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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雞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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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盈盈拖著一襲厚厚的雪白起毛的狐皮長袍,高高盤起的發髻上斜插一根鑲金戴玉的長步搖,長長的珠飾垂在鬢間,與那抹得絳紅的嘴唇交相輝映。昂首擡頭,傲視群英,好像生怕別人不知自己是郡主一般。

今天在營中當值的恰是王濟,領著巡邏的衛士路過,見著樂盈盈便欣喜地招呼她,“盈盈”、“盈盈”地喊個不停。

卻不料樂盈盈絲毫不搭理,她身後跟著的一個老太監尖著嗓子:“放肆,長樂郡主的名字也是你叫的,還不速速稟報王爺出來相迎?”

王濟吐了吐舌頭,趕緊往裏頭去了。

司馬乂和朝露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合計,這種城府深沈的親戚還是先把她晾在外頭的好。

沒想到晾不多久樂盈盈竟哄得另一個老相識王澄給她領進主帳來了。

這回兒可尷尬了,朝露忙想著法子緩和過去:“哎呀,都怪我,挑來選去找不到件稱眼的衣裳,讓妹妹久等了。”

樂盈盈在王爺王妃面前可真像換了副面目似地,客氣地不得了:“皇嫂哪裏話?似嫂嫂這般國色,便是不施粉黛,也勝妹妹百倍了。”

兩人相互誇了好一陣,終於進入正題。樂盈盈頭一個問的便是霏霜:“鐘筠姐姐可還好?”

朝露笑容稍微斂了斂,不過還是極好的臉色:“我都與她說好了,她如今不礙事。”

樂盈盈喟嘆一聲:“我真對不住姐姐。可惜皇命難違,我也不願如此。”

這在兩個知情人面前還能造作得如此自如,朝露對這樂盈盈還真有幾分服氣的。

司馬乂要稍冷淡些,只是問:“皇妹大雪天的到我營中,不只是為著關心鐘姑娘吧。”

“是是是,承蒙皇兄提醒,妹妹我這確乎有件要緊事。趙王叔素來仰慕筠姐姐,托我來與她說個媒。”

司馬乂和朝露都冒出一聲冷汗,趙王叔可是都近五十的人了啊。

可是無論這事成還是不成,也都不好攔著她去替王叔辦事——說得好聽是說媒,說得難聽不過耀武揚威罷了。

霏霜心神恍惚,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書臺前,心不在焉地捧著本書翻來翻去。

樂盈盈遠遠望著她便叫道:“筠姐姐!”

霏霜回過頭來,見著這人就有些牙癢癢的。

樂盈盈還是若無其事地笑得燦爛,順帶扶了扶那身誇張的金線織就的曳地長裙,似乎有意炫耀自己真是今非昔比。

便是本朝全盛時期,皇家的財力也未必比得過鐘家,更何況為著這麽個半路撿來的郡主?她見霏霜素來清儉,殊不知這般的裙子在鐘家不過是中品,自以為打著旁人的臉,卻不察原來自己已被打得腫如豬頭。

結果這位豬頭郡主還要給別人傷口撒鹽:“筠姐姐,衛公子那事,我,我真不是……”

霏霜截斷她,不用猜都知道這廝想說什麽:“皇命難違是不是?你不必說了,咱們尊旨行事便是。”

“你不怪我?”

“郡主殿下金枝玉葉的,我豈敢怪罪。”

樂盈盈撫掌叫好:“那太好了!筠姐姐務必來參加我倆的婚宴,婚帖我都準備好了。”

這還真是給她三分顏色就要開染坊了?霏霜接過帖子,竭力控制住自己不把它撕碎的沖動。

那樂盈盈還不肯就此罷手,又道:“其實妹妹此番前來還有一事。我那趙王叔托我向姐姐問問,你覺得他如何?”

霏霜氣得漲紅了臉:“你什麽意思?我從未見過他,不知他如何!”

“那姐姐與王叔見見可好?沒準這事兒就成了呢。趙王叔意氣風發,筠姐姐落落大方,你們兩個走到一塊兒,算上我與衛公子這樁,這京城裏頭定是雙喜臨門普天同慶……”

樂盈盈邊說邊笑,那笑聲就如同半夜裏狐貍精的諂媚一般。

要不是朝露及時攔了過來,恐怕霏霜早已抓起桌上的硯臺砸她個頭破血流。

後來想想,好在沒砸下去,這小狐貍是故意挑釁引她動手,好想著給她定個冒犯之罪的。

如此心機之人,怎麽之前偏偏看走了眼,甚至引狼入室同屋共眠,這會兒霏霜真想一硯臺拍死自己。

朝露忙想辦法打圓場:“郡主,天色不早了,軍中人員混雜,恐你有失。”

