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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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把腳移開。”胡文臉上鮮活的憤怒與倔強抽絲剝繭般退去。

“如果我說不呢?”

“我說,嗯,怎麽說呢?我們起碼有一百三十二年沒有見面了,你就想這樣踩著我跟我說話麽?”

☆、老祖宗的憐愛

“你叫什麽名字呀?”

“東婫。我叫東婫。”小姑娘坐在男人的掌心,仰著臉小心的望著他。

“東婫啊,很久不見。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呢。我叫吳璉,真身是當康。這個給你坐好麽?”他拿過一個軟軟的蘇繡靠墊,放在桌面上摸了摸東婫的頭。

“好。”東婫落在靠墊上,打量起周圍。

昏暗而空曠的房間中彌漫著淡淡的不知名香氣,實木打制的桌子與圈椅漆面黯淡,半開著的窗中透出幾縷光,不經意之處擺著的瓷瓶上隱約的花紋神秘華美。

吳璉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根長長的木管子,擱在白玉似的手中一端放在唇間吸了一口,靠在圈椅裏,華艷的面容在迷蒙的昏暗中蒙上幾分黑暗的妖異,他緩緩的從口中吐出了一口白煙,上翹的眼尾掃過一臉好奇的東婫。

“剛剛胡文嚇著你了吧,難怪了,你還小,其實我們妖精的本體很多都是千奇百怪的上古異獸。別說你,當初我也被嚇了不少次。慢慢習慣了就好。”

“哦哦。”東婫瞪大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驚訝不得了的連連點頭。

“你很喜歡白瑤麽?”吳璉笑瞇瞇的又慢慢吐出一口白煙。

東婫繼續點頭。

“她的原身是筄草,原本是黃帝之女‘女屍’,死後卻得了妖身,因為原本就是高貴的上古神裔,即便墮為妖神也依舊擁有極其強大的力量。”他說起這段往事來,眼裏似乎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他的眼睛原來並不是純粹的黑色,而是濃的像是化不開的血似的暗紅色。

“你很幸運,她看起來也很喜歡你。那位大人可是非常冷傲的性格,很少有人能得到她的好感的。”

“黃帝,那是誰呢?”東婫並沒有吳璉意料之中的喜悅或者驚訝,只是一臉傻乎乎的疑惑。

這要他怎麽解釋呢?吳璉用不太正經的腔調哄孩子,“黃帝啊,那可是很厲害的神,差不多能算是世界第一了。”

“哦,那一定很厲害了。”東婫端端正正的坐著,一臉認真的像是個聽老師講課的小孩子,滿臉都是‘哇,好厲害’這樣的神色。

“那吳璉老祖宗和白瑤老祖宗到底誰更厲害一點?”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不解的問道。

“應該是白瑤更厲害一些,我的原身是當康,算是上古異獸中沒有什麽用處的一個。而且看起來也不夠威猛帥氣,小時候常常被人認為是女性。”吳璉說到這裏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老祖宗,老祖宗。”東婫雙眼亮晶晶的看著吳璉,軟軟的喚道。

“……”惡意賣萌可恥!吳璉沈默著在桌邊磕了磕自己的煙袋,。

“老祖宗。”繼續亮晶晶的望著他,還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前擺了擺。

才不要咧,他用沈默表達自己的抗拒。

“老祖宗,老祖宗。”東婫眨巴著那雙閃著光的大眼睛。

“好吧,給你看。”吳璉扶額,果然多少年他還是一樣都受不了女孩子的請求,周身彌漫起煙霧,煙霧散去後,圈椅裏正正的趴著個靠枕大小的小豬。

圓滾滾胖乎乎,四肢短短的小豬,可愛的不得了。

東婫雙手捧著臉,呆呆的看著那個據說是當康的小豬。

不過片刻,那頭小豬又變成千姿百媚的吳璉老祖宗,他懶洋洋的靠在圈椅裏,一只手撐著下巴看著東婫。

“好可愛。”東婫滿眼都是小星星。

“小丫頭片子。”他轉過頭嘟囔了一聲,抽了一口煙槍。

“以後看著再可愛無害的妖精,無論是原身還是人形都不要隨意靠近。聽到了麽?”

