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醉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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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高堂皆拜完,也就到了花燭洞房的良宵時刻。司馬睿那頭是威嚴具足無人敢去與他嬉鬧,於是王羲之等人便鬧到了衛玠這邊,硬是嚷著什麽要幫表弟瞧清楚別抱錯了新娘子。

衛玠一夫當關地把眾人堵在門口,又陪著他們連連幹了數十杯酒才騙得他們退開幾步。只待他們一退步,衛玠立馬把門鎖得緊緊的,即便那幫反悔再鬧的人再如何在外頭喧鬧,他都只當沒聽見似地。

他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個披著紅蓋頭的女子身上,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要過去將它掀起,好好瞧瞧那人的模樣。可是當他的手指觸碰到紅蓋頭的邊緣時又硬生生地止在那裏,久久地不掀起來。

霏霜又假著聲音道:“表哥,你才發現認錯人了嗎?”

衛玠把手指收回,帶著醉紅的臉坐在紅床褥的婚床上,那下頭有些許顆粒被碾碎的聲音,應是仆人們備好的蓮子。

他顫顫巍巍地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上,將它捏緊:“不,我沒有認錯,我從來都不會認錯的。”

霏霜得意一笑,裝作責備道:“那你還不把我的蓋頭挑開?”

衛玠一面撫摸著她的手背,一面醉醺醺地道:“你知道嗎?這幾天我反覆地想,原來我一共有三個念想。在掀開你的蓋頭前我要告訴你,我想和你一個個一起實現了去。”

“哪三個念想?”

“第一,我想在萬眾矚目中娶你過門,我想親手掀開你的蓋頭,我想讓你堂堂正正地成為我的夫人。”

他只說著兩只手便輕輕將她的蓋頭取下。蓋頭底下的雙眸裏泛著淚花,她半晌沈默無言,抽了抽鼻子才開口道:“那這算是實現了嗎?”

衛玠緩緩地點點頭,“嗯”聲答應時酒氣熏人。他尚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開口,因為一開口便是隨之哽咽不止。衛家和鐘家的恩恩怨怨到這會兒才算是被徹徹底底地拋諸腦後,也到這會兒他才敢光明正大地向天下向族人向先祖宣布那個鐘家的姑娘將成為她的結發妻子。為著這一刻,他等了多少年呀!

霏霜順著他的話問下去:“那,第二個念想呢?”

“我要帶你踏遍潁川和洛陽的每一寸地每一片土,我要帶你回到我們真正的家。”

他的聲音更添幾分醉意,可是眼神中閃著剛毅和堅韌,閃著對江北狼族的滿腔仇恨。洛陽遍地的屍首,潁川滿城的瘡痍,兄長的罹難,逃亡路上的顛沛流離,哪一個不明明白白地刻在他的胸口?哪一個不喚動著他的國情鄉愁?

“你說,我們還有機會實現嗎?”

他這一聲嘆息雖在半醉半醒間,畢竟失望多過希望。

霏霜染紅的指甲隨著手指伸進衣襟,拈出那方鐘翰遺下的紙條來,遞與他手上:“這是小翰送給我們的新婚大禮。”

聽到這個名字時衛玠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些,鄭重其事地接過來,在掌心中細細攤開,上頭只有一個大字:“歡。”

他晃晃腦袋,再揉揉眼睛,那字竟是用純純粹粹的衛筆寫就,驅雷掣電,一氣呵成,斷非用了翰如煙海的鐘家筆法拼湊而成。觀其鋒芒力度,簡直與《頓首州民帖》不分伯仲。

霏霜雖然不知那衛家筆法究竟,也多少悟得其中道理:“我想小翰應當是想和你說,衛家筆法就當在最歡喜的時候練就。”

衛玠闔上眼睛,卻是歡喜不起來,他將紙條往懷裏揣回,眼睛中依舊遍是惆悵:“其實我還想,我還想和你兒女繞膝,子孫成群,將來我們坐在搖椅上曬著太陽,看他們寫字作畫,聽他們講在各處游歷的故事……我們的院子裏栽滿著桑樹,我們兩人手挽著手,背靠著背,就像,就像那天我們被困在扶桑樹下的時候……從那時候起,我便喜歡上師姐你了……”

她可算明白為什麽他歡喜不起來了,偏偏在這最值得歡喜的的時刻,他終究是想到了自己蜉蝣般的生命,想到他那幅被五石散侵蝕透骨的身子,他不過是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都會驟然熄滅。他還能奢求什麽呢?他還能歡喜什麽呢?

