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瓊醒過來時天已經大亮，下意識的去抱陶沐，伸手卻撈了個空，他揉了揉眉心坐起來。

外面風輕雲淡，陽光正好，她應是餓了去找東西吃了，牛瓊心想著，臉上不自覺帶了笑意，居然能起那麽早，看來昨晚還是太照顧她，以後可以再加幾次。

一邊想著她，一邊慢慢悠悠的穿衣，突然動作頓住，牛瓊鼻子動了動，胡亂披上外衣打開門。

外面很安靜，沒有一點聲音，他循著氣味走到前堂，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人時，腦子嗡的一聲，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他急忙跑到外面，推開周圍每一間屋子，死人，死人，全是死人，整個城的人，都死了。

沒有看到齊琛和林英如，也沒有看到陶沐。

他靜靜站在蕭索的街上，空氣中全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閉眼冥思了片刻，猛地打開葫蘆，果然裏面已經空空如也。

陶沐，真的是她。

牛瓊心底一寒，想到藥靈仙的話，她已經死了，封印自然失效了，那陶沐的妖力，難道已經被激發了出來？

不行，得趕緊找到她。

他急忙掏出羅盤，還未施法，林英如突然不知從哪躥了出來，身上傷痕累累，背著昏迷的齊琛，撲倒在他身後。

牛瓊大驚，將她扶起來，“師姐，你還好吧？”

林英如狠狠的推開他，滿面怒容，咬牙切齒，“我竟不知你一直帶著個妖物，你還記得你的使命嗎？道士，以降妖伏魔為己任，可你做了什麽？與妖勾結，殘害生靈，這滿城的百姓都是被你害死的，你若還有點良知，就該立刻自刎謝罪才是。”

牛瓊張了張嘴，無力辯解，此刻說什麽都沒用，人已經死了，還能如何彌補？

林英如滿臉失望，掙紮著爬起來，揮劍斬斷衣袍，背起齊琛蹣跚離開，“我再也不是你師姐，你也別再連累廣元宮了，自離師門吧。”

牛瓊心上像是插了把刀，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說不出，天邊飄過來一朵烏雲，將陽光遮了起來，整個城突然就暗了下來，風聲呼嘯，嗚嗚咽咽，好似冤魂不甘的啼哭，陰森可怖。

啼哭聲中突然混入了一道清脆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悅耳，帶著甜甜的笑意。

“大胡子。”

牛瓊回過身，看到陶沐從藥鋪走了出來，方才他裏裏外外都轉過，她明明不在。

“你在這裏做什麽？”她跑過來拉住他胳膊，“師姐和齊琛呢？”

牛瓊定定看著她，“你去哪了？”

陶沐眼神飄忽，避開他的視線，“我就在廚房啊，我餓了，去吃東西了。”

“你撒謊，”牛瓊猛地甩開她的手，面容隨之一沈，“到底去哪了？”

陶沐心虛的看著他，額頭冒出冷汗，囁嚅道：“我，我將你葫蘆裏的妖放了出來，其中有一個是我朋友，他為我擋天劫，我不能不管他，方才，方才我送他離開了。”

牛瓊冷眼看著她，“城裏的人都死了。”

“哦，”陶沐呆楞的點了下頭，突然回過神來，大吃一驚，“怎麽會這樣？不是離恒殺得，我親眼見他和妖王離開。”

“師姐說，是你殺的。”

陶沐面容一白，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不是我，我怎麽可能殺人，不是我……”

牛瓊神情冷肅，默默看了她半晌，“這葫蘆上的封印，除了我，沒有千年以上的功力不可能打開。”

陶沐身子晃了晃，驚駭萬分。

牛瓊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沒有再多說，打開葫蘆將她收了進去。

陶沐被關進了鎖妖塔，而且是在最高層，專門關押窮兇極惡，法力高深妖物的地方，此刻，這裏只關著她一個。

她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殺過人，那天晚上牛瓊睡著後，她就將葫蘆偷走，放出了離恒和妖王，和離恒說了會話，得知他被阿浩控制，囑咐了幾句送他們離開便回去了。