“為什麽?”東婫傻拉吧拉的脫口問道。

“在我們的世界裏,無力與弱小是原罪。即便是再不起眼,再漂亮可愛,看起來再無害的東西都可能是你根本沒辦法應付的存在。”他的眼不知落在何方,煙霧繚繞之中的面容越發顯得幽靜深邃。

“小丫頭,我承蒙你叫一聲‘老祖宗’,不妨多告訴你一些東西。”

“我們生而為妖,妖性鐫刻於骨血之中,吞噬與掠奪,暴虐與嗜血,本就是我們的天性。用句時髦點的話,我們生而有原罪。”

“可是。”東婫惴惴不安的開口。

“你不要打斷我,聽我說完。”溫熱的手掌輕輕的撫著她的頭頂,“我今天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好好的記住。”

“我們沒辦法擺脫妖性,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好好的活下去,我們可以去學著控制它,它們本就是我們的一部分,我們需要去學著跟它妥協,握手言和,原諒它,包容它,但絕不能放縱它。漸漸的,活的年歲長了,我們便越能控制住它。”

“一個妖精的修煉之路便是如此,修的無關於身外之物,只在於心。”

“若是有一天,你沒辦法控制它,你與它決裂,你被它控制。那便是真的淪為了一具只知道殺戮的行屍走肉。”

東婫懵懵懂懂的聽著,點著頭,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在心間記著。這,大概是很重要的話吧。

……

“後生的胃口很好嘛。這樣就對了,多吃點才能長個子。”王奶奶拿著筷子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夏眠的碗裏。

“謝謝奶奶。”夏眠咧嘴一笑,咬著紅燒肉又扒了一口米飯,心裏升起個疑惑,這到底啥肉啊?

“這個真好吃,奶奶,您用什麽做的?”他問完才後知後覺的有幾分毛骨悚然,嘴裏的肉是越嚼著越怪了。

“這個啊?”王奶奶的笑容更慈祥了,“是不是很好吃啊?”

真是人老成精,她居然還賣關子,那種逗弄孫子似的長輩式的狡黠。

夏眠現在頭皮發麻,只想晃著這位奶奶讓她趕快說清楚了。這些老妖精怎麽一個個的都是這副說話說一半的德性。

“這個當然好吃了,這可是我去年在大澤撿到的白鹿肉。”王奶奶終於好心的解釋道,她一臉挪揄的給夏眠又夾了一筷子肉,“放心吃吧,你這後生,想什麽呢?”

夏眠傻笑著點了點頭,不吭聲的狂吃。

一頓飯吃下來他真算是神清氣爽,他可是自打出門都沒吃這麽好了,這兩天頂多來個人給他送點水果兩張大餅,吃的嘴裏都能淡出鳥了。

“我就喜歡看著你們這些後生吃飯。看著都讓人開心。來,這是奶奶的果子,也沒什麽用處,就治點頸椎病,你還是學生吧?這個應該對你有些用處。奶奶這裏實在是沒有什麽能送給凡人用的,你可不要嫌棄。”王奶奶揮了揮手,滿桌子的盤子碗碟都消失不見,她拉過夏眠的手把一個紅果子放在他的手中。

“多謝奶奶。”夏眠也沒多推辭,主要是一頓飯都吃下肚了再矯情就沒意思了。

……

“這便是你最後一位需要拜見的老祖宗的地方了。昨日我們給你推了推,算了個吉日,便是明日。原本是不用著急的,一日一日的來看我們這幾個老家夥陪我們說說話便可。但現在你的五識儀式提前了,這一日之內,胡文,我,還有這最後一位你都要見一見。”吳璉抱著東婫在雲霧中穿行。

