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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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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渾厚的聲音在空谷間回響,就如同他入木三分的筆觸一般雄勁:“姑姑,玠弟,還有霏霜姐姐,瑯琊王已設好筵席,請三位過府一敘!”

王令淑見著這侄兒雄姿英發的模樣便好不歡喜,只是想著自己是衛家的人,縱然落難於此也不可失了身份,於是故作姿態地擺擺手,喚衛玠道:“玠兒,你看如何?”

沒想到衛玠可沒給這位表兄留面子,拱手道:“衛某遠道而來尚未安頓,待得處置妥當,自去叨擾王爺。”

王羲之想的是,等你安頓好了再來叨擾,我王家和瑯琊王府可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煩事,便冷笑一聲:“玠弟,都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可莫要不明事理的好。”只說著身後的弓箭手已然暗自搭弓拉箭,氣氛頗為緊張。

王令淑怎知自家兒子這麽桀驁,只好趕緊出來打圓場:“羲之,我也好久未見你父親。不若我們先且回王家如何?”

王羲之還未答話,衛玠就大聲打斷王令淑:“母親此言差矣,我衛家尚未在江左立足,怎能倒先拜訪別家?”

王令淑簡直要跳起來了,厲聲斥道:“什麽別家衛家的,那是你舅舅家。你不想念他們,我倒還念著呢。你去不去,你不去我便自個兒去!”

王令淑斜眼看了看王羲之,他那頭的搭起弓箭緩緩收去了些許,料想是這把親情牌效果出了來,天下哪有人冒大不韙殺死自己姑姑和表弟的道理。

衛玠仍是咬定口道:“要去那母親便自個兒去,待我安置好家業,再來接母親回家。”

王令淑忽地一把哭出聲來:“璪兒呀,你怎地去得這般早,你若在的話定然會聽我的話的呀……”

這搬出死人壓活人的法子可真治得衛玠沒轍,半晌只好讓步道:“就依母親,我們衛家去便是。霏霜,你且先將自家安頓好再來尋我。”

霏霜會意點頭。王羲之還不肯松口,又命諸人把弓箭拉開,厲聲道:“王爺說了,你們三人少一人均不行。還請幾位移步!”

霏霜懷裏抱著小衛稷,只恐慌那些不長眼的弓箭把他給傷著了,登時已有服從之意。正欲表態,忽聽得山間又有一股嘹亮的聲音傳來,清脆利落又不失豪邁,來人說的是:“羲之賢侄,請客總需有個先來後到。衛玠小友此番渡江,自然該先拜會他的老師。”

眾人循聲看去,認得走來的是陸雲。霏霜六年前在談燕樓見他揮酒作字之後便再未遇逢,如今他已兩鬢斑白,神色卻是越發精明,說起話來中氣十足,氣勢頗為淩厲。

衛玠忙向他作揖,口稱師叔。王令淑卻不怎麽待見,他孤身前來,哪能與這數萬之眾的大軍相提並論。

然而甫一見他王羲之便立馬命人收了□□,也下馬作揖,一聲聲“師父”喚得甚是恭敬。

王令淑也是個明白人,單單師徒名義哪裏能叫那王羲之低聲下氣?由此看來這陸家在江左勢力不凡,倒是足以結交的世家大族,於是趕忙換上一副客客氣氣的臉,把勢頭又往陸家那邊倒去:“陸先生所言極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兒確該先去拜見秋毫先生才是。”

陸雲也順水推舟地道:“夫人和鐘姑娘也一道過府吧,遠道而來,也好讓我陸家一盡地主之誼。”

原本陸家是以長沙為本,如今竟在江左也自稱地主,可見其確實在這站穩了腳跟,無怪乎這陸雲單單露個面就能把王羲之震住。

這回兒王令淑更加放心地偏向陸家那頭了。霏霜熟知秋毫先生的脾性斷不可能加害他們,於是也爽快地應承下來。

那旁王羲之可就尷尬得很,顧不得什麽禮節站起來就叫嚷:“師父,徒兒也是奉了王爺之命而來,請不到人如何與王爺交待?”

陸雲擡頭沖他呼道:“那你便自個兒跟我們一齊來,待得衛玠他們訪完我陸家,你再帶他們去王爺府上未嘗不可。”

霏霜和衛玠俱是“噗嗤”一聲笑出來,現在可好,這王羲之非但沒把自己幾人請過去,反倒將自個兒給賠了過來。王羲之咬咬牙,只好命眾軍暫行退卻,自己一人一馬跟在衛家鐘家的隊伍後頭朝陸家行去。

陸雲雖然自個兒來解圍,再走出幾裏地陸家已然備好了上等的馬車代步,這幾日疲於奔命的兩家主仆可算都有了個喘息的時候。

霏霜舒口氣道:“沒想到陸老前輩消息如此靈通,我們才一渡江他便來接應了。”

