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羅生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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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風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黑色車身平穩地駛進車庫,停好車後,陸遲風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坐在車裏,扳下後視鏡,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樣子。

理了理並沒有亂的頭發,還整了下衣領。

然後,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有點滲人。

遂放棄,換上自己慣常的表情走了出去,臉色有些冷。

陸遲風打開車門,長腿邁出,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在臨江市有好幾套房子,有的是自家母上買的,有的則是前幾年聽信房產中介隨便買的,沒什麽規律。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一個人,對“家”也沒什麽概念,對自己買的房子也沒什麽感覺。

但是,一旦決定要把郁秋接到自己“家裏”的時候,他腦海裏,第一時間閃過的,還是眼下這套房子。

不是別墅,也不是洋房,而是臨江的一套高級公寓,整個小區只有三棟住戶,但裏面住的全是年輕的小白領。

總而言之,是一個很有人氣味的小區。

平時,偶爾也能在小區過道、綠植旁看到小孩子們在嬉戲玩耍,十分熱鬧。

公寓裏,一戶人家是兩層,電梯停在了八樓,陸遲風指紋解鎖,門打開了。

一開門,客廳裏溫潤的黃色燈光就朝他傾瀉了過去。

他突然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悸動,朝客廳看去。

沙發是背對著室內的樓梯和玄關的,他走進幾步,發現整間屋子裏一片黑暗,除了玄關處的淡黃色燈亮著。

玄關處的燈亮著,像是在等著誰回家。

借著玄關處的淡黃色燈光,陸遲風看到了背對著他的沙發上,露出了一顆毛茸茸的後腦勺。

沙發前的電視上,正在播放著一部黑白影片,投射出冷白的熒幕光。

聲音開得很小,聽不清楚臺詞。

看裏面的角色打扮和背景,應該是上個世紀的,處處充斥著年代感。

他悄悄在沙發後站定了幾秒,那顆後腦勺毫無動靜,走近一看,郁秋果然已經睡著了。

看得出來,郁秋本來是在沙發角落坐得十分規矩,但是漸漸地,困意上湧,便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還毫無知覺地往下縮了縮,所以最後只露出了個後腦勺。

此刻眼睛闔著,嘴唇微啟。

陸遲風盯著郁秋的嘴唇看了幾秒,便移開了視線,隱下眼中一閃而過的晦澀。

他走到客房,找了一張薄毯子,輕輕地搭在了郁秋身上。

陸遲風本意是想讓郁秋好好休息,結果沒想到,毯子一搭在郁秋身上,他就醒了。

幾乎是條件反射一樣,郁秋瞬間張開了眼,看著眼前的人。

陸遲風被他的眼神驚了一下。

因為此刻的郁秋,眼神太過有攻擊性。

像是只流浪的小刺猬,因為有生存的本能,所以在被驚醒時,第一反應是豎起全身的刺,來保護自己。

過了一會,郁秋像是找回了些意識,“……你回來了。”

神志回籠,認識到來人是陸遲風後,郁秋的眼神放柔,聲音也軟了些。

“嗯。”陸遲風應道。

兩人沈默半晌,氣氛有些尷尬。

陸遲風知道現在應該說些話來緩解氣氛,但是實際上,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自從和郁秋重逢後,他們倆之間最多的話題,就是關於案子。

一個接一個的、又不斷發生在郁秋身邊的案子。

還好郁秋沒有讓氣氛尷尬太久,他站了起來,道,“我去熱飯。”

“……我吃過了。”陸遲風說。

他就站在沙發旁,兩人隔著兩米的距離。

但是他們都心知肚明,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止這兩米距離。

“那……”郁秋頓了一下,很快又說:“那我給你熱一下雞湯吧,我今天剛燉的,你喝一碗,當夜宵。”

“好。”陸遲風點點頭。

郁秋走到了廚房裏,把砂鍋重新端到了竈臺上。

陸遲風跟著走到了他身後,就站在廚房門口。

“你吃了嗎。”陸遲風看著郁秋清瘦的背影,問。

郁秋又換了一件白色T恤,棉布料,看起來很舒適,顯得整個人更加溫潤無害。

讓人很有安心感。

此刻背對著他,手拿著湯匙,在慢慢地攪砂鍋裏的雞湯,肩胛骨隨著攪拌的動作而動。

就這麽一瞬間,“家”在陸遲風心裏,突然有了實感。

“吃了。”郁秋回答。

“嗯。”

