比她的夢還要美好。

到底悔不悔,這真是說不得了。

“行了,看著你都生氣。這藥給你,吃了它,你這心尖尖上的人就不會被你所害。上面已經放出話來要給你一道天雷。我奉勸你,還是趕快帶著他跑吧。被抓住你可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往那些人類的聚落跑,藏在裏面,他們就察覺不出你的妖氣了。”女屍的身形漸漸散去,她每次出現的時機都是如此恰到好處,令她分不清到底是好意還是惡意。

“咳咳咳。”夏眠又再咳嗽了,這樣下去很快他就會跟整個夏家村的人一樣無聲無息的死去。

管她是好意還是惡意,這藥丸就算裏面又藏了無數惡意,她也是要吃的。

東婫擡手將藥丸放進嘴裏,微苦,入口即化。

眼前的一切又再次清晰明亮了起來。

☆、怎敢?

那青年穿了一襲桃紅色的長袍,頂頂艷麗顏色不顯媚俗反而襯得那張臉越發的艷若桃李。他高高的站在雲端,上翹的眼角凝了幾寸冷然傲慢,目光流轉之間眼波淡如煙。

東婫往後退了一步,緊緊的攥了拳。

“你本為蜚,生而為罪。怎敢下山?”

東婫一言不發的盯著他,高傲的仰著頭,清雅出塵的一張臉繃得很緊,眼神兇狠之下藏著些驚慌失措的緊張。夏眠輕輕的牽住她的手,她緊繃的神色稍稍舒緩。

“還有那小兒,你可是人類,為何自甘墮落與妖物為伍?可是被此妖的皮囊所迷惑?”他面露不虞。

在上界神君的眼裏,妖物卑劣汙濁,而脆弱的人們總是很容易被這些妖物所迷惑。

更何況,這妖物還是臭名昭著的蜚。

“老東西你嘴巴也太臭了!”東婫眉目一動,怒氣與殺意便鮮活的充斥在那張清雅出塵的仿佛永遠都不會生氣的臉上,顯出幾分不太好看的猙獰來。

東婫不太想聽夏眠的回答,他說什麽她都不想聽。因著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個禍害,是個妖物。

她渾身上下,唯一能讓人喜歡的,也只有這張可以迷惑眾生的臉蛋了吧?

那神君本就身份高貴,估摸著是覺得看東婫一眼都臟了眼睛,哪裏又能容得她如此放肆。只稍稍一擡手,便是一方金印從袖口飛出慢慢化成個遮天蔽日閃閃發光的小山般的存在。

東婫轉身只來得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藏不住倉皇失措,浮在最上面的是如同輕煙般眷戀。

她的手,溫熱細嫩,他心裏暖暖的蕩開一層漣漪,有個聲音在心底嘆息似的說,她怎麽會是十惡不赦的惡獸呢?

哪怕全世界都放棄了她,你也要牢牢抓住她的手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因為,因為什麽呢?那個聲音越發的悲戚了,因為——你說過,你保證,你會用生命去守護她純凈的眼,羞怯的笑!

她快而有力的一把從他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夏眠錯愕的望著她,他伸出手徒勞的掙紮著想拽住她,身體卻被一股力量扯著向後飛去,迅速的離開了她,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麽,聲嘶力竭的大喊著她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眼角閃過一點流光溢彩的水意,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如初見般的微笑。

片刻間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了,東婫化成了原形抖了抖身上紅棕色的皮毛,牛身蛇尾一只眼的龐然巨獸燃燒著熊熊烈火,氣勢洶洶沖著緩緩落下的金印撞去。