最後定在了一處院子的上方,這院子上罩著一層迷離夢幻的紫光,看不清其中情形。

紫光閃了閃緩緩散去,他們得以進入。

細細密密的竹林,一間小木屋靜靜的立在竹林之後。

東婫左顧右盼尋找著那位老祖宗。

“她叫李夕,原身是蜚。等會兒見著她了,你可千萬不要害怕,她性子很好。”吳璉輕聲為她解釋。

風吹過竹葉,響起一陣沙沙沙的響聲。

幾乎是一晃眼的瞬間,他們的面前便多了個白頭黃身蛇尾的不知何類物種,更讓人恐懼的是牛頭上只有一只碩大的紫色眼睛。

東婫有些怕,但察覺到那只眼中的溫柔慈愛,不禁稍稍放下心。

那只形態有些恐怖的牛小心翼翼的走了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小姑娘。

“哎呀,阿夕,你怎麽也用原身見她?小心著嚇著她。”吳璉伸手拍了拍李夕的犄角,抽了抽嘴角。

“我忘了她今天要來了。身上可真香,不愧是花精。生的花容月貌讓我見了都心生憐愛。”那牛身上燃起大火,火焰散去之後,只見一位身著白衣的姑娘俏生生的站著,她吐了吐舌頭,忙不疊的伸出手接過吳璉手裏的小姑娘。

“瞧著怎麽只有這麽點大小。來讓我為你渡一口妖力。”她俯下身親了親東婫的額頭,東婫便感覺到有一種類似於水般冰涼的東西流入了她的身體。

她身體抽搐了一下,四肢伸長,身形迅速的變大。

半刻鐘不到便成了個與李夕吳璉身材相仿的大姑娘。

“呀,真好看。”她繞著東婫走了一圈,喜笑顏開。

“這一口花了你起碼百年修為吧?你真是,唉。”吳璉嘆了口氣,不知說什麽是好。

“謝謝老祖宗。”東婫縱使懵懂,此時也明白這位素未謀面的老祖宗給了她一份多大的禮物。

☆、就親一下嘛

“有什麽好謝的,族中那麽多人,偏偏我們幾個做了你的老祖宗,便是與你有份緣,你便是我們的後輩了。哪有跟自家長輩客氣的道理呢。”李夕連忙擺擺手,那張跟東婫比只有更年輕的臉蛋上滿滿的都是笑意與毫無保留的善意。

東婫不知為何感覺心腔熱氣騰騰的,她重重的點了點頭,露出個大大的笑臉。

……

“既然東婫已然是成年身形了,自然不能和這個人類住在一起了。”青三說著話,眼神卻情意綿綿的盯著夏眠——身後的東婫。

順便接受了一點青三綿綿情意的夏眠給惡心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唔……你說的也是,不過東婫也不能和妖怪住一起吧?”夏眠跟沒骨頭似的靠在門框上堵著門不讓青三進。

“為什麽不可以?”青三皺眉,頓時周圍的空氣用句很俗的小言臺詞來說就是如同寒冬臘月般溫度憑空降低到了零下。

“我想對東婫做點什麽恐怕不太容易吧,她要是不願意,一個巴掌能把我糊墻上摳都摳不下來。你嘛,呵呵。”夏眠看準了旁邊還有妖看著,膽子大的不得了,半點不怵的繼續跟青三嬉皮笑臉的頂嘴。

“你們在這裏吵吵個什麽勁?還沒斷奶是吧。要不你們出去打一架算了。”被白瑤強行扯過來送東婫回來的胡文抱著胳膊不爽的吼道。

他很忙的好不好,這兩個家夥吵吵吵吵的他看的都煩死了。

“可以幫東婫安排一個新房間麽?”夏眠盡管內心是十分肉疼不舍,但本著自己吃不到的肉也絕不能給別人吃的原則,他一本正經的問出了這句話。

原本一直躲在夏眠身後的東婫聽到這話瞬間就委屈的流出了淚水,習慣性的往夏眠脖子上一掛,吊在他身上哭的肝腸寸斷。

“夏眠,你不要我了麽?”