衛玠得意地道:“怎麽樣,這比你修書去尋什麽瑯琊王可靠的多了吧。”

霏霜仔細一打聽,才知原來一年前瑯琊王與江東王交換封地前,他便說動陸家搬遷至此先行立住腳跟,以便日後形成掣肘瑯琊王的勢力。這次渡江之前也早跟陸家互通書信,連在何處著陸如何接應都早有部署。雖然中途狼族追擊偶有意外,總的來說依舊在兩家的籌謀之中。無怪乎剛才衛玠面對敵我懸殊之勢時尚能鎮定自若,原來早有後手準備。

他果然,已不再是當年在此地被她救下的那個魯莽少年。

衛玠將手輕輕放在小衛稷的腹上,隨著小不點和緩的呼吸一起一落,他望向霏霜的眼神脈脈柔情:“下一次,你們娘倆都會給我多一點時間的對嗎?”

果然自個兒偷偷和子衿聯絡的事情還是傷到了他。更甚的是,若非是她自作主張向子衿求救,恐也不至於把王羲之引來試圖強行帶幾人過府。霏霜心裏帶著許多愧疚,眼睛紅澀地點了點頭。

衛玠將這一大一小都攬入懷裏,更是動情不已,好半晌才想到該緩和下氣氛,遂賣個關子:“你猜猜,陸家現下住在何處?”

霏霜忍不住拉開車簾朝四周張望,青木蔥蔥,白霧茫茫,黑黃的土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頑石,她太熟悉這座山了,她也太熟悉這座山頂那座青天直指的高樓了,言語間不由得激動起來:“談燕樓!你竟讓陸家到這住下了!”

“是陸老師想起當年與師父的諸多情誼自個兒挑了這地兒的。現在倒好,他還常與我抱怨樓太高爬不動了呢。”

衛玠說起這些話時只當笑話,待得真正見著陸機本人時便笑不出了。幾年前自陸家出師後他也沒再見過老師,兩人僅有書信來往。從信中的筆劃構架上看,陸老師斷不可能是眼前這幅躺在病榻上形同槁木的模樣。陸雲更是毫不忌諱地告訴眾人:“大限已到。”

不過陸機還是滿面笑容,哪怕這笑容帶著幾分僵硬,令其餘人出去,只餘下衛玠和霏霜二人。兩人俱在塌前跪下,幾乎要落下淚來。

陸機教訓道:“小虎,霏霜流淚倒也罷了。你習我陸筆多年,還是看不開麽?”

衛玠這才勉強抹去眼角的淚水,內心裏仍是悲愁,只是口上答道:“是,是。”

“你這口是心非的可就不成。”陸機搖搖頭,咳嗽一聲,吩咐道:“拿筆墨來。”

衛玠雖盼著他能再指點一二,可眼下這情形哪裏是教學的時候,立馬勸道:“老師怎可還寫字?還是好好歇息才是。”

陸機不服:“怎麽寫不得?我這病已有幾年,給你的那些書信仍是親筆寫就,你難道能瞧出什麽?”

衛玠至今還藏著那些書信。雖然兩人表面上在商討兩家大計,內在的卻是陸機以陸筆入字傳授筆法,其中各筆各劃都無不精妙絕倫恰到好處,全無半絲病榻上的味道。衛玠無話可說,只好依命服侍。

沒想到陸機連手腕都不能擡起,只餘下右手三根手指能動。

他也不掩飾自己的病情,仍是語氣平和地吩咐衛玠:“你將筆握入我手中,把紙鋪在榻上,墨硯放到筆下。”

衛玠這才意識到為何老師的榻上有著諸多墨跡,原來這些年來他都是如此寫字的。想起他如此病痛還要傳信授書,愈發地潸然淚下。

陸機搖搖頭,幾根手指顫巍巍地調動筆來,也不用看,就在那紙上作起字來。

他寫的是楚人宋玉的《風賦》,初出來幾句是:“枳句出巢,空穴來風。飄忽淜滂,熛怒激飏。”

衛玠心知這也是陸家筆法的要義,早在兩人早些年的書信來往中已有提及,並且這些字樣筆路也是不見絲毫變化,恐他勞累便提醒道:“老師,這些您已教過了。”

陸機卻不搭理他,只是接著寫道:“至其將衰也,被麗披離,沖孔動楗,離散轉移,眴煥粲爛……”

那篇《風賦》很長,以陸機的身體若真寫完只恐吃不消,衛玠苦勸無效,只好自個兒也提起筆來,以融合了陸家、鐘家、衛家三家的精妙筆法續寫下去:“然後徜徉中庭,北上玉堂,躋於羅幃,經於洞房……”

他精力旺盛,再兼之衛筆本就厲害,只半炷香不到已然將《風賦》全部謄完,而年邁的陸機還未寫到一半。衛玠急匆匆地將自己的作品攤到老師面前:“老師您且停筆,看著我這個指點一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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