那神君高高站在雲端上,只淡淡的看了一眼夏眠,並沒有出手做些什麽。本來有罪的也只是這只蜚而已,人類是被迷惑的,可憐的弱小如同螻蟻般的存在。

作為一個神的高傲,他並不打算出手。只看笑話般看著蜚無異於自尋死路般一頭撞向金印。

這蜚把自己給當成什麽東西了?竟然敢以身去撞擊金印,他這一方金印可不是什麽普通的物件,那是他費了不少心思尋來斂炎金找人打造的神器,莫說是這一只剛成年的蜚,就是他們蜚族中的首領在這一方金印之下也只有身死道消的份兒。

這金印當然也有點小問題,那就是下落速度太慢了,但它可以將下方的空間固定,或者說它落下的這一塊空間是完全封鎖的,簡單來說效果就是當它開始下落時便沒人能逃開。

他用這個神器也正是打了這樣的念頭,他要看著這膽大包天的蜚一點點的被壓成肉醬。

東婫沒什麽懸念的一頭撞上了那小山般的金印,金印上裂出幾道淺淺的縫隙,依舊勢頭不減的緩緩落下。

眼見著估摸不到一刻鐘,她就會被壓回地面。

東婫抖了抖身上的皮毛,眼瞳中最後一點黑色被紅色吞噬殆盡,她俯下身,把頭墊在前爪上,後腿稍稍彎曲,甩了甩尾巴,紅棕色的皮毛上隱隱的肌肉線條,危險而又漂亮。

即使是惡獸,這也是一頭皮毛亮麗健美強勁的惡獸。

金印已經無限逼近她的頭頂,她再次跳起狠狠的撞向金印,皮毛上熊熊燃燒的火焰幾乎凝成赤紅色。她頭頂上那只眼裏燃燒著以憤怒與絕望為養料的火焰。

她瘋狂的一次次撞擊著金印,背身上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也渾然不顧。

金印在她瘋狂的撞擊下已經密布著細密的縫隙。

她眼中艷麗而妖嬈的赤紅色代表著她已經被吞噬掉一切理智徹底的陷入瘋狂。

她,無所畏懼!去死吧,這可笑的一切!她將戰無不勝!沒有人膽敢如此對待她,沒有人!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化為熊熊燃燒的一片赤紅火海。這是她無法控制過於強大的力量導致的後果。

那只巨獸身形再次暴漲幾尺,暴躁的打了個響鼻,威風淩淩的抖動著身上亮麗的皮毛,驕傲的高高仰著頭。

她再次升空而起,燃燒著赤紅的火焰狠狠撞向金印。她發出一聲吼聲,隨著這一聲吼聲而來的是巨大的撞擊聲。

金印上細細密密的縫隙迅速的擴大,直至將整塊金印都化成了碎片。劈頭蓋臉的掉落了下來。

那火中的巨獸並不躲閃落下的金色碎片,仰著高傲的脖頸發出了一陣陣類似笑聲又像是怒吼的叫聲。她身上燃燒著熊熊烈火,身軀高貴美麗而又充斥著威儀狂傲,這才是真正能被稱作十方邪神的妖魔!

蜚天生便是很強大的妖物,如果不是他們如同被詛咒般了的天賦能力,他們有很大可能可以算入神族。

神族之中也不乏一些力量強大的妖神族,比如面前的這位神君便是當康一族。

當康與蜚是天生對立的兩種妖物,當康是瑞獸,他們出現在哪裏,哪裏就會五谷豐登,而且他們長的還很可愛。

神君畢竟是神君,他端立於火海之中,衣袖依舊整潔,連一個火星子都沒有粘上,他稍稍側頭傲慢的斜了一眼這只不自量力的蜚,心中惱火她毀壞了自己的神器,從虛空中隨意的抽出一把弓箭,擡手對著沖來的蜚,連多看一眼都沒有,幾乎是一擡手的功夫就是三支箭飛馳而出。

這箭太快了,快到東婫看到箭矢的同時,身上就多了三個窟窿。

她哀哀的痛叫著,從空中墜落,砸在地面上,一時之間火海散去,她化為人形蜷縮著一聲聲的發出幼獸般低啞輕柔的痛聲。

遙遙從雲端傳來的聲音,是如此的高高在上,“你可有悔悟?”