朝露總也算小小地威脅了她一下,不,朝露甚至還真萌生起給她點顏色瞧瞧的念頭。

樂盈盈這才得意洋洋地起駕回宮,還假惺惺地把那根步搖從自個兒頭上摘下來,當作施舍一般插到霏霜的發髻上:“妹妹實在對不住姐姐。這步搖乃西域進貢,有些價值,便當作給姐姐賠罪吧。他日婚宴上,姐姐也好有個裝點不是。”

這張損人不見鋒芒的嘴,連朝露都忍不住想沖上去把它縫起來。

等到樂盈盈一離開,霏霜便一把將步搖往頭上扯下,丟在地上踩個粉碎。

不過這一扯,也扯得自己披頭散發。

朝露還是第一次見到師妹這般狼狽,忙勸著她坐下來從長計議。

霏霜火氣未平:“樂家這等二三流的小家小戶,披了身不倫不類的衣物,真以為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朝露提醒道:“你可別小看了樂家,你若真與那小狐貍撕破臉皮,怕是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要淹死你。”

霏霜奇道:“他們有什麽了不起的?”

朝露道:“昔日我先祖奪了漢家江山,就是這樂家領著一幫文人大吹大擂;後來我們曹魏家的江山被司馬家奪了,依舊是樂家這幫人粉飾太平。便是今天洛陽城破,你以為全是衛玠的功績?其實早在中書閣的偽書進入洛陽前,詆毀賈後的傳言早就順著樂家文人的圈子在洛陽上空盤旋不息。你聽到的那些賈後的傳言,十有□□都是他們造的。”

“他們竟然這般厲害?”霏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對:“他們要真這般厲害,樂家何必過的如此寒酸?”

朝露笑道:“那是樂廣自命清高,也恰恰是他這種自命清高讓樂家成了那幫文人的頭頭。他若不過得苦些,若去收受錢財,也就沒人信他說的話了。”

霏霜奇道:“這幫人也真是奇怪,既不為錢財富貴,何必來幫著我們粉飾太平?”

朝露回答:“天下怪人千千萬,偏生就有些好名聲不好錢財的。可惜樂廣不愛錢不愛財,活生生把她女兒苦成了貪財的。既然有貪,那就可以趁機而入。到頭來再讓她暗地給樂廣吹吹耳邊風,整個樂家自然都在掌握之中。”

這會兒霏霜算是聽出端倪:“你說,樂家還被旁人利用了?”

“不錯。”

“他們的上封是誰?”

“他們自以為沒有上封。不過事實上是有的,看來是你子衿師兄。樂盈盈當朝遞旨時,若非子衿鼎力支持,恐怕連皇宮的門她都進不得。由此看來,樂家幾乎已在子衿的操縱下了。”

霏霜渾身像被針紮了紮,低垂著頭極其不安:“他,他也來了麽?而且他,他不希望我和小虎在一起麽……”

朝露正色道:“師妹,你和他已絕無可能。還管他做什麽?”

霏霜無奈地閉上眼睛,一言不發。其實,選擇投入衛玠懷抱的那一刻,就已經把他遠遠丟開了吧?可是真的能完全丟開嗎?

她的眼前又浮現起那個月夜裏身上沾滿血的身影,那本該是令人怖懼的,可她卻總忍不住要攙扶上那人的臂膀,哪怕鮮血漫上她的掌心,哪怕從她的指尖滲落到衣裳上。

躊躇不定間,司馬乂來喚兩人:“子衿來了營中,要與我們見個面。”

霏霜一恍惚,竟想也沒想就道:“不見。”也不知是不敢見還是不想見。

司馬乂也不勉強,只挽了朝露出去。

霏霜自個兒一人呆在營中,腦中千思百緒,心頭雜亂如麻。

她又忽然想去看看他了,對,就遠遠地站著,看上一眼,那就好。

她披件衣服便往外走,特意囑咐隨行的衛兵們不要聲張。

為瑯琊王接風的夜宴在營中主帳進行著,裏頭觥籌交錯,歌舞歡騰,實在好不熱鬧。門外則有重重衛兵把守,她自是近不得去,只好遠遠地盯著營帳間的縫隙往裏看,試圖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正聚精會神朝裏頭望著時,突然胳膊被什麽人挽了挽,就不由自主地被帶著邁開了腳步。

“跟我走!”

擡頭看去,竟是衛玠!

他便這樣拉著她穿過兵甲林立的衛兵叢,要去撩開那隔在營帳前的布幕。

幕裏幕外,兩個世界。

在那布幕的後頭,有她曾經愛過的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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