她不知道阿浩為何突然有了那麽強大的力量，也不知自己為何能打開葫蘆，更不知道自己回去後為何會滿手鮮血。

在鎖妖塔的十多天裏，她時常想會不會自己也被控制了？可是離恒被控制後記得所發生的事，她為何什麽也不記得，又或許有人故意幻化成她的樣子行兇，這也不是什麽難事，但普通人卻很少能看出來，可林英如……她應該能分辨的出吧。

這般胡思亂想著，倒也不算難捱，只是牛瓊從沒來看過她，她心底有些難過。

被關了多少天，她不知道，後面幾日過得混混沌沌的，無人解悶，大多時候都在睡覺，突然有一日刺眼的陽光照在身上，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出來了。

可是怎麽出來的？她疑惑的看了看四周，驚出一身冷汗。

遍地死屍，全都穿著黑色的道袍，慘不忍睹，血流成河，道觀中央的香爐裏，赫然插著一根白旗，獵獵飛舞，迎風飄揚，香爐底下，齊琛抱著林英如斜躺著，雙目緊閉，毫無反應。

陶沐踉踉蹌蹌的跑過去，在他們鼻子下探了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死了。

“咣……”

半山腰傳來一聲鐘鳴，好似在緬懷逝去的怨靈。

陶沐眼神空洞，看到牛瓊滿頭大汗的跑了上來。

四目相對，陶沐視線瞬間聚焦，驚慌的從地上爬起來，“大……”

她看到自己被鮮血染紅的白繡鞋，到了嘴邊的話音一轉，“不是我，不是我殺的，不是我……”

牛瓊滿面寒霜，眼裏沒有一絲溫度，“還是來晚了一步。”

陶沐急忙跑過去辯解，眼淚簌簌而落，抓著他的手不停顫抖，“我沒有殺他們，我真的不記得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就出來了，我不是故意逃出來的，大胡子，你別不高興，再將我關進去好不好，我一定乖乖聽話，一定不惹你生氣，你什麽時候消氣了什麽時候放我出來，關一輩子也沒關系，我愛你，只要你高興，我做什麽都願意，只求你別不要我……”

牛瓊死死盯著她，眼裏好像淬了寒冰，陌生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陶沐膽怯的松開手，心中悲痛，語無倫次，“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我不應該妄圖得到你的諒解，對不起，對不起……”

“噗，”利劍穿透血肉的聲音。

陶沐難以置信的低下頭，看著穿胸而過的昆吾劍，與他心意相通的昆吾劍。

鮮紅的血順著劍刃滴落，匯入腳下的血河之中，緩緩流了下去。

“大……胡子，我不是……你夫人嗎？你……不愛……我……了，是不……是？”陶沐胸膛用力起伏，眼前人影劇烈晃動起來，恍惚中似乎看到他搖了搖頭。

不愛了，真的不愛了，因為我殺了他們嗎？為什麽我一點也記不得，陶沐滿心悲涼，痛苦的倒了下去，就算我殺了人，大胡子，我依然愛你，我舍不得你……

漫天桃花飛舞，紛紛揚揚，迷亂了她的眼，也迷亂了她的心。

*******

陶沐沒有死，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個熟悉的地方，葫蘆裏面，身上的傷已經被仔細包紮了，她將死的心忽然又活了過來，獨自對著葫蘆壁傻笑了半天，大胡子也是舍不得她的。

然而接下來的幾日，她活了一半的心又死透了，在葫蘆裏，她親耳聽著牛瓊憑借昆吾劍，一路殺到招搖山，整個妖界腥風血雨，搖搖欲墜。他曾說要將阿浩引上正途，卻沒有遵守諾言，刺出去的那一劍沒有半分猶豫，陶沐不知哭了多少次，每次想到阿浩臨死時叫的那一聲妖女，就肝腸寸斷，痛不欲生，他只是個步入歧途的孩子，他怎麽能下得去手。

她所有的難過悲傷都咬著牙往肚子裏咽，直到離恒死去的時候，她撕心裂肺的哭求，跪在葫蘆裏連連磕頭，求牛瓊放過他，哪怕廢了他的功力，求牛瓊饒他一命，磕的滿臉是血，卻沒有換來他一絲心軟。

離恒什麽話也沒有留給她，或許他覺得白認了她這個朋友，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那一刻，她的心隨著他的離去碎成粉末，再也無法凝聚。

牛瓊，此生，終究還是應了你的情劫，卻不知這劫可曾傷到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