她半邊臉因為剛剛墜落時蹭了地面,此時已經是血肉模糊,而另外半張臉上則亂糟糟的堆著糾纏的亂發,她眼底的赤紅稍稍褪去一些,停了那痛呼聲,只靜默的躺著,如同死去一般,神色寂然。

身體裏奔湧著沸騰著的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毫不留戀的褪去,她此時才遲緩的感覺到疼痛。

她知自己很快便會死去,夏眠現在一定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她已然心無所念。

這高高在上的神君瑞獸怎麽會理解一只蜚對宿命的厭惡與痛恨呢?

“你這蜚罪大惡極,我今日處決了也算是善事一件。”

那口氣活像是幫人殺了一個死不足惜的惡霸,東婫舔了舔唇角,緩緩露出個嘲諷的笑容,暗紅的眼底洶湧著卷起惡意。

真想嘗嘗這瑞獸的血肉,一定比人好吃多了吧?

滾你媽的瑞獸啊!憑什麽你是瑞獸就能高高立在雲端,我是惡獸便生而為罪,還有什麽比這更不要臉的麽?!

“你知道什麽呢?老東西,你有一出生便一生都被限定好麽?你們這些瑞獸,永遠都不會理解我們這些被你視為汙濁卑賤的同類的可悲!”

“我們都是妖,生而擁有不同的力量,也要由此承擔著不同的責任。你是蜚,能力本就是罪孽,守在太山,用不下人世本就是你們一族的責任。你事到如今還不悔悟麽?”那神君的聲音之中多了幾分無奈的嘆息。

“憑什麽!”東婫因為疼痛不住的蜷縮著身子這麽一聲本該擲地有聲的否定出口都如同呢喃細語,大量失血已經讓她有些暈眩,但血脈中蜚的強勁天賦與妖力依舊毫不厭倦的試圖修補著維持她最後一點生機。

她的神思漸漸恍惚,甚至沒有聽清那神君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蜚族上下因你已經被屠戮幹凈,兩千多只蜚的鮮血染紅了寸草不生的太山,希望你死後還有臉面去見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她好像聽到有個人在她耳邊不厭其煩的念念叨叨著什麽。

那個聲音很熟悉,她一定要抓住他,一定,一定,一定,要抓住他!

她掙紮著從濃重的黑暗中抽身,睜開雙眼,第一眼便望到了一顆晶瑩的水滴,不偏不倚正正的滴在她的鼻尖上。

“唉,你別急著哭啊,你看,我還沒死。”她嘶啞的聲音一出口倒是把自己嚇了一跳,當然也把那個滿頭大汗,一臉悲戚的哭著喪的人嚇了一跳。

“你還活著?”兩個人四目相對,夏眠也顧不上別的,眼裏閃著淚花,卻笑的牙齦都露出來了,他一把把東婫給拽進了自己的懷裏。

東婫這麽一動,五臟六腑,四肢軀幹,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就沒有一處不疼的。

疼得她呲牙咧嘴的,好了,她這麽呲牙咧嘴了一下又扯到了臉上的傷口,半張臉都開始火辣辣的疼了起來。

“對不起,娘子。我真的是——太高興了。”他連忙又松開她開始傻笑,兩個人望著對方都在笑,笑著笑著,淚花卻都在眼裏閃爍。

真是個大笨蛋啊,幹嘛還要跑回來。

“我們回家吧。”她如同點墨般眸子靜靜的望著他,清澈見底。“我想回太山看看。”

