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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兵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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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金山上住了一月有餘,霏霜與衛玠都將其家業各自安置妥當,中書閣的仍作中書閣的,鐘家的生意也大部分移到了江左。戰亂令得北方的大戶俱遷至江東,以致於此地高雅物事的生意更為興隆,反倒愈發助長兩家勢力。

是時候大大方方地進王府一趟,與那位雄踞一方的師兄會會面了。

比起那時急切地想著將兩人請過府來的時候,司馬睿此刻可是眉頭緊鎖。本依他的性子,遇著城中的大家貴族過府,即便自個兒不出來迎接,也總會派著可信的幕僚出門相迎。殊不料兩人過府只有個管事神色匆忙地迎進去,也不在正廳接待,而徑直往書房引過去了。

依著兩人的情報網,瑯琊王這會兒應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戰事發愁。就在前幾日西山王不戰而降,江北已然盡數落入狼族之手,千軍萬馬聚於江畔,渡江而來只怕是遲早的事情。

書房裏氣氛凝重,伏櫪與蕭風立侍兩側,王羲之與王導父子則與司馬睿與圖紙上指點江山,陸雲仍是身著喪服沈默不語,其餘的世家大族則更是不明就裏一言不發。只見得鐘、衛兩人入內,死氣沈沈的局面才稍有緩和。

司馬睿與眾人道:“師弟師妹既到,人便齊了。前方探子來報,眼下狼族已在江安、淮安二地安營紮寨,想必不日便要向我江左進軍。大家有何良策?”

杜禦晦是京兆杜家唯一逃過屠城的旁系,提起狼族便咬牙切齒:“殺!不僅要殺,而且要殺回去!”

奈何杜家已經沒落,他這話說出來就像是放了個響屁,誰也不聽他的。倒是不少人嘲諷:“杜公子,你自個兒怎麽不殺回去?”

好說歹說杜家與衛家也是姻親,衛玠白了那幾個在旁冷笑的人一眼:“在指責旁人之前,最好瞧瞧自己幾斤幾兩!”果然在衛家威望的震懾下,連帶著杜家也沒人敢再出來非難的了。

不過從前這待遇只有王家才有,於是惹惱了王羲之,便又出來駁斥衛玠:“衛表弟可真不知輕重,莫不是狼族不該殺麽?”

霏霜出來接招:“該殺!卻也不該令我等白白送死!”

神仙鬥法,旁人只有瞧熱鬧的份兒,誰也不敢趟這渾水,這幾個大家族是任誰都得罪不起的。

還是司馬睿出來當和事佬:“各位,如今敵賊在畔,我們江左興榮一體。還請各位不要再做無謂的口舌之爭,聯手禦敵才是。”

這“興榮一體”四字可真是說得極對,若放在從前各家相互仇視之際,哪可能這麽濟濟一堂共商國是。

王導倒是很給司馬睿面子,拱手道:“王爺,臣有一策,願說與眾位聽。”言畢便走到地形圖前,用指背敲著江安的點道:“諸位請看,江安縣內山林丘壑居多,農田耕地稀少,狼族久居於此必定糧草不濟。倘若我們能奪下齊臨、烏林兩鎮,截斷其糧路,其勢可破。”

到場的多半是不問政事的紈絝子弟,哪裏懂得什麽軍事要略,只聽得王導說得仿佛有理便交頭接耳騷動一番,然後連連說好。

陸雲沈吟了半天終於開了口:“王大人這判的恐不準。”

王導沒想到這個天性散漫的陸雲也真要來談論政事,心裏就覺得好笑:“士龍兄莫非有別的高見?”

陸雲只提筆走過去,往齊臨、烏林兩地一點,再將江左司馬睿治下諸鎮一勾連,滿場駭然。只見那地圖上赫然一個大大的“滅”字!

王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清清嗓子:“士龍兄莫不是僅憑此字便要下決斷吧?鬼神之說,實在荒謬!”

陸雲搖頭道:“我不過將字形畫出,其餘如何斷非我可判斷。”又補充一句:“昔日劉玄德兵臨東吳,先祖伯言公亦是以一字判了蜀國的國運。”

聽他說得有板有眼,一時間人心惶惶。

王導咬牙切齒,想喚王羲之上來解圍,心下一想兩人終究師徒不好撕破臉皮,於是喚蕭風道:“風兒,你且上去讓陸老先生看看這字究竟是個什麽寫法。”

蕭風會意前來,提筆往圖上凝視片刻,調起王筆塗劃過去,將那“滅”字改成了“天”字,覆拍拍手道:“陸前輩,如字所示,我軍乃是順天應命,何愁狼族不破?”

