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劇組決定由副導演接任導演的位置繼續拍攝。由於之前耽誤了太多時間，原本就緊張的拍攝工期一下子被壓到了極限。接二連三的通宵讓人忙得天昏地暗。每個人腳下都好像踩著風火輪一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如此情況下自然是不會有人再來找她的麻煩。而曲靖自從那件事後就搬出了506，平時除非對戲絕不和賴彥容多打一個照面。她的戲份不多，殺青之後就打算連夜離開劇組。深夜的影視城依然熱鬧喧囂燈火通明。她緊了緊肩上的背包，加快腳下的步伐往大門口趕去。門口一身白色梅花錦鍛裝的賴彥容杵在夜色裏分外紮眼。終究還是躲不過的，曲靖心下一橫迎著她冷淡的眉眼走過去。賴彥容剛剛下工戲服沒換妝也沒卸還保持著錄制時的樣子。李佩說曲靖殺青後就離開了酒店，她一下戲便匆匆忙忙的趕了過來。還好在曲靖離開前攔住了她。

“曲姐，你這是要走？”

“你想怎麽樣？”

曲靖看著她目光裏充滿了警惕。

賴彥容扯著嘴角自嘲的笑了笑

“你要走了，我來送送你也不行嗎？畢竟我們曾經也算是好姐妹不是嗎？”

她語氣平常只在說到好姐妹三個字時特意加重了力道。

曲靖的指甲摳著密碼箱的拉桿，五官因為緊張皺成了一團。

“那走吧，我們邊走邊說。”

賴彥容點了點頭伸手接過她的密碼箱與她並排朝前走著。曲靖看著被她握在手中的拉桿，眼裏閃過一絲動容。 箱輪摩擦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這樣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她們一路無話直到了公交站牌那裏，曲靖才終於敢擡頭正視眼前的人。

“賴彥容，你知道圈子裏有種派對叫迎新人嗎？”

曲靖口中的迎新人派對指的是圈內高層之間組織的一種酒會。他們每半年聚會一次，然後再向半年間最拔尖的新人發出邀請。酒會上前輩們為了表達自己對後輩的喜愛，會以不同的方式給他們餵酒。李佩曾提到過這件事。她說所謂的迎新不過是那些高層打著幌子給自己找樂子。新人到了那裏就是個寵物，別人想怎麽玩就怎麽玩並且還不能反抗。只要你還想在這個圈子繼續混下去就只能咬牙硬挺。

“那樣的聚會你去過？”

“很奇怪嗎？” 她看著她眼睛出奇的發亮。

“我漂亮嗎？” 她又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拋開客觀的原因不說，曲靖的長相確實別具風情。

“漂亮。” 賴彥容誠懇的說道。但是漂亮又有什麽用，圈子裏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她們或成熟或性感，或嬌憨或可愛，有氣質型也有長相型。各種各樣姹紫嫣紅。那些人當中隨便一個放在人群裏都可以擁有百分百的回頭率。可是到了娛樂圈裏能出人頭地的卻屈指可數。曲靖的長相是屬於妖艷型的，在流行瑪麗蘇的當下顯然是不受歡迎的。

“剛剛出道的時候，經紀人為了捧我，把我帶去參加迎新晚會。和我一起去的還有個當時剛走紅的男明星。他們不玩潛規則那一套，只用各種方式羞辱我們。你知道嗎？所有人……是所有人” 她在說道所有人時瞳孔裏的恐懼明顯被放大，連眼簾都開始顫抖。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的盯著我們就像在看動物園裏的猴子一樣。他們一人一杯酒，挨著個兒的來。直接把酒倒在身上都還是最留情面的做法。最過分的時候他們會扒光你的衣服，把你直接扔進裝滿酒的浴缸裏。當時有個肥女人想用嘴巴餵那個男的喝酒，他拒絕了，結果第二天便銷聲匿跡。直到現在我都沒聽到過他的消息。”

灑水車嘩啦啦的路過留下一段長長的水印，地表的溫度被蒸發，夜風襲來竟帶了一股子的涼意。曲靖的聲音幽幽的，仿佛一臺留聲機般只機械的播放著唱片裏的內容。

“然而那天過後，我並沒有就此一帆風順，平步青雲。後來我才知道是經紀人收了別人的錢，所以才帶我去讓他們消遣的。這些年來，我用盡了各種方法都沒能上位，慢慢的公司也讓我自生自滅，到了後來，只要有人肯讓我拍戲，我就和他們睡覺。”

“呵呵……” 曲靖說完頓了頓，然後又自顧自的大笑，笑到最後又開始大哭。

“可惜我睡了半個娛樂圈的男人，到如今也不過是個跑龍套的。”

“哈哈哈哈……”

賴彥容看著她又哭又笑的，心裏略微感到苦澀。

“為什麽，你不退出？”

“退出？” 曲靖淚眼朦朧的看著她，喃喃的問道

“告訴我，你被人潑咖啡，被人扇耳光時想過要退出嗎？”

“沒有。” 她誠實的回答。

“那你有什麽資格讓我退出？”

前面是追兵後面的懸崖，你是願意被抓回去繼續受折磨，還是願意縱身一躍，即使摔得粉身碎骨至少也擁有過人生的至高點。賴彥容看著曲靖久久說不出話，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曲靖扯過她手裏的拉桿就要走，站起來時終於背對著她說出了三個字：

“對不起。”

“曲靖。” 她叫住她，聲音很快便消散在空曠的大街上。

“賴彥容，別再跟著我，我能給你的，就這三個字”

她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她在她身後大聲喊到：

“你怎麽知道，我還要別的，也許我要的不過僅此而已呢？”

曲靖的背影僵在原地，路燈在她身上蘊開盈盈的光圈。賴彥容從後面看見她擡手在自己臉上抹了抹，最後那只手在空中揮了揮，算是徹底的告別。

深更半夜的，她不知道她要走多久才會遇到一輛車，或許是在半路上，或許是永遠都遇不到，就這樣一直拖著行李走下去。

她踩著腳下箱輪留下的印記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回去。早上還有戲要拍，此刻她最該做的是馬上回去躺在床上好好的睡一覺才對。可是她不想這樣做，特別是在聽過曲靖的話過後更不想。曲靖道歉了，她接受了。從頭到尾她想要的不過也只是一句對不起，然而沒有人願意對她說。所以她只能自己去討。

你想過退出嗎？

告訴我，我能退出嗎？

她們不過是萬千戲子裏的兩個縮影，一個看盡世間百態，一個茫然摸索著前進。一條路上，她站在尾端，而她正重覆著前人走過的路。

雖然當初是為了陳珅才進的娛樂圈，可是賴彥容知道當林煙把咖啡潑在她頭上的那一刻，自己便再也回不去了。當醉酒醒來得知發生的一切時，連心裏最後的那點隱約掙紮也消失殆盡了。可以選擇嗎？不可以。因為我們都是被命運推著向前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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