接著,陸遲風就沒有動靜了。

身後突然變得安靜,郁秋還以為陸遲風已經走出廚房了,結果在他轉身拿碗的瞬間,突然看到陸遲風還站在離自己不遠處的廚房門口,嚇了一大跳。

陸遲風快速收回自己一直看著郁秋的視線。

“嚇我一跳。”郁秋拿出碗,小聲道,“……你表情好兇。”

語氣像是抱怨。

兇嗎?

陸遲風心想,自己本來是想笑的,但是笑起來的話可能更嚇人。

“……習慣了。”陸遲風說,“我一直這種表情。”

從高中就這樣,常年沒什麽表情,一看就是很適合當社會哥的那種苗子。

哪知道最後職業竟然完全相反。

“不。”郁秋背對著他,看著雞湯,說,“你現在看起來,比以前更兇。”

“……是嗎。”陸遲風說。

過了一會,郁秋才聽到他的回答。

“可能是因為,這樣更能唬人吧。”

剛進局裏時,因為是才畢業的新人,局裏的某些前輩不拿他當回事,經常給他分派一些自己不願意走的任務。

也正因為如此,在那段時間裏,陸遲風常年走在雞皮蒜毛第一線,走訪問詢的對象清一色都是一些潑辣又蠻不講理的小市民。

這些人看到他也不怕,覺得這麽年輕,多半是個剛入社會的小警察,也不好好回答問題,扯東扯西。

這個時候,陸遲風通常都會不耐煩地垮下臉。

可能是因為陸遲風這樣的表情實在是嚇人,這些人就會立馬收起玩笑的態度,認真回答陸遲風的問題。

久而久之,陸遲風也習慣了這樣。

有次,他聽到徐澤背地裏還給他這副表情取了個名字,叫“鰥夫臉”。

然後他轉個背就罰徐澤掃了一個月男廁所。

奇怪地,陸遲風這句回答雖然說得沒頭沒尾,但是郁秋卻懂了其中的意思。

他把雞湯盛進碗裏,轉身遞給陸遲風,露出個笑:“別想太多,都過去了。喝湯。”

陸遲風看著那雙拿著雞湯碗的手,手腕纖細,很白,有些晃到他眼睛了。

他端了碗,在郁秋期待的眼神下,喝了一口。

“怎麽樣?!”郁秋問。

“很好喝。”陸遲風實話實說。

但是心裏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郁秋以前從來不會做飯的。

“那是。”郁秋語氣有些小得意,“這可是我打磨了好幾年的燉湯廚藝。”

陸遲風就站在廚房裏,在郁秋熱烈的註目下,連喝了兩碗雞湯。

最後郁秋把碗收走,在洗水槽裏沖洗。

陸遲風走出廚房,看到電視上,還在播放著那部黑白電影。

他站著看了一會,才發現電影裏的臺詞全是日語,聽不懂。

也沒有字幕。

正巧郁秋洗好了碗。

陸遲風便問:“這是什麽電影?”

郁秋看了一眼,道:“隨便找的。”

他站到陸遲風身邊,跟陸遲風一起,看著電視上投影的黑白影片。

“《羅生門》。”郁秋說。

“《羅生門》?”陸遲風對這些不熟,誠實道:“聽說過。”

但是也沒完全聽說,只是這三個字耳熟。

郁秋卻沒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也沒打算給他介紹影片。

而是轉換了話題,道:“我今天聽秦叔說了李臨的中毒案。”

提到李臨,一想到對方的偷窺行為,陸遲風瞬間變得不爽。

不提還好,一提到他,陸遲風整個人氣壓都變低幾分。

像是獵物和領地被窺視的大型犬,變得焦躁。

“然後呢?”陸遲風問。

“我也知道了店長和小林的審訊筆錄。”郁秋道:“我覺得,這是一個‘羅生門’案件。”

“‘羅生門’案件?”