她想家了,想那個不大的家,想那個光禿禿的山頭。她感覺到身體逐漸虛弱,一點點的頹敗下去,她身上的箭矢被妖力自動排出了體外,但傷勢卻是不可回轉的留下了巨大的創傷。

即使看起來,她這些皮外傷似乎並不怎麽嚴重,還會越來越好,但她清楚,自己的生機如同潺潺細流般溜走,她——撐不了多久了。

☆、傻瓜

“還有多遠呢?”東婫的胳膊細細的像是一段晶瑩易碎的瓷器,她趴在他身上,抱著他的脖子,他能聞到女孩子上香香的氣味,便越發的小心而溫柔。

他擡頭看了一眼前方,戈壁荒灘上只有些雜草和滿地的石頭,連草都長的幹幹瘦瘦的,看起來很是可憐。

“明天應該就能到了。”他回答,一整天滴水未進又背著她一直走了這麽遠的路,他這一張嘴才感覺到嗓子沙啞幹燥的如同塞了一嘴的沙子。身體已經很疲乏了,只有心底堅定的響徹著的念頭,‘他一定要帶她回去’支撐著他一步步走下去。

“你放下我吧。我這裏還有些水和食物。我們今天晚上就在這裏休息好麽?”她輕輕柔柔的說。

“好。”他放下她,粗粗的喘了幾口氣,擦了擦額頭上密布的汗水,對著她露出個燦爛的笑臉。

明月高懸在漆黑的夜空中,空曠的野外回蕩著簌簌的冷風,寂寥蒼涼,仿佛這一切都看不到盡頭,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她如同青蔥般的手指輕輕拂過地面,拂過的地方便出現了一個水囊和幾塊被包好的肉。他細心的註意到,變出這些東西之後她的嘴唇輕輕顫抖了一下,面色愈發的慘白,漆黑的眼底極快的閃過一線紅光,她極快的抽回手把手藏在身側,依舊是一臉溫柔淺笑的望著他。

“娘子,你真美。”他拿過水囊咕咚咕咚的仰頭灌進嘴裏,一邊吃肉,一邊對她眉飛色舞的笑道,“你知道麽?我從前曾聽到過關於那座山的傳說。人們都說那座山上有著醜惡的兇獸。”

“我知道的。關於那座山的傳說。”她胳膊環抱著雙腿,把頭墊在膝蓋上,順滑黑亮如緞的黑發整齊的披在雙肩上,月光下清透秀雅的面容愈發的仙氣飄渺,“世人都說那山上住了世間極惡的妖物兇獸,你既然知道當初為什麽還一定要上山呢?難道你就——不怕麽?”

為什麽你就不怕呢?我的原形你見過了的。

為什麽你就不怕呢?我可是殺死了一村人並且讓你親眼見著我吃人了的。

“我那時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才上山的。若我不上,妹妹就會被餓死。”他臉上的笑容有些生硬,東婫知道他想到了誰,他想到了他死去的妹妹。

“對不起。”她垂著頭把臉埋進臂膀之間,半響傳出一聲輕輕的道歉。

她心底一直倔強堅持著的信念在如狂潮般的愧疚與難過的襲擊下岌岌可危,為了她的任性堅持,別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那個與她截然相反的人,到底是一個更加優秀一個更加強大的自己,還是住在她心底的惡獸?

“小傻瓜,你永遠都不用對我道歉。”他放下手中的食物,靠近她,笨拙的伸出手揉著她的頭頂,拼命擠出的笑容苦澀又無奈,眼神卻是溫柔而纏綿的,“你罪孽滔天,帶回你的我又何嘗不是,即使要進地獄,我也會陪著你的。事已至此,那些過去的東西已經沒有辦法再挽回,我希望你能答應我。只要我在你身邊一日,再也不要傷害無辜的性命了好麽?如果哪一天你餓了,便第一個先吃了我吧。”

她撲進他的懷裏泣不成聲,“我怎麽會舍得吃了你。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頭捧起她的臉蛋,細細密密的親吻著她的額頭與眼睛,“我愛你,你明不明白。就算你是妖,你是魔,你是什麽都不要緊。我愛你啊,我愛的就是你。我說過要對你好一輩子。”

