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圖紙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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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裏一片狼藉,書信的碎片隨著清晨劇烈的穿堂風高揚飛舞,落在衛玠的月白的長衫上,落在霏霜瀑布的長發上,落在他們眼前彼此相對的鼻尖上。

那片紙屑就這麽黏在衛玠的鼻梁,上方帶著一枚用鐘筆寫就的“衛”字。那個衛字靜緩如池塘中的漣漪,筆劃順暢,無鋒無芒。那時兩家的祖父們,應是真的肝膽相照以心交心的吧?可是他們,他們為何要走到那個地步?

眼前的那片紙屑那個字慢慢為水波模糊,光影搖擺不定,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在水影裏晃動著,從他的鼻梁上輕輕拈下那碎片,指甲掠過他有些濕潤的肌膚,仍像從前那樣在她心底裏泛起小小的波瀾。

她還是喜歡著他的,這一瞬如此,下一瞬也如此,哪怕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

她的兩根手指來不及逃開,便被衛玠的大手捕獲,緩緩往他那方向拉過去,最後連帶著那張紙片一齊鉆進他的嘴巴裏。她能感受到那裏面舌頭的蠕動,一點一點地舔著她的指尖,像是餓了十幾天的小狗猛然抓住一塊骨頭那般。

“別走,別走……”

她的腦海裏回蕩著這些個響聲,後來她才發現這幾個字為何忽然冒出。它們來自於她的指間,來自於她指間緩緩游動的舌頭。它的指頭成了案幾上的白紙,而他的舌頭便是那支毫筆,一點一點地細致入微地在那上面反覆寫著:“別走,別走……”

她紅紅的眼睛對上他同樣的紅紅的眼睛。

怎麽可能舍得走?

門外有人不合時宜地闖進來叫道:“衛公子,瑯琊軍快要攻進來了,還請快快走吧!”

原來衛玠早已給命城中的中書閣勢力為兩人安排了退路。

衛玠把霏霜的手指從嘴裏抽出,卻還是死死抓住不放,唯恐她跑了去。對那傳信的人說話仍是沈穩有度:“走!你速命人來護送李夫人和李太守的靈柩。”

那人領命而去,衛玠回頭望了望霏霜,也不說話,就是不放開手。就這般轉向李夫人的靈柩,單膝跪倒垂下頭道:“衛玠不孝,還要勞動您老人家長途跋涉,還請勿怪!”

言畢,已有許多腳夫過來扛起兩人的棺槨朝外頭走去。

衛玠不與霏霜多說什麽,就那樣拽著她往外走。霏霜也不抗拒,加緊腳步跟隨在後。兩人一路沈默不言,可似乎已然達成某種默契。她就這樣跟他走了,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

中書閣早在鐘翰那時便在汝陰城底下修了密道,入口便在從前隱榆堂裏頭,當年鐘翰也是從那裏逃脫。一行人外加兩具棺槨便在密道裏穿行,密道綿延二十裏,足足走了半日才見得外頭的亮光。

出口設在城外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落的民居裏。半磚半草的房子,與旁的無什差別。

先行的幾個護院先出了去,隨後是衛玠和霏霜,最後再是兩具沈重的棺槨和腳夫。

一切井然有序,卻在推開房子大門的時候發現一切計劃都被打亂了。

瑯琊王司馬睿身披甲胄,騎在高大的卷雲馬上,他的身後是數百名搭弓拉箭的衛士。箭頭的準心對著從屋裏出來的人,只消一聲令下,這一隊人定然無一幸免。

先出來的那幾個護院好像沒看見這些人似地,朝著前面疾步奔去,立馬進入了他們的隊列當中,反拿起弓箭對準剩下的人。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衛玠側了側身子,將霏霜擋在後面。

他的手還是沒敢把她的手松開。

他手心裏全是汗,可是面上不慌不忙,只問司馬睿道:“不知瑯琊王有何指教?”

司馬睿拉了拉馬頭的韁繩,上前幾步,卻不下馬,居高臨下笑著道:“小虎師弟,何必叫我叫得這般生疏?”

他瞥見衛玠背後的霏霜在躲避他的目光,又問她:“師妹,你近來過得還好?”

霏霜把頭扭向一邊,衛玠只急道:“她好不好,與你沒什麽關系!”

司馬睿冷哼一聲:“當年瑯琊之變我把她托付給你是要你好好照顧她。若你照顧得不好,我自然是要取回來的。”

霏霜不知哪來的勇氣直直頂了他一句:“我過得很好,不勞王爺費心。”

可說這話是她的心裏已然波濤四起,渾身的血脈像是沸騰了一般,被衛玠握住的那只手更是抖個不停:師兄,子衿,他,他的心裏還是裝著我的麽?