陸雲尚未答話,衛玠便提醒道:“蕭風師弟,你不妨靠得近些再看看。”

蕭風聽他這麽一說便把臉貼得離地圖更近些,結果發現上頭“滅”字左右兩點竟然還是若隱若現,便是透木三分的王家筆法也不能盡數掩蓋。他臉色一變,半是覺著自己功夫還不到家,半是驚異:衛玠站得這麽遠,他如何能瞧得這般仔細?

王導一計不成再生一計:“王爺,且莫論鬼神之事。便是但從那字來看,也未必就要退卻了去。孰生孰滅猶未可定,依臣看來,滅的就是狼族!”

不過這番說辭仿佛沒什麽說服力,眼下眾人都將目光聚焦到那個觸目驚心的“滅”字上呢。

司馬睿未免擾亂軍心忙把圖撤下,問陸雲:“那先生覺得該當如何?”

陸雲的說法更是叫人大吃一驚:“放他們過來,悉數引到紫金山下,老夫自有妙法除之。”

王導頭一個反對:“士龍兄糊塗!昔日吳蜀抗魏正是依著長江天險,士龍兄莫不是要把這天險都給舍了麽?”

“無舍便無有得。還請王爺決斷。”陸雲決定不和王導多說,徑直對司馬睿諫言。

司馬睿有些摸不著頭腦:“還請先生細說,過得江來先生要如何制之?”

陸雲雙目炯炯有神:“老夫不才,早些日子與先兄一道破了先祖闡明的八陣圖精要。逆而用之,在鐘山之上立下龍盤大陣,自然可以破敵制要。王爺不信,可以一試。”

這話旁人或不相信,霏霜和衛玠可是親眼見識過皇象化山為陣的本事,更是親身經歷過鐘會地宮詭變的玄奇。此番陸雲一說出來,兩人俱點頭支持。

司馬睿沈吟片刻,搖頭道:“先生之策過於冒險,本王不敢拿江左萬千百姓性命為賭註。”

陸雲也不失落,便道:“老夫也不奢求王爺按著老夫的辦,但請王爺記住便是。”

司馬睿點頭稱是,又轉身與王導道:“王世伯計策有理,且依世伯的做便是。”

衛玠和霏霜亦不反對,畢竟單單憑著寫出來的一個“滅”字可沒法斷定勝負成敗。

兩人在城中又住了兩月,探子回報:“渡江斷糧的江左軍不知為何洩露了行跡,如今已是全軍覆沒!狼族軍馬已然備船南下,怕是要打過來了!”

衛玠拍案而起:“那江左還有多少軍馬可以禦敵?”

探子戰戰兢兢:“回老爺,怕是,怕是不足五萬。”

比起狼族的二十萬大軍,這區區五萬兵馬簡直就如螻蟻一般。

兩人已然可以聞見外面大街上的騷動,城中的百姓許是紛紛收到了風聲,接二連三地收拾包袱逃難去了。

霏霜見得衛玠楞得出神,推了推他的肩膀:“我們也快些走吧。”

衛玠咬了咬牙:“你帶我娘和衛稷走。”

霏霜瞧見他眼中的恨意,猛然明白過來,他從屍橫遍野的洛陽一路走來,他的哥哥就喪生在狼族的鐵騎之下,這叫他怎麽不悲憤交加?

她嘆了口氣,喚來老誠叔:“安置老夫人和衛稷速速離城。”

老誠叔慌道:“可是大小姐……”

“我說了,如果我沒追上你們,稷兒便是鐘家的主子。”

衛玠這次可沒攔她什麽,兩人已對彼此心知肚明,自是攔也攔不住的。

府中之人很快走了大半,衛玠依舊佇立在原地不動,霏霜湊近他問道:“你要如何?”

“走,我們進王府去見瑯琊王。”衛玠挽過她的手往街上走去。

黃昏下的建鄴城裏的亂糟糟的,走散的雞鴨四處奔騰,也沒個出來理一下的人。他們各自疲於逃命,好像狼族的屠刀馬上就往這座城市伸來。

“霜霜,你怕嗎?”衛玠忽然停住腳步。

“不怕。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霏霜往他手裏捏了捏。

“可是我怕。”衛玠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天空,“我怕我們終有一天無處可逃,我怕終有一天狼族的鐵騎會踏遍我們整個神州大地。”

霏霜緘口不言,她從未想過這些事情,她唯一在乎的只有他罷了。可是如今這個時候,他的確和司馬睿有著幾分神似。

他望著瑯琊王府高懸匾額時的眼神,正如當年子衿望著王家高懸匾額時的眼神一樣。

仿佛整個天下都已然裝納在他們胸中。

作者有話要說: 天啊簡直就跟做夢一樣,謝謝↗水水↘和=.=兩位天使的炸彈。臨到完結前收到這兩份大禮真是太激動了!我猜猜是不是我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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