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覆雨翻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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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幅字被茶水浸泡過後粘連到一塊兒便不可再強行分離,衛玠便將它們一齊裱起帶在身邊。此刻茶水已幹,上頭“散發抽簪”四字也就見不得了。

霏霜問他:“你是說,我們再灑些茶水上去瞧瞧裏頭有沒有別的字?”

衛玠搖頭:“那晚我們看了一夜也只能看出這四字來,要麽是裏頭沒旁的,要麽是我們眼力不夠。現在再灑水也無什麽用。”

霏霜凝視著破損的兩幅字帖,不知所措。

“你說,我們兩個能不能仿他們的?”衛玠突然問道。

霏霜連連搖頭:“怕是不能。你的筆力未及你祖父的,我的筆力更是大大不足,怎麽仿得了?”

“要不咱們試試?你先寫?”

霏霜面露難色,不過在衛玠連連攛掇下還是提起筆來,硬著頭皮臨摹了幅《遺容賦》。只是她確實筆力有限,看起來不足五成火候。

霏霜擱下筆,一副難為情的樣子,看著在旁嘻嘻笑的衛玠,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衛玠卻不聲不響地往她那幅字上蒙一層紙,沈思片刻提起筆來循著底下帖子透出的字跡飛舞龍蛇,半晌便寫成了一幅《頓首州民帖》。書畢,將案幾上的茶水往上頭一潑,茶水滲透紙張,竟也模模糊糊地印出“散發抽簪”四個字的大體輪廓來。

霏霜總算有些明白:“你是說,當年衛公便是這樣在我祖父的帖子上寫了《頓首州民帖》的?”

衛玠皺眉搖頭:“恰好相反。爺爺的字帖必然不是這般作成的。衛家筆法淩厲強勢,倘若這樣作書的話墨跡必然透到下面的帖子裏。可是你看《遺容賦》哪有那些個印記?所以肯定不是蒙在上頭作的。”

霏霜又被他弄得一頭霧水,既非蒙在上頭作的,那書帖又是如何作的呢?

衛玠這回再握起筆來,此番他先作了一幅《遺容賦》,後作一幅《頓首州民帖》,而後再將兩帖重疊交加潑上茶水,這回那四個字更為明顯融洽。

霏霜反應過來:“你想說,這兩幅帖子都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

衛玠這回篤定地點了點頭,補充道:“鐘會前輩是前前任中書閣主,想來要臨摹衛家書法不是難事。”

“可是爺爺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知道。可他既願把自己藏圖紙的書帖贈予我爺爺,他們兩人應該不是相互戕害的關系才是。”

霏霜聽著聽著不由得心神蕩漾,眼眶也漸漸紅了起來。她與衛玠之所以久久不能成親,多半是還是受著兩家世仇的阻隔,不僅衛家那邊諸多借口,自家的族人也紛紛以死相逼。倘若昔日的恩怨一筆勾銷,兩人好事也就將近了吧。

衛玠將她的手握緊:“我再去找李夫人,她興許能夠幫我們把整件事的最後一筆補上。”

“她這般激動,想來必不肯見我們。”

衛玠咬咬牙:“那便按道上的規矩,與她鬥一場字。”

“你要拿什麽跟她做賭註?”

衛玠望著兩幅字帖,沈吟良久:“我輸了,便從此再不施展衛家筆法。”

霏霜急得往他手心裏捏了一把:“這怎麽可以?如此一來,你們家豈非就……”

“她不是恨衛家入骨麽?若不用這個,她定不肯鬥字。”

霏霜低下頭看著地面:“那幅八陣圖就有這麽重要麽?”

衛玠點頭:“是。這是我和司馬兄弟的約定,我必須兌現。”

衛玠從未告訴過她,其實早在霏霜離宮之前司馬遹就與他達成約定:司馬遹將霏霜引回他身邊,而他不遺餘力地尋回八陣圖交給司馬乂。

霏霜擔心地問:“你有幾成把握?”

“若在四年前,我定贏不了她。可現在我四家筆法俱有所成,盡可全力一搏。”見著她還是滿臉憂愁,衛玠寬解道:“也沒什麽,即便不寫衛筆,我還會鐘筆王筆陸筆。當年我見識淺薄,掌了中書閣後才發現天下筆法莫非一家,真的不必執拗於門戶。”

鬥字的請帖即刻發至抽簪堂,另一份則張貼在鬧市的布告欄裏。李夫人平日就對衛筆多有微詞,在汝陰城裏早是家喻戶曉。如今衛家的正統傳人挑上門來,自然成為整個汝陰城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

等了三日,抽簪堂裏依舊無有回應。

倒是把李太守引了過來。

李太守與李夫人雖有夫妻之名,卻長年不見一面,人們幾乎忘了兩人的關系。

不過見著李太守時,霏霜倒也知道李夫人為何不願見他。這太守大人不僅又矮又醜,兼且行為舉止痞裏痞氣的,儼然一副市井小民的粗俗模樣。可這小民又偏偏是太守,見著人就大打官腔,堆笑的臉皮背後不知道藏著幾把刀。

李大守與衛玠聊了一兩個時辰,變著法兒勸他撤帖走人。

衛玠再與他聊上一兩個時辰,結果還是那兩個字:“不走。”

李太守收了笑臉,撂句狠話:“不站著走,那便給老子躺著走!”