衛玠似乎察覺到她內心的不安,攥住她的那只手握她更緊了些,好把她手上的顫抖壓下來。可越是握緊,她抖得越是厲害,乃至後來他竟覺得她身上亢張的血脈湧到了自個兒身上,連帶著他一並不安起來。

衛玠漸漸覺得身體又起了變化,那股狂躁的熱氣從胃裏浮上頸部,蔓延到臉龐,一直浮上頭頂。

五石散的藥效又要起了麽?怎麽在這個緊要關頭……

本就心神不定,再多胡思亂想更是大忌,結果是身上的熱氣越來越興盛,很快地脖頸間已然冒起許多紅點。

結果出人意料的是,霏霜的手反而平靜了許多,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胳膊,吸口氣緩緩與他道:“我不急,你也別急好嗎?”

幾乎這話就像定海神針一樣,把他身上的諸多熱氣又重新褪了下去。

司馬睿笑道:“小虎身上的毛病,怕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吧?”

衛玠如夢初醒,怒道:“是你?”

司馬睿搖頭:“我可沒那麽大本事。昔日談燕樓的師兄們也不止我一個。”

這話似乎在暗指某個人,不過衛玠依舊覺得他脫不了幹系,恨得牙癢癢的。

霏霜更是怒火中燒,冷冷地道:“王爺為何要這般算計我們?”

司馬睿頗有幾分失落地道:“師妹你也不信我嗎?”

“你做的事情哪件能讓人信?”霏霜反問他。

司馬睿長舒口氣,擺擺手:“我今天放你們走,你們走不走?”

衛玠道:“那你為何要攔著我們?”

司馬睿笑道:“不過是提醒你們莫要落下了東西。”

只說著從懷裏取出張發黃的紙片,便向衛玠遞過去。

衛玠猶豫片刻,還是接過來,攤開看時,竟是與剛才撕掉那封信上一模一樣的圖景,只是這整張圖紙俱是山河縱橫,沒有半點文字。

霏霜也認了出來,臉色駭然,問司馬睿:“你怎麽也有這個?”

“也?看來你們還找到了旁的?”

霏霜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衛玠也不隱瞞,道:“我們已經毀掉了。”

司馬睿也不追問下去,只是對他道:“此圖天下間也就只有你可破得。你且試試能不能看出什麽門道。”

衛玠連看也不看就答:“我看不出。”想了想又補充句:“你再如何威脅我,我還是看不出。”

司馬睿並不逼他,自顧自地講起這圖的來歷:“當年衛公從蜀地回來,親手將這圖交給咱們師父,後來到了我這。當年衛公說,需得四家筆法合流才能窺見此圖奧妙,願和師父共同參詳。結果兩位老人家尚未參透都已離世。我看小虎你已兼具四筆奧義,想來不日定可參破。”

衛玠直白地與他說:“即便參透了,我也未必會告訴你。”

司馬睿自信滿滿:“你不給我,倒還想給太子殿下麽?我只怕他無福消受。”

衛玠和霏霜聽他這麽一說,料想司馬乂有難,異口同聲地問道:“你什麽意思?”

司馬睿解釋道:“也是前兩日得到的消息。趙王司馬倫廢帝自立,太子趁機起兵伐賊,不到三天便拿下了司馬倫的人頭。可誰料到還有個東海王司馬越黃雀在後,如今東海王兵圍京城,看著兩方實力,怕是太子也要人頭落地咯。”

司馬睿說得繪聲繪色簡直像講故事那般,衛玠和霏霜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司馬乂和朝露師姐可都是他們在這世上最能信得過的人了啊!

衛玠不與他再多說什麽,只道:“王爺話說完了嗎?便請讓道。”

“你還想回京城救他們?救不得的。倒不如咱們師兄弟幾人在這喝喝酒,好好聚一聚。”

“王爺請吧!”衛玠擡高了音量。

司馬睿嘆口氣搖搖頭,從馬背上下來,毫不設防地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先往霏霜身上停留了片刻,再移到衛玠身上,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趕緊去吧。衛前輩的屍骨便交由我安葬。”

“你到底想做什麽?”衛玠警戒地問他。

“當年前輩有恩於我,我不過想盡些心意罷了。再說了,我再陰險狡詐,也不至於對著故去的人做些什麽。”

衛玠一時無語,確實,若要體面地安葬衛夫人勢必要費去不少功夫,京城那邊就更不知如何了。

司馬睿見他不答話,又對霏霜道:“師妹,難道你便連這一點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給我嗎?”

霏霜看著他那對明亮的眸子,終究心軟了下來,對衛玠道:“我想,他也應該不至於會對前輩無禮……”

衛玠聽霏霜這麽說才下定決心:“便拜托王爺妥善安置。他日衛某人祭拜先輩時若見著什麽不應該的,定不甘休!”只說著沖衛夫人的靈柩再磕幾個響頭,便與霏霜上馬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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