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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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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霜一直往懷裏揣著那枚當年鐘翰送她的銅牌,倒不是為著走投無路時要向鐘家的分號們求救,只純然對弟弟的念想罷了。

這枚銅牌上的“鐘”字系爺爺手書,算是此處唯一與他還有些聯系的物事了。

這面令牌霏霜只是藏著,極少去看,或者說她不敢去看,唯恐又觸動起那些令人痛心的回憶來。如今借著冬梅姑姑手中的燈盞仔細打量,這還是頭一次。

最初的“鐘”字系祖父所作,後來鐘翰又以“移形換影”的筆法在上頭添了幾畫,不過終究年代不同,兩人各自所寫尤為分明。相較而言,祖父的筆間撇輕捺重,橫畫細直,略顯笨拙。鐘翰則試圖將它改得筆劃均勻,好看著更有節律些。

可問題是,以爺爺當年的水準,何以寫出這般不甚美觀的字來,還要刻在家族的銅牌之上,惹得子孫後代發笑?

霏霜隱約覺得其中必有隱情,又或許,與這詭秘的金鏞城地牢相關也說不定。

可是,就算知道了相關又能怎樣呢?以她這等眼力,看也看不明白。

然而這已然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只能緊緊抓住。

她就這般盯著看,唯恐錯過任何一處細節。

冬梅姑姑見多識廣,自是不會打擾她,可眼見燭火越燒越少,也自覺不妙,舉著燈盞的手不由煩躁地抖動起來。

焰紅的蠟汁被抖落,恰好落在霏霜手中的銅牌上。

冬梅姑姑“哎呀”一聲不好,卻見霏霜眉頭一抖,喜色滿面。

原來那蠟汁順著鐫刻的凹槽流淌開來時,除去順著鐘翰後來拓寬的書路蔓延開後,竟是只餘一條道路。

如果這令牌真的藏著這地宮的秘密,那麽,這便是唯一的通途了嗎?

沿著那道紅色的軌跡看去,霏霜基本能斷定此刻她們所處的方位。

可是,皇帝陛下會被關在這條路上嗎?

霏霜不知道,她也不敢說,還是先趕緊逃出地宮,之後再與冬梅姑姑斡旋為好。她指著右邊的分岔:“我們走這邊。”

冬梅姑姑大喜過望,趕緊疾步跟在後頭。

霏霜越走越覺得自己的直覺是對的,因為越走越見得周遭的環境與爺爺當年所書的鐘字無比契合,於是到了路的盡頭時,霏霜已然敢篤定地指著前方的那堵墻道:“就在這墻後面。想必有機關才是。”

冬梅馬上左敲敲右打打的,只道墻後就是陛下。

還真給她敲著了,對著那空音的石塊往內一按,墻當中緩緩裂開一道門縫來,燭火映照裏揚著些許灰塵。

冬梅趕緊把門扒開。

石室很大,內裏黑乎乎一片,只見得一處圓盤狀的白月光,擡頭望去,高高的穹頂開了扇圓圓的天窗,悠悠有幾片鵝毛般的雪花飄落進來。

猛然聽得身後有人跑動的聲音,冬梅姑姑耳明手快,只兩招不到便將那人絆倒在地。

湊著燭火,霏霜見著一張被毛發和胡子蓋得嚴嚴實實的臉。

冬梅扣住那人手腕上的命脈:“說,你是何人?”

那人冷冷回道:“朕的名諱,你也敢胡問。”

冬梅嚇了一跳,忙撥開他亂糟糟的頭發,再那張汙垢滿面的臉上瞧了又瞧,撲通跪下磕頭認罪:“陛下,奴婢可算找到你了!”

原來這人真是被賈後囚禁於此的惠帝司馬衷。

果然他比起外頭那個冒牌貨威嚴有加,哪怕是粗布爛衣蓬頭垢面,哪怕身形只比霏霜高出半個頭,但那聲音裏頭的皇者氣度終是消退不了的。

只見他指著穹頂道:“這些年來朕便靠著這一方小窗落下的雨水果物得保不死。那日還從那處聽見齊妃的簫聲,便在底下竭力呼應。朕就知道,她會尋到朕的。”

冬梅淚流滿面:“齊妃娘娘她,她為了救陛下,已然香消玉殞。”

司馬衷愕然。

冬梅便從頭到尾將齊妃如何求死,如何將霏霜引來此處的經歷細說一番,司馬衷聽著聽著登時怒火中燒:“但有一日出去,定夷平那賤人九族!”

他說的不外乎就是賈後了。

皇帝又向冬梅打聽了好些朝中宮中的事情,冬梅竟然對答如流,看來為著這一天,齊妃和她也算是殫精竭慮了。

終於冬梅扶起皇帝準備離開:“陛下,這位便是鐘家的後人,定能助我們出去。”

皇帝隔著密密的毛發打量霏霜幾眼:“你便是鐘會的孫女?”