房間裏的氣氛登時緊張起來,這個土霸王發起威來可還真不是作假的。

衛玠似乎早有準備,不慌不忙來了句:“請自便。”

李太守怒氣洶洶地離了古玩坊,揚言今日之內就將兩人趕出汝陰。

霏霜勸衛玠:“咱們還是躲一躲吧。”

衛玠得意地來一句:“不怕他。我早有準備。”

他想起當年鐘翰落荒而逃的事情,心想著此番若是籌謀成功,也算得替自家小舅子出口惡氣,更不負他將中書閣托付的苦心。

結果一天過去,太守府那邊什麽動靜都沒有,李夫人卻命人送了帖來,上頭只有四個筆力老成的楷書:“放人,便比。”

霏霜先接的帖子,不解:“放人?放什麽人?”

四處一打聽,才知道昨夜裏朝廷欽差夜訪汝陰聲討問責,城裏幾個副將當場反水便順勢將李太守扣了起來。行事幹凈利索,到第二日貼出革職查辦的皇榜來時早就大局已定。

她真沒想到中書閣的勢力已然這般龐大,竟可上通朝廷下亂汝陰,翻雲覆雨不過一瞬的事兒。兩行熱淚欣慰流下:“小翰,你若見到今天,定然也會很歡喜吧!”

再過三日,衛玠如約將人從牢裏提出。李夫人也站到了他的對面。

兩人鬥字的現場除去維護秩序的官軍,還有裏三層外三層圍觀的汝陰百姓。抽簪堂這些年來在汝陰廣傳書道,早令眾人對此如饑似渴。現在見著這當世的兩大名家過招,自然是萬人空巷的場面。

李前太守陪著李夫人前來,滿臉的怒意,只是被李夫人餘光掃中時他便裝得無所謂的模樣。李夫人也不和他說幾句話,打個手勢示意他留在圍觀的人群裏,自個兒向場內臺前踱來,立定後道:“你倒厲害,衛家傳到你手上也不輸旁人。”

這語氣似乎是嘲諷,又似乎是勉勵?陰陽怪調的,叫人不明所以。

衛玠也不說旁的,只伸手與李夫人示意:“前輩,我們這便開始吧。三局兩勝,您請出字。”

李夫人擡了擡指,提起筆來,誰也沒見著她是怎麽動的手,雪白的紙片上就出現了一個大大的“衞”字。

衛玠的衛,衛瓘的衛,支撐著整個洛陽衛家的衛!

只是城中諸人也沒什麽見識的,只覺得這筆法又快又好,寫出來的字也是又快又好,紛紛鼓掌喝彩。

唯有衛玠懂得其中的厲害。

電石火花,落筆成字,這全然是實打實“驅雷掣電”的筆路。再看那成型的“衞”字,筆劃緊密而渾然一體,棱角不顯卻鋒芒畢露,比之衛瓘那幅《頓首州民帖》簡直有過之而無不足。

眼前這位李夫人,莫不是,莫不是……

“你動手吧。”衛夫人擱下筆,面無表情。

衛玠咽了咽口水,他已嘗試過千百遍,無論如何都無法逾越過祖父的高峰,也自然無法逾越過這個“衞”的高峰。

這回真的小瞧了這位老人家,自己的衛筆在她面前竟是全無還手之力。

不料李夫人卻馬上又道:“罷了,這字不好。容老身任性一回,第一輪換個旁的字。”

衛玠既知自己處於下風,不好開口,只能由她。

這回李夫人卻使出“翰如煙海”的筆法來,幾只筆在手中挪移運轉。這回她成字要比先前的慢許多,她邊寫邊綻出嘴角的笑,更像是在悠悠然地呷一盞濃茶,或是讀一本市井的小說故事,在美好的回憶裏恣意遨游。過了許久,紙上終於顯出個“鐘”字來。

眾百姓見她筆勢曼妙,遠觀如同天仙起舞,更妙的是竟然這麽多支筆一齊調動,只當比起剛才那幅字還要好,鼓掌聲更為熱烈。

唯有李前太守眉頭不展,帶著敵意盯著那字看。

然而書道稍微有些層次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李夫人這幅字比起前面那幅,全然不在一個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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