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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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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盈盈這邊滿盤皆落索,不到一天時間便被定了罪。

他的老爹樂廣那邊也好不到哪去。

文人頭子總是不好當的,不,應當說當頭子總是不好當的。壓著別人的,遲早要被別人壓回來,只要尋著個機會,崩盤那是分分鐘的事。如今樂家女兒因妒投毒,那幫反對者自然尋到他的小辮子,大肆宣稱樂家門風敗壞,不堪為人師表。就這樣,樂廣也走到了頭。

在樂盈盈被押解到菜市口斬首的那日,樂廣也在家裏頭悄悄掛根繩子了此殘生。從曹魏延續到今朝的樂家就此宣告破滅。

這可給那幫賣弄文采者扇了個大大的耳光,連樂廣這般淤泥不染的人都能給抓住痛腳逼得家破人亡,何況那些偶爾犯點小錯誤的常人呢?

霏霜自始至終都不知事情緣由,如同尋常百姓一般只當樂家是罪有應得。若非衛玠早已平安無恙,她非得親手往那惡婦胸口插上一刀不可。

總而言之,天下太平,國泰民安。趙王司馬倫輔政,東海王司馬越主軍,兩邊起初互有節制,倒也井水不犯河水。

衛家的冤案得以平覆,鐘家的過往朝廷也不再計較,這都是霏霜給朝廷砸了大把銀子的緣故。

衛玠順道地還得了個閑散官職,名為太子冼馬,說白了也就是太子的隨從,至於太子麽,自是司馬乂了。似乎一切都照舊。

可太子卻執意要回封地成都去,兩個王叔也樂得他不在洛陽。結果司馬乂一走,衛玠這官更閑了。早上到朝堂上逛一圈,餘下的時候全都呆在家裏。

家有嬌妻一人,勝過錢財萬貫。更何況這嬌妻本來就有錢財萬貫。

夜裏行雲布雨,白日園中纏綿。

園中栽滿了匙葉草,比之陸家的還要更多。衛玠這些年來書法精進許多,只隨便裝滿一壺花粉,便能在地上寫出長長的詩篇。他邊寫著,邊念著,甚至把詩文裏女主人公的名字改成她的,膩得她好幾日吃不下飯。

每逢此時,霏霜都要猛地一揮衣袖,激蕩得滿園紫粉飛舞。她最愛看這漫天紫色的光景,細細的花粉在半空中游蕩不息,落在他精白的袍袖上,落在他濃密的發梢上。他如白壁,帶些紫艷,徒添幾分神秘的味道。

在旁人眼中,這一對神仙眷侶確乎挺神秘的。不僅僅在於他們的字神乎其神,還在於他們仿佛守著某個神奇的秘密。

趙王和東海王隔三岔五地都要上門問候一番,送些貴重的物事過來聯絡感情。只是他們都會有意無意地提起同一個東西:“諸葛孔明的八陣圖紙在哪?”

他們拐彎抹角變著法兒問,衛玠也拐彎抹角變著法兒答:“不知道。”

若是擱在八年前衛瓘說不知道,那是任誰都不相信的,於是衛家引來了滅族之禍。可到了今日,人們見著衛家如此慘淡好不容易死而覆生,也不好再隨便懷疑衛玠的話了。

只是兩個王爺都覺得也許是衛玠還未參悟祖先遺訓的緣故,千叮嚀萬囑咐:“若有消息,頭一個來告訴本王。”

言下之意是不要告訴另一個王爺。

衛玠每次都敷衍地答過去:“一定一定。”

反正他根本不相信圖紙這種東西,也不知道從何去找。

衛府除了王爺們的來訪,近日還多了位不速之客。

那是從前霏霜的師弟,談燕樓的石世龍。

衛玠猶記得小時候初次見面被他拎在手裏的感覺,他又黑又壯的,如今還是一樣。

霏霜許久未見同門,又是與她交好的,未免高興。說到興致起來時,就一口答應幫石世龍把事情都擔待了,也不管他究竟犯了什麽壞事。

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壞事。談燕樓破敗後,石家也受著牽連,好好的鏢局說完就沒,石世龍也不得不淪為他人的護院為生。

老東家姓朱,待他還好,可老劉死後繼承家業的小劉卻蠻不講理,家裏丟了幾件寶貝非說是護院偷的。石世龍一怒之下給了他幾拳,沒想到那劉家公子不禁打,就這麽去了。

衛玠皺著眉頭:“石大哥,這殺人償命的,恐怕你在劫難逃啊。”

霏霜不同意:“我聽說那姓劉的也是道上的人,平日為非作歹不少,更有奸掠婦女的行徑,打死活該。”