可東婫已經不是那個拇指姑娘了啊,她這一吊,給夏眠勒的差點直接倒地,好險才穩住了下盤。

“嗚嗚嗚,是我不乖麽?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夏眠連忙伸手摸摸東婫的頭,“不會,不會,我怎麽會舍得不要你呢?”

心裏忍不住一陣舒爽,從沒覺得東婫的眼淚來的這麽合適過。餘光得意洋洋的掃過青三,不出意外的,青三先生果然已經黑了臉。

“東婫自己都開口了,你還有啥想說的?”饒是神經能跟他腰一樣粗的胡文也忍不住帶上了同情的眼神看青三。

“無妨。”這兩個字活像是從青三的牙縫裏擠出來的,他落寞的望著東婫,周身的悲戚難過都仿佛能化為實體,夏眠幾乎都要以為自己這是棒打鴛鴦的惡人了。

他緩了緩才恢覆了些平日裏一貫淡漠疏離,但口吻卻低沈而溫柔,“明日便是你的五識儀式了,你要早點休息。不要害怕,明天我會陪你去。”

“不勞費心。請吧,青三先生。”夏眠抱著東婫,一臉小人得志的志得意滿,還擡起爪子賤兮兮的跟青三揮了揮。

青三淡淡的掃了他一眼,瘦長的眼中那雙暗青色的眼瞳在與夏眠對視的瞬間就讓夏眠整個人戰栗恐懼的神志不清,甚至感覺到靈魂震顫。

所以——幹嘛要挑釁一只指頭都能把自己捏死的老妖精啊。

“餵,小子醒醒。”胡文好笑的一巴掌把夏眠給拍醒了。

“謝謝老祖宗。”夏眠揉了揉頭發,不好意思的道謝。

胡文不說話,只是一味用看稀奇的眼神上下打量夏眠。

“老祖宗?”夏眠一頭霧水,搞不明白他有哪點值得這位大爺這麽看的。

“你小子看起來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嘛,我聽說了,你真要參加東婫的五識儀式?那可不是你能應付的。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胡文收回視線,難得好心的勸誡道。

“不用了,既然我已經說了,自然就沒有再改的道理。”夏眠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沒心沒肺的回答。

“那就算了吧。”胡文也沒興趣再多嘮叨兩句,聳聳肩就消失了。

“夏眠要跟我一起參加儀式麽?”東婫歡樂的跳起來問道。

“嗯。”夏眠轉身關上門習慣性的伸手想摸摸肩頭上的東婫,伸出手才反應過來,哦,他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東婫站在他的身後拽著裙角望著他笑,一雙大眼黑白分明,剛出世時的羞澀靦腆已經變得少了很多,她現在的笑容多了很多。

他莫名有種淡淡的甜蜜感,她的成長——他一直都有見證和陪伴。

“東婫都變成大姑娘了。”