從前他都不過假裝堅強,如今在這酒水面前通通招了供。他越說越是哀愁,越是哀愁酒勁越大,到後來直接便是頭暈目眩地往後一仰,躺在床上不濟人事了。

只是要命的是,他那麽大幅身子非得壓在她身上,真是把他翻個身又無力,抽身逃開又舍不得,只好默默接受著他身上酒味、汗味和體味的三重夾攻,被熏得也微醉。

他的體溫摻糅進她的體溫,他的呼吸帶著她的呼吸一並起伏。她開始覺得怖懼了,好怕那個引著她的那個呼吸陡然停止,好怕那個溫暖著她的身軀的身體悄然冰冷。

她發現這一切真的發生了!她緊緊擁著那個人大聲呼喊,終究沒有聽見半絲回應。寒風吹開了窗戶和房門,冰雪鋪滿了整個大紅的婚床。紅事變成白事,喜慶化作悲鳴,造威的鑼鼓變成送葬的嗩吶,華麗的婚服換作縞素的喪衣,那領首的人扛著巨大的牌子,其上一個大大的“衞”字赫然在目。

霏霜驚出一身冷汗,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才發現窗戶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來,連帶著涼風習習吹進屋來。只是沒有雪也沒有嗩吶,大紅的婚床在金黃的朝陽光束中越發鮮艷喜氣。

“對了,衛玠去哪了?”霏霜心裏暗暗道,只聽見紗帳外傳來興奮的拍手的聲音。

霏霜忙出帳去看,只見得衛玠提筆站在案幾前一臉興奮的模樣,瞧見她出來忙前來扶她,指著臺上的書作道:“衛家的筆法,衛家的筆法我也悟到了極致!”

霏霜往那幅字上瞧去,只見他寫的是一個“婚”字。落筆清晰果斷,成字盛氣淩人,果然是絕頂上乘的衛家筆法。而在那幅大字前攤開的,就是鐘翰那幅小小的“歡”字。

衛玠拉住她的手感激地道:“還好有翰弟,否則我連自家的筆法都不能悟出真諦。”

霏霜鼻子又泛酸來,半是想起鐘翰,半是為著他昨夜裏的絕望與憂愁,忍住哭腔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再破了王家的筆法,我們就能窺破八陣圖的奧秘了。”

衛玠自信滿滿:“這回跟師兄和好如初,也就和王家再無什麽對立。改日我定和羲之好好切磋討教,定能盡早悟出王家筆法的精要。”

見得霏霜不言語,他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臉朝她靠得貼得近些:“我保證,一定帶你回家。一定。”

霏霜嘟囔道:“你還要保證和我實現第三個念想呢……”

衛玠假意沒聽見不答,霏霜也不再追問下去,兩人心照不宣,衛玠便搪塞過去:“今天就讓我服侍夫人洗漱、梳妝和更衣?”

“你會嗎?”

“當然會?”

“你真的會?”霏霜也知道不該再提什麽第三個念想,正好把話帶偏,眼珠子咕嚕嚕地往他身上轉幾圈,裝作惱怒的樣子:“你在誰身上試過了,竟然還會這幾手?”

衛玠在心底裏罵了句自己真不會說話,旋即改口道:“我是說,我只會給自個兒做這些,要不夫人替我洗漱更衣?”

霏霜笑著罵道:“不會就要學!以後秋香的活兒全給你幹了。”

“謹遵夫人命令!”衛玠樂呵樂呵地挺直腰桿拍胸脯道,很快便手腳麻利地給她張羅熱水和妝點,兩人坐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對方的影子,真是越瞧越喜歡。

衛玠輕輕為她梳著頭發,似乎很享受這瀑布般的烏發流過他指間的感覺,時不時地用手指撩起一個環,扯得霏霜回頭一望,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四周望望風景,好像這根本與他無關。

霏霜不滿道:“你不好好梳頭弄我頭發做什麽?”

“我想讓這頭發的主人轉過身來,瞧瞧它後面的女子有多美。”

“那你幹嘛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怕看到她又轉過去的情形,我會很舍不得的。”

這小子也不知哪裏學來的德性,竟然也變得這麽甜言蜜語起來,霏霜決意為難為難他:“那怎麽辦,難不成你要面對面地給我梳頭不成?”

“這有何難?”衛玠讓她轉過身來,身後的頭發便在鏡子中照影出來,他便這樣對著鏡子慢慢替她梳著,一面得意地望著那張幸福洋溢卻故作生氣的臉龐。

梳著梳著霏霜終於察覺到異樣了,問他:“你這是梳頭還是寫字?”

她在心裏暗暗數著筆劃,原來是剛才鐘翰紙條上面的那個“歡”字。

衛玠在她耳邊低語道:“我會珍視和你度過的每一天,我會抓住每一個值得我們歡慶的時刻。這,才是我的第三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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