東婫不說話,只是睜著一雙被淚水潤澤的黑白分明的大眼望著他,半響眨了眨卷翹的長睫,按住他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湊上來親了親他的唇。

親完便像是做了什麽壞事被逮住了般心虛的垂下了頭趴在他的懷裏,他緊緊的摟住她的肩膀,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夏眠心下一片炙熱。

東婫垂頭看了一眼袖中的手,眼底閃過一線悲戚,那雙手上密布著的紫紅經脈就如同瓷器上細細的裂紋。

她不過是取了點東西,動用了一點靈力,便已經是如此境況。

她——真的是撐不了多久了吧。

我愛你,可是,我該拿什麽來與你終老?伴你白頭?

生起火,兩人圍著篝火就這麽靠著睡了一晚,這一晚東婫意外的睡的很沈。

再次上路,他們終於在傍晚到達了太山。

眼前的山峰與之前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東婫卻它漂亮巍峨了不少,似乎連那些光禿禿的地面都變得更加整潔。

“我是蜚,蜚其實並不是天性極惡的妖物,相反,我們愛這個世界愛眾生。是以,蜚才會甘願世代居於太山之上不下山,不入人世。等會兒,你見了我的親長,你可千萬不要害怕。他們不吃人。”東婫雀躍歡喜的對夏眠解釋道,即使看不見她的臉,夏眠好像都已經能想象到她滿臉的歡喜。

“嗯,好。”夏眠有些緊張的點了點頭。

在東婫的指點下,夏眠順著好走的捷徑很快便走到了山頂,奇怪的是,這一路直到走到山頂,他們都沒有遇到任何一只蜚。

西風送來一縷東婫熟悉至極的氣味,那是血腥味,蜚的鮮血的味道。

她感受不到這太山上任何一點生氣,也沒有聽到一點聲音,原本以為是自己五感已經退化到幾乎沒有。

而事實卻是——這山上真的一個活物都沒有了麽?!

她的身體一寸寸的冰涼下去,生出了個近乎荒謬的猜測來,這山上的蜚都死了麽?

怎麽可能呢?蜚被稱作十方邪神,乃是極為強大的妖族。怎麽會,怎麽會被滅族!誰能滅了蜚族……

夏眠察覺到她的不對,連忙放下她,牽著她的手擔憂的看著她。

她搖了搖頭,拉著他往自己家走去。

路過祭壇時,她猝然一驚,漫天晚霞如同難看的血漬,金紅的落日餘暉為祭壇上和祭壇周圍倒下的蜚鍍上了一層詭秘的光。

她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從喉間發出沈悶的不知什麽意思的低啞的‘赫赫’聲,雙眼瞪的很大,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

是因為她麽?因為她這個叛逆的罪人導致與世無爭的蜚族被滅族。

就連,剛出世的幼崽也沒有逃脫。

都是因為她!

夏眠在此之前絕對是沒有想到能看到這樣的畫面,他不知該怎樣開口去安慰東婫,只好緊緊的攙扶著她。

她裹著那一身過分華麗的艷裝華服,在西風中裙角上下紛飛,慘白的臉色配上滿臉的頹敗,忍不住令人懷疑她已經變成了一具傀儡或者說一具還會喘氣的屍體,那具身體中的靈魂已經消逝,讓人再也無法把風華絕代傾國傾城之類的詞語與她聯系在一起。

“這裏怎麽還有一只殘存的蜚?”疑惑的聲音從高高的雲端傳下來。

那是——天神!

東婫猛然擡頭望著頭頂的紅雲。

與聲音一道落下來的是幾乎凝為實質的紫色閃電光柱,東婫沒辦法躲避,也根本不想躲避。

危急關頭她被人一把推開,夏眠幾乎是一瞬間就在閃電下失去了生息變成了一具無知無覺的屍體。

她抱著那具屍體坐在地上,紫紅厚重的裙擺逶迤一地,如同一朵怒放的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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