東婫讓他看著,不知怎麽的心跳不受控制般往上飆,瓷白的臉蛋上淡淡的暈開兩縷緋紅,片刻間,整張臉都紅成了西紅柿。

她羞噠噠的垂下了頭,連看都不敢看夏眠了。

夏眠看著東婫無奈的笑了笑,剛說她長大了,怎麽還是這樣羞澀。他家這一朵真是曇花不是含羞草吧。

“今天我得了些果子,太甜了我不喜歡吃,放在桌子上了,你去拿著吃吧。”他伸手摸了摸她烏黑的發頂,輕輕咳嗽一聲便進了臥室。

想來那王奶奶的果子,東婫吃了應該也有好處吧。

“嗯。”東婫捧著臉悶悶的應了一聲,感覺臉蛋熱的像是要燒起來了。

此時已經是傍晚,等東婫吃完了那些果子,整個房間都已經暗下去了。

她躡手躡腳的推開臥室的房門,夏眠果然已經倒在床上睡了,她踮著腳尖走到床邊,坐在床邊一點點把自己大了很多的身體輕輕的放在床上。

幸好這個床還算大,勉強能容得下兩個成年人的位置。

她只敢挨著床邊側著身子蜷著躺著,因為只要一伸手好像就能碰到夏眠。

夏眠的臉距離她的臉只有不到三十厘米的距離,盡管房間昏暗,東婫眼裏看著夏眠卻很清晰,他的眉眼,他的唇。

他睡著的時候,臉上有些孩子氣的安然沈靜。

東婫細細的看著,她大概是第一次有這麽大的膽子盯著他看。夏眠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會這樣任由她來看。

她心跳又不知不覺又變得很快,她移開視線盯著墻壁傻笑,半響心跳才漸漸平覆下來。

好奇怪,妖精也會生病麽?她為什麽,為什麽——忍不住去看他。

她閉上眼睛想睡覺,睡著了就不會這麽奇怪了吧。

快睡著,快睡著,拜托啦!

夏眠偷偷睜開眼睛瞅了一眼對面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十分努力的想繃住自己的笑容,卻還是忍不住唇角微翹。

突然小姑娘動了一下,夏眠趕忙閉上眼睛,繼續裝睡。

東婫身子往前傾了一些,離夏眠的臉更近了,她飛快的伸長了脖子親了親他的臉。

一觸即走,輕柔若一片羽毛拂過面頰。

要命啦!他,他被偷親了誒。還是自家羞澀的不得了的小曇花,不過感覺,感覺好開心。好想再親親她,現在睜開眼睛的話會嚇著她的吧。

東婫親完了就做賊心虛的緊緊閉上了眼睛又縮回了床邊跟夏眠保持最大距離。

反正,反正,大概——嗯,肯定不會有人知道。她,她就想親一下嘛。

嗯,大概真的不會有人知道吧。

祝你好運啊姑娘。

一張床上個靠兩邊的兩個人心跳是一樣的快,如果房間中再亮一些,大概能看到他們通紅的臉蛋。

不管怎麽說,第二天就是五識儀式了。

大清早的青三便沖過來砸門要人了。

“你大清早的發什麽瘋啊?”夏眠叼著根牙刷一臉滄桑的開門。沒辦法,昨天晚上激動的睡不著,今天也就不得不一臉憔悴了。

“今天是五識儀式,我來接東婫。”青三大人淡淡的掃了他一眼,那眼神,那表情,那姿態說不出的高冷淡漠,整個人完全就是一朵高山雪蓮嘛。

相形對比之下踩著拖鞋,身上短袖皺皺巴巴的,還一臉滄桑的夏眠完全就是個只配提包的人形背景了。

“你等下,我馬上就完。”夏眠一邊刷牙一邊口齒不清的說。

“我來接東婫。”言下之意,跟你沒啥關系,請不要自作多情。

“我也要參加五識儀式的。你不知道麽?”夏眠齜牙一笑,露出粉紅的牙齦和雪白的泡沫。

“……”青三皺眉,神色越發的冷漠了。

一看就是事前沒有得到通知,一點都不知道。

“你現在知道了,就等下我,等會兒一起走。”夏眠看到青三臉色更臭了心滿意足的收回視線轉身進了廁所。

“大人來啦。”小姑娘剛便變成大姑娘,現在連路都走不大好,當然作為一個妖精,會不會走路實際上並不是個大問題,她平時其實可以用飄的,比如昨天晚上回房間的時候,她還是想盡量學會走路。

她現在正搖搖晃晃步履蹣跚的在房間裏練習走路。見著青三露出了淺淺的笑。

“你可以叫我青三哥哥,東婫吶。”他靠在墻邊靜靜的看著東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眼裏卻閃動著一些說不明白的哀傷。

那一聲輕喚真的是在叫她麽?小姑娘摸摸了心口,覺得他更像是在思念另一個也叫東婫的女孩子。

那些殘存的繾綣溫柔都不是給她的。

他思念的那個姑娘在哪裏呢?