“回陛下,是。”

“當年是朕誅殺了鐘會,你可恨朕。”

霏霜如實答道:“自是會恨。可祖父也確是貪欲過旺,都有不對。”

司馬衷朗聲大笑:“好,好,你能如此坦然,果然很好。若你能帶朕出去,朕自會免去你祖父一脈的罪過。”

霏霜無奈搖頭,同樣的條件太後開了皇帝又開,可事到如今祖父這脈只剩她一個後人,有什麽好赦免不赦免的呢?

不過想到他出去之後興許能除去賈後,也免得司馬遹備受欺淩,說什麽也該領他出去才是。

霏霜想了想令牌上的路徑,指著東面的墻道:“出口在這墻後。”

司馬衷卻不同意:“朕這數年來早將四面的墻摸了個遍,不可能有!”

霏霜想了想,再看看皇帝的身材,只道:“興許是在陛下夠不著的地方?”

司馬衷似乎對這個說法很不高興,可他生來身形就是如此,事到如今也只好悶哼一聲:“冬梅,你給朕當墊腳,待朕上去看看。”

冬梅姑姑練的輕靈之功本就瘦弱,再加上年紀也不小了,哪裏能保準撐住他這般的身軀,不過她素來忠君護主,只好依命而從。

霏霜可看不下去,道:“陛下英明。姑姑行走江湖多年,於機關密門重要熟悉些。陛下不如讓姑姑上去試試?”

冬梅惶恐地連連說不,皇帝猶豫了片刻,做了讓步:“也罷。此刻出去要緊。”

冬梅只好再三謝罪地站上皇帝的肩頭,任他托起,仔細勘驗墻上的石磚。

果然此處的機關要覆雜許多,皇帝換了三處站位,冬梅按動了五塊石頭,才可算將出口打開。

在最後的出處,從上往下懸著一根長長的繩梯,繩梯頂端的平臺後便是一道木門。

司馬衷還是那股好指揮人的姿態,對冬梅道:“你上去探探情況如何?”

冬梅二話不說施展輕功,順著繩梯輕而易舉地上到平臺。

不過旋即她就往上頭下來,在皇帝跟前稟報道:“上頭無事。”

皇帝又指揮道:“好,那你在下頭殿後。我與鐘筠先上去。”

只說著便三步並作兩步迫不及待地上了扶梯。

霏霜和冬梅隨後也至,皇帝問霏霜:“依你之見,這門後還有什麽?”

霏霜回答:“依著祖父的設計,門後便是地上的房舍了。”

“你去打開門瞧瞧,小心些,提防外頭有人。”

冬梅見多識廣自然警覺,先小心翼翼盡量不發出聲音地讓門裂開一道小縫,沿著門縫向裏看,回頭與兩人示意:“沒想到這竟是我們剛進來的那間屋子。沒人。”

皇帝大喜,與兩人推門而入。

正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的時候,皇帝忽然對冬梅道:“且慢,朕有件物事忘了拿,你替朕下去取來。”

冬梅問他:“陛下說的是何物?”

皇帝想了想,道:“那是齊妃送朕的香囊,就在這梯子下方,你速速取來。”

冬梅一聽是齊妃的遺物,二話不說便匆匆沿著梯子往下爬。

皇帝待她爬到一半時,忽然將搭在平臺上的繩梯結抽開。霏霜只聽得冬梅姑姑“啊”一聲慘叫,出來看時,冬梅已在平臺下頭摔得頭破血流。

“你做什麽要殺她?”霏霜厲聲質問他。

皇帝不屑地瞥了底下的屍體一眼:“膽敢踩在朕身上的人,都是如此下場。”

霏霜心底裏不由生出一陣惶恐,惶恐交雜著憤怒。她開始有些後悔救他是不是對的,像他這種人,恐怕比起現在龍椅上昏庸的那位還要殘酷。可她卻又對眼前這人無能為力,保不準惹毛了他,連同自己也給丟下去。

皇帝似乎能猜到她心裏想什麽:“你放心,你又並無冒犯朕之處,朕自不會虧待你。隨朕出去吧。”

她只好咽下肚子裏的怨氣和替冬梅姑姑的不甘,忍著眼淚問他:“陛下接下來想如何?”

“朕在朝中的心腹不少,恨那妖後的人也不少,兩相結合,足以要了那妖後的命。”

霏霜給他提個建議:“太子殿下這些年也想除去那妖後,民女覺著可以先將殿下從金鏞城裏救出,必然更有把握。”

皇帝卻是氣急敗壞:“這等逆子既不知皇位上的不是我,也敢去反那皇後,足見其不臣之心!這筆賬朕遲早要與他算的。”

霏霜心裏涼了半截,似他這等又記仇又殘暴的皇帝,索性還是在地牢裏呆上一百年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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