衛玠無奈:“可要命的是,這姓劉的卻是王司徒的親戚。想必此刻典獄已然受了令,不惜一切代價將石大哥捉拿歸案了。”

兩人皆皺起眉頭,無論是中書閣的仿書,抑或是鐘家的錢財,似乎都不是能夠直接起作用的上策。

思來想去,決定還得去找洛陽城裏有特別門道的人。

洛陽城貴為都城,龍蛇混雜,各路人都有各路人的謀生之道。當年衛家傾覆,衛家母子三人也是靠著這撥人才得以逃出生天。

他們的據點在洛陽西街的朱宮坊,掌櫃的就叫朱宮。

這自然只是個代號而已,他們跟中書閣主一樣,喜歡坐在帷幕後面招待客人。

衛玠領著石世龍去到那處,很有禮數地奉上帖子。

朱宮幕上的黑影點了點頭,往桌上敲三下,表示應承。

很快便有兩人過來領石世龍下去,安排他逃生。

衛玠明白道上的規矩,向朱宮拱手道:“掌櫃的,想必你也清楚,小弟最擅長的便是寫字。便請取四寶來,小弟全力為你做一幅字便是。”

這便是朱宮坊的酬勞,求他辦事,定要用最拿手的一門技藝來換。若是沒有拿得出手的技藝,人家恐怕也不會幫你。

當年衛玠的父親衛恒,就是因為寫字耽擱的功夫,結果來不及逃出洛陽,被趕來的追兵殺死在坊內。

這一層他自是不知,否則也不可能這麽心平氣和地來和掌櫃的商量。

朱宮極少發言,只是拍拍手,命人取來筆墨,讓衛玠作書。

衛玠旋即書畢。他極有自信,以自己如今的修為,當世絕無第二人能寫出比自己更好的字來。

不料朱宮卻挑剔得很,幕上的影子看了看那幅書作,不耐煩地揉成一團,丟到一邊。揮揮手讓衛玠離開。

衛玠哪裏能受這般侮辱。起身質問道:“敢問先生,衛玠哪裏寫得不好?”

朱宮難得開了口,不過他故意把聲音壓得低沈,好把原先的掩蓋過去:“你再寫一遍,便知為何不好了。”

衛玠不信:“我已盡了最大努力。”

朱宮揮揮手,旁邊的小童端上一盞茶來。

“你喝口茶,再寫。定然勝於從前。”

衛玠不接,疑心茶水有什麽怪端。

朱宮對那小童道:“流沙,你倒半杯出來自個兒喝下,免得旁人不安生。”

那個小童聽話地飲了半杯,衛玠見他無事,也飲了半杯。

茶水下肚,只覺渾身精神振奮,好像身上有使不盡的力氣,連頭腦也變得靈光很多。握起筆時,腦海中滔滔不絕地閃現過家傳筆法的精要細節,爺爺的、父親的寫過的每一個字都在他眼前跳動,似乎伸手就能抓到一大把。

握筆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似地一劃千裏,游刃有餘。起筆連筆竟是從未有過的自如,那股隨性而發的暢快,那股不受拘束的愉悅,好似不是人在握筆,而是筆在催人。

電石火花間,一篇長達百餘字的《驚雷帖》已然現於臺前。放眼看去,那帖比起先前所書果然有天壤之別,不僅筆劃更加迅猛剛烈,而且勢頭勇不可當。總的說來,幾可超過祖父《頓首州民帖》的高度。

衛玠寫得興致起來,意猶未盡,又抓起旁邊幾張白紙,不到一炷香功夫,接連作了《愜意帖》、《行軍頌》兩幅絕品佳作。

他還待再寫,幾個小童幾乎用搶的把墨寶統統收走。

衛玠全身發熱,力氣用不完,全都發到聲音上:“你做什麽?我還有好多可寫!”

朱宮與他道:“衛公子夠了,我朱宮坊不占人便宜,衛公子在此作了三幅字,已然遠遠超過送那人出城的代價。為作補償,還請衛公子提些別的要求。”

衛玠撓著身上因熱氣發起的癢處,想也沒想就道:“剛才那些茶,給我幾包帶走!”

朱宮慷慨地點頭,命小童取來好幾包遞與衛玠:“衛公子也是客氣,這等茶葉我此處多得用不完,你隨意拿走便是。若是用完了,還可到我這來取用。”

衛玠還真不客氣,又興許是熱氣沖昏頭腦讓他變得率直起來,只一把抄過那些茶葉抱在懷裏,連句道謝的話也不說便轉身離去,好像生怕朱宮會反悔似地。

朱宮看著他踉踉蹌蹌的腳步,早已計上心頭:或早或遲,這小子定會回來找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啦各位,改著改著突然就過了12點了……

今天傍晚還會再更一章的,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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