☆、蜚的愛

“青三哥哥。”東婫挺住步子扶著身邊的原木圈椅,從善如流的叫了一聲,雙眼閃動著好奇,“嫂嫂大概是很美的女子吧。”

嫂嫂這個詞還是她最近剛新學的呢。

青三一時怔住,他望著東婫那張盡管輪廓眉眼清雅嫵媚,但神色之間卻天真如同稚子的臉,他的視線一寸寸的掃過東婫臉上的每一個弧度,眼裏的哀傷緩緩散去,唇邊的笑容依舊溫和。

他搖了搖頭,“不算是很美,但是我的最愛。”

“那我什麽時候才能見著嫂嫂呢?”東婫期盼的問道。

他思忖了一下,微笑著回答,“你怕是暫時見不到了。”

“為什麽?”東婫有點不太甘心的樣子。

青三瞇了瞇眼,他望著東婫,眸中沈沈的翻湧起什麽,“因為——她現在還不知道,她是我的妻子。”

“走吧走吧,時間是不是要來不及了。”夏眠大步從廁所裏三兩步的躥出來,大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青三冰冷的視線把夏眠上下照顧了一遍,才手裏掐了個訣,三個人身上籠了層白光,剎那之間,便出現在了一處石臺上。

這處石臺並不是先前上山時見過的那一處。

這石臺似乎是建在一個洞穴中,四周都黑漆漆的看不清幻境,只石臺上空兩米處飄著一盞造型別致的青銅燭臺,燭臺上插著根白蠟燭發出一點光芒,正是依靠著這一點幽暗的燭光,夏眠才能看清石臺旁邊還站著人。

半徑約有三米的圓形石臺周圍在各個方位站好了四個人,他們都身著一身黑色的長袍,手中一人拿了一根幹枯的樹枝。

“誒?這是什麽?”東婫看著腳下的踩著的符文驚呼出聲。

夏眠這麽低頭一瞧,心底升起來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兩個字‘邪門’,這石臺上密麻麻的用不知什麽東西畫滿了深淺不一的符文。

看這些東西一眼,他們都仿佛是活物似的能扭著身子鉆到你眼睛裏,一股油然而生的惡寒緩緩爬過脊梁。

“青三,既然與你無關,便退下吧。”胡文罕見也有了正經的時候,他這麽一開口,夏眠的心思才算稍稍定下。

青三也不多留,點了點頭身形便如同雲霧般消散了。

“莫怕。你們兩個只管盤腿一左一右坐在這石臺上閉眼發呆就行。一會兒就好了。”白瑤往前一步站在石臺邊緣,舉著手摸了摸東婫的頭,神色依舊是冷冰冰的,語氣卻放的低柔和緩了些。

“吉時已到,我們這就開始吧。”吳璉開口插話道。

夏眠和東婫一左一右的坐下,閉眼聽著三人口中念著些不知什麽語言的頌文。

夏眠聽了沒有兩分鐘,就感覺睡意沈沈的襲來,迷迷糊糊有種自己回到了高三課堂,上面站著數學老師,自己在下面與周公就約不約的問題掙紮猶豫的錯覺。

而東婫相比之下就更加出色了,她剛坐下的時候挺得筆直的背現在已經彎的不能更彎,幾乎讓人懷疑她是沒有脊椎這種東西的——話說,一株曇花,好像,也真的不需要什麽脊椎吧?她小腦袋往前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眼見就要直接栽倒在石臺上以大字形睡過去了。

……

“我們是蜚,不是當康那種走到哪裏便會給哪裏帶來豐收的瑞獸。作為一個蜚,我要你們記住,絕不可以下太山。這是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宿命。”

不知道有了多少歲月,經了多少風雨的老屋裏有種溫暖而沈靜的氣息。

幾扇簡陋的窗子半掩著,從那沒關嚴的窗邊透過些柔和的光。

屋裏排排坐了一群年幼的還未能化形成人,小牛犢似的蜚。

一位身披白袍的男人對坐著的小崽子們語重心長的訓誡道。

“老祖宗,為什麽呀?為什麽呀?”