“在《羅生門》裏,一個人的死,請來了四五位證人和嫌疑人審訊。但是,他們作為事件的當事人,都各執一詞,說出來的話彼此之間充滿了矛盾。”

“後來,‘羅生門’一詞就演變成了一個典故。它是指,事件當事人各執一詞,分別按照對自己有利的方式進行表述證明或者編織謊言,最終使得事實真相撲朔迷離,難以水落石出。[註]”

郁秋看向電視屏幕,電影裏的劇情還在推進。

“幾個證人所說的證詞,都為了自己的利益和目的,有虛構編造的成分。所以最後,誰真誰假,並不明晰。最終的真相,誰也不知道。”

“你這樣說,好像就已經把嫌疑人鎖定在了店長和小林之間。”陸遲風有些疑惑,“為什麽?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很多種可能。”

郁秋卻搖搖頭,“不,應該沒其他的可能了。”

他在陸遲風不解的眼神中,慢慢道:“我在我的員工櫃裏發現了一管液體,我打開看了一下,液體很粘稠,如果聞的話,隱約能聞到一些甜味。”

“乙二醇?”陸遲風驚道,第一反應竟然是:“你怎麽能隨便聞這種東西!”

“沒事的。”郁秋說,“只聞了一點點。”

陸遲風皺起眉頭,“一點也不行!下次要拿去檢驗!不準隨便亂聞!”

郁秋:“……知道了!”

他努力把話題引回來:“主要是這管液體,它出現得太巧、太及時了。”

陸遲風:“能進員工櫃房間的,只有你們三個?”

“對。”郁秋表情沒什麽波動,眼神卻有些淩厲。“有人想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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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來自百度百科詞條解釋

今天是大年三十!

為了這一天,陸遲風做了八頁的除夕夜計劃。

正好趕上今年臨江市竟然允許燃放煙花爆竹,甚至在江邊靠近金融中心附近,搞了個煙花表演。

陸遲風瞬間有了靈感。

於是大年三十這天,白天帶著郁秋回家裏吃了飯,晚上就直奔江邊某五星酒店。

一晚好幾萬,70層的高樓夜景,全方面各角度最廣視野看煙花。

臨江市刑偵支隊工作群。

李津:“……”

宋居然:“好土啊,這是能說的嗎?”

何渺:“最好別說。”

陸遲風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真的土嗎?我還怕他覺得就兩個人不熱鬧,差點叫上我媽和她朋友來打機麻。”

其他人:“……”

這已經脫離土的範圍了。

陸遲風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沮喪,像條做錯事的大狗一樣,懨懨的。

正巧郁秋洗完澡出了浴室,酒店的暖氣開得很足,郁秋不冷,所以只穿著白色短T恤和睡褲,露出一節纖細的腳踝。

郁秋拿著毛巾擦著頭發走了過來。

陸遲風也是一件白色短T恤和睡褲,同款搭配,兩人看起來就像是大學生在外合住的小情侶似的。

陸遲風看到郁秋走過來了,乖乖地搶過他手裏的毛巾,幫郁秋擦頭發。

郁秋順從地坐到床沿邊,陸遲風跪在床上給他擦濕發。

過了一會,陸遲風沒忍住,小聲道:“那個……你喜歡這種過法嗎?”

郁秋被陸遲風溫柔的手法和酒店乎乎的暖氣吹得有些昏昏欲睡,聞言眨了眨眼,懶懶地,雙手在身邊兩側撐著,往後靠了靠,仰著頭看向陸遲風。

被郁秋這麽看著,陸遲風猛地就有些……

不好意思。

他刻意地移開了視線,郁秋卻看著他笑了笑,道:“頭低下來。”

陸遲風楞楞地低下頭。

郁秋一手撫上他的側臉,接著按著他的後頸,把他按到自己面前。

兩人嘴唇只相隔幾厘米,陸遲風臉已經有些紅了,像個情竇初開的大學生,雖然現在年齡已經三十多了。

他看著面前的郁秋,額前是碎發,眼睛很亮,像黑曜石,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但是很紅潤。

接著,他就聽到郁秋說:“我很高興,今天。”

說話間的氣流吹到了陸遲風臉上,眼睛邊,還有心裏。

郁秋微微擡頭,兩人交換了一個吻。

窗外,煙花驟然在空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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