“為什麽我們不能下山呢?當康比我們還厲害麽?”

“怎麽可能!我們蜚最厲害了。不許你胡說。我們是最厲害的!”

小崽子們七嘴八舌用奶聲奶氣的聲音開始吵起來了。

“停,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麽好驕傲的,不過如果你們想毀滅世界,那麽你當然應該感到驕傲。因為你們生來就是幹這個的材料。蜚所過之處,水會枯竭,草木會枯死,動物會爆發瘟疫。基本上走到哪裏哪裏就生機斷絕,絕對不會不小心留下一個活口。來,為自己鼓掌吧,為自己天生的戰鬥力鼓掌吧。”男人含笑打斷了他們的爭吵。

“嗚哇——,好可怕。”一位怯生生的蘿莉音小牛犢被成功的嚇哭了。

“我們能不能不要毀滅世界?我不想讓所有的東西都死掉。”另外一位蘿莉音小牛犢認真的問道。

“所以,不下太山才會是我們的責任和宿命啊。這是我們對這個世界最大的愛意,我們也一樣熱愛那些花草動物生命,所以我們不會也絕不能出現在太山以外的地方。”男人的神色正經起來了,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底下的一眾小崽子。兩只眼裏卻仿佛在這一刻灼灼燃燒起一簇溫暖鮮亮的火焰。

底下的一眾小崽子們摒住呼吸,仰著頭睜著明亮的大眼一瞬不瞬近乎虔誠的望著這位老祖宗。

是這樣啊——他們永遠不能下山,這是他們對這個世界最大的愛意。

可是,山下到底是什麽樣的呢?一直坐在角落裏的小牛犢用蹄子撐著牛頭眨巴著那只頭頂上的紫色大眼睛出神的想到。

……

“女屍,你去過山下麽?山下是什麽樣子啊?”小牛趴在光禿禿的山頭上,濕漉漉的牛眼出神的瞅著遠方。

這個問題,她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再問一次,一遍遍不厭其煩。

“山下呀,山下可好玩了,有花花草草還有很多的人。不像是這太山上,什麽都沒有,只有這些石頭。不過凡人很喜歡這些石頭,他們管這些石頭叫玉石和黃金,可以換來好多好東西呢。”而坐在她身邊的藍衣少女也一如既往的摸著她的頭,跟她毫不吝嗇的分享著自己在山下的見聞。

“人能做出很多好吃的東西,就像是我上次給你帶的面餅,他們還能紡布做出好看的衣服。東婫,你什麽時候才能化為人形呢?”

“還有五六年呢,我真想快點長大啊。那樣就能跟你一樣穿著好看的衣服了。”她撐起身子,稍稍側身用頭溫順的蹭了蹭女屍的身子。

“很快了,真可惜,你不能下山。如果你能跟我一起下山去玩就好了。我一定帶你去吃最好吃的東西,帶你去看最勇武的少年。”女屍遺憾的拍了拍她的身子。

“勇武的少年?喲,勇武的少年。”東婫笑嘻嘻的加重語氣重覆了一遍。

“好啊,你居然敢笑我!”女屍揪著她的耳朵喊道。

“不敢不敢。哪裏敢。饒了小的吧。”東婫連忙討饒。

光禿禿的太山上從沒有一株草一棵樹,更沒有一只鳥一種除了蜚之外的動物,鳥語花香這個詞語對於每一只蜚來說都是絕無可能的奢望。

東婫最喜歡的幹的事情就是趴在山頂上,日覆一日的望著遠方,盡管她什麽也看不到。

不愛修煉,也不愛跟小夥伴一起玩耍的她其實是個異類。

一陣清風吹過,小牛犢輕輕的抖了抖耳朵,眼神沈靜而執著。

有那麽一天清晨。

東婫一如既往的趴在山頂,這一天的天氣很好,晴空萬裏,陽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

她有些困了,把頭搭在蹄子上,半睡半醒之間。隱隱約約的傳來一陣聲音。

優美動聽的旋律,清亮的音色是她從未聽到過的聲音。

小牛犢撐起身子,睜大了眼睛,側著頭細細的聽著,她聽了一會兒便歡喜的不能自己。

順著聲音,她一路往山下飄去,片刻間便遠遠的看到個很像是所謂的‘人’的東西背對著她坐在山地上。

是活的人類!唔,好有趣啊。竟然是活的人呢。她欣喜的想道,聽說人類很脆弱,她還是不要靠近他了,不然他一定會死的。

她悄悄的給自己身上施了個斂形的法術,繞到他面前不遠處挑了處幹凈點的地方坐下,看稀奇似的瞅著他。

不知腦海裏怎麽就浮現了‘勇武的少年’這句話,臉色微紅。

那少年盤腿坐著,容貌清秀,小麥色的肌膚很細膩,他上身只穿了件褂子,露結實的胳膊和胸膛,他雙手捏著一片綠色的東西放在嘴前面,她聽到的聲音就是這樣發出來的。

她也見過族中長輩化為人形的,但這少年與他們都不一樣,說不出哪裏不一樣,但就是很好看,很特別。

那少年吹完一支曲子放下手裏綠色的東西,擡眼露出個笑容,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在唇邊特別可愛。

爽朗而幹凈的少年氣笑顏讓完全沒有防備的小呆瓜瞪大了眼睛,她細細的抽了口氣,楞楞的盯著眼前的少年。

低低的話語在唇間嗚咽,她擡起蹄子擋在自己的大眼睛上,“怎麽,怎麽,怎麽會這樣。唔,人類好可怕。”

好可怕,讓她的心跳的這麽快!

☆、憑什麽

少年笑了笑,站起身背上身後那個大大的簍子便下山了。東婫眼尖,看著他那簍子裏都是些山上的石頭。

這些石頭在人世好像是被稱作玉石黃金?

她似乎曾聽說,這太山上從無封界,不阻他人上山,也不阻蜚下山。

這份看起來暢通無阻的自由卻是每一個蜚一生都無法突破的牢籠。而山下也鮮少有生物會山上,無他,只因這山上住的是蜚,能殺死一切生機的蜚。

就連妖精也是無事都絕不願意上山的,這太山在他們眼中是個被詛咒的無望之地。

她不知女屍是個什麽物種的妖精,卻在第一次見著女屍時便滿心歡喜。這是她第一次見著其他族類的妖。

山下是有人的,在人世的傳言之中,這太山上遍地金玉,但卻生了一群可怕的惡獸。妖尚且都不敢涉足的地方,怎麽這個少年就敢來了呢?

女屍說過,人大都是很孱弱且怯懦的,他身上沒有任何力量。是什麽讓他敢上山呢?

東婫困惑的望著他的背影,眼見他走的越來越遠,心裏的困惑卻揮之不去。

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她轉頭又望著他原本坐著的位置發呆,竟然意外的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有著鮮亮顏色的東西。

她連忙站起來跑過去盯著看,那是個綠綠的草團子,或者說是用草的根莖編的不知道什麽東西。

東婫看的新奇,卻不敢伸手碰,連看都小心著不敢噴口氣上去,生怕碰碎了。

“我可找了你好久,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女屍可算是找到了東婫,從雲端緩緩落在她身邊。

“噓